２－７

　　「嗯嗯……好，人家知道了，那麼就這樣吧……好，掰掰。」

　　愛麗絲闔上手機，並將之收回她的口袋裡後，露出得意的笑容。

　　「──爸爸說已經獲得許可了，