第一百八十五章.波提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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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19-02-21
「嗡……」合金的鐵門再度發出通電的聲響,可這一次,它沒有打開,兩扇門板只是安靜的佇立在原位。
江玄緩慢的眨了一下眼,喚起心中的警戒。
鐵門仍持續發出著低沉的嗡鳴,他感受到空氣中的靜電,顯然這扇門已經完全成為一堵牆,並且是一碰就會灰飛煙滅的那種。
而不令人意外的,陽光消失了。
實驗室內暗了下來,無論是蔚藍的天空與白雲、或是燦爛溫暖的陽光都不見了,影子吞噬了所有的光亮,如同黑夜突然降臨。
江玄沒有說一個字,只是靜靜的,循著影子來的方向望去,那正是在實驗室的最深處。
伴隨黑暗降臨,一切曾經美好的事物都不見了,玻璃窗只映出冷酷的黑色,白紗的窗簾僅僅是幾塊骯髒的破布。
牆上的精緻標本與繪圖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張凌亂的素描,全都是被瘋子般狂畫過的人體結構圖。
林立的實驗桌上結著乾涸的血跡,裡頭混雜著破碎的玻璃儀器碎片,地面上滿佈著鞋印與掌印,髒污結團。
一切都變了,盛夏的陽光不再,只是廢棄醫院中的實驗室。
江玄嗅聞著,卻察覺那是男人的精臭,混雜著腐屍的惡臭。
僅僅是這一口,他就感到了鼻腔裡瞬間的衝擊,沒有二話便抬手戴上了鳥嘴面具。
烏鴉的鳥喙掩去笑容,僅露出眉眼,如今江玄的臉上讀不出任何想法,只是定定的望著實驗室彼端,那只巨大的水族缸。
最初看見時,他便注意到這是一個意外乾淨、也意外佔空間的物品,而在這片惡臭的黑暗中,水缸裡卻出現了一張臉,一張興奮的向外望的臉。
這東西是觀察鏡,被偽裝成水族缸的模樣。他能認得,這就是審訊犯人時,只能從外向內看、卻不能從內向外看的那類特殊器材。
他看著水缸裡的那個人,邁開步伐走去。

「……啊。」彷彿注意到他的行動,並且感到有趣,水缸裡頭的人倏地跳了起來,大喊一聲:「啊——!」
這聲吶喊在實驗室中迴盪,生硬地撞在剝落的牆面上,全然沒被江玄放在心上,他只是向前走著,比起平時快而沉了些的腳步,靠近這個人。
這是個身穿髒亂白衣的男子,身高雖不高,四肢卻相對瘦長許多,他七手八腳的爬出了水族缸,啪嘰一聲落到地面,並且可能踩到了什麼。
但他完全不介意,只是看著靠向自己的江玄,激動的搓著手:「你你你……你通過了,通過了啊!」
「……為什麼?為什麼不問一下你通過了什麼?好吧我來告訴你……」眼神甚至不曾與江玄的對上,矮個子的醫生在原地蹦噠著,破皮鞋踩在地上發出黏稠的啪啦啪啦聲:「你通過了『夢幻的測試』!通過了『美好時光的陷阱』!通過了『波提醫生與陽光的回憶錄』!」
男人的聲音尖細,這些話卻像是用他一年的力道喊出來的,在黑暗中響徹。
江玄聽見了,只是稍稍加快了走路的速度。
矮個子醫生沒有理會他,只是興奮到難以壓抑的在原地上下跳動:「你剛剛看到的是誰?你自己知道嗎?那是你最愛的人——我是說戀愛!最愛的人!」
「可是為什麼是她?如果是你最愛的人,她為什麼不在你身邊?」大聲朗誦著,醫生將雙手插入白大衣口袋,像是古怪的大鳥一樣開始揮動雙手,讓衣襬翻飛:「回憶錄!回憶錄讓你看見的是不在的人,而且你一定只能看見不在的人……對的,在這兒的人,他們的愛人都只在回憶錄裡出現!」
「他們的心……」語調突然緩了下來,醫生的眼神渙了渙,好像想起了什麼事情:「他們的心……」
此時,江玄已經來到他的面前,毫無預備的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咯咯……咕咕咕咕……」喉嚨發出幾乎被擠碎的聲音,醫生痛苦的掙扎起來,像是離水的魚一樣翻動起身體,卻全然無法抵擋江玄的力道。
扭動之隙,他忽然瞥見江玄的眼睛,怔了一下之後,突然更加猛烈的掙扎起來:「嘎啊啊啊……你要……咕咕咕……你要殺我……咕呃呃呃呃……」
江玄扣著他的喉嚨,將這男人舉到自己眼前的高度,就近凝視著他的面孔。
面相只是個中年人而已,但灰白而半禿的頭頂昭示此人用腦的超量,一張脹紅發紫的臉上,混濁的雙眼幾乎要突出眼眶,眼窩旁的一圈皮肉卻浮腫而爛軟,像是被眼淚長年浸泡而成。
此時醫生被掐得極狠,舌頭已經吐了出來,眼球也不住向上翻。
卻沒有放鬆一點力道,江玄看著他,「一號是誰?」
他問,低沉的聲音隔著鳥嘴面具,僅有機械般的冰冷。
「一……一號,咕咕咕咕……」翻著白眼,醫生此時連口水都已經向外湧,打濕江玄的手掌:「實……實驗體一號……護士,護士……咕咕咕咕……不知道……」
「喀啦」一聲,江玄伸出另一隻手,輕易折斷了這個人的一節頸椎,一鬆手任由他摔落地面。
「嘶……」醫生的手腳揮舞著,大口大口吸入惡臭的空氣,反射性的淚水開始湧出,連著鼻涕也一起噴了滿臉:「嘶嘶……」
「聽我的聲音,回答我的問題。」江玄俯視著他,其姿態如同俯視將死之人的烏鴉,黑暗籠罩在他的身上,將他覆蓋於醫生身上的影子壓得更加漆黑。
「咯……咯囉,咯囉……」醫生的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好像沒聽見江玄的話:「救命,咯囉……救命……」
揮動手腳,他像是在陸地溺水的人,狼狽的想爬起,卻無論如何都控制不了自己的手腳。
江玄看著他,冰冷的眼神裡不存在任何情感,見醫生並沒有打算聽他說話,而只是喊叫著求救,便蹲下了身,再次用雙手捏住他的頸椎。
「啊,啊……救命……咯咯咕咕咕……」醫生猛然張大眼,手腳拍打得更大力了。
只聽一聲清脆的碎裂,第二節頸椎被折斷的剎那,突然什麼聲音也沒有了。
醫生渾身發抖,趴在地面上,開始抽搐起來。
江玄站起身,看著他蠕動的樣子,再次開口:「我知道怎麼使你不會死。回答我的問題,或是讓我將你全身的骨頭都折斷。」
「……!」醫生黏稠的抽了一口氣,喉嚨裡嘔出一團臭水。
但這次,他也終於不敢再假裝聽不見這個男人的話,這個人無法欺騙,他知道該怎麼折磨人——
「你們用護士做什麼實驗?」提出第一個問題,江玄看著醫生,鳥喙上的雙眼冷冷盯著。
「……治療……」極為微弱的聲音自地面上傳來,夾雜著濕黏的啪嘰聲,醫生的手腳仍抽搐著,像是難看的蟲子:「輕傷……咯囉……重傷……完全治好……咕咕咕……」
「因為失敗,才讓她們變成砍不死的殭屍?」江玄問,目光裡靜靜沉著什麼。
「沒有……嘎……沒有失敗……」卻沒想到,醫生奮力的蠕動著,竟扭過了臉,對著江玄露出畏懼的怪笑:「她們……活著,活著……」
「那不算活著。」斷然,江玄接著問道:「接到她們身上的心臟從哪裡來的?」
之前遇到的護士編號是二十一號,如果每個護士都有三顆心臟的話,至少得有六十三顆人心,即使是大醫院都不會有這麼巨量的庫存。
所以,合理的答案只會是——
「病……病患……咕咕咕……」醫生的笑容抽動著,眼珠開始亂轉,彷彿短線的人偶:「病患,嘿嘿嘿……不要心……咯囉……心臟……」
「他們想死?」江玄平靜問。
醫生卻閉上了眼睛,轉過臉去。
「你。」看著他,江玄再次蹲下,正要將手扣上第三塊骨頭,卻聽見了微弱的怪笑,從醫生的嘴裡吐了出來。
「回憶錄……她還活著……」
「你活著,她死了……」
「心碎了,心碎了……」
「那還要心做什麼?」

那細碎的耳語傳達到江玄的耳中,極度的悲哀、瘋狂,卻充滿扭曲的希望。
波提醫生呢喃著,眼淚與鼻涕混雜在一起,抽抽答答的哭了起來,邊哭卻又邊笑著。
「那還要心做什麼?」
「那還要心做什麼?」
「那還要心……」
江玄伸手,扭斷了他的脖子,連同神經與血管、以及所有本來能留住他性命的頸骨。
哭號聲乍然停止,矮男人的身體鬆垮垮的攤平在地上。
站起身,有著烏鴉鳥喙的男人掃了一眼這骯髒而醜惡的實驗室,它曾是無數人的甜蜜鄉,與自己深愛的人在此度過時光,並在失去摯愛之時也失去了自己的心,無論是精神或是真正的器官。
但,可能有不少人——甚至所有人,都是自願放棄了那顆為生命而搏動的心臟,任由它被摘下,而自己死去。

心碎了,那還要心做什麼?

這就是心碎醫院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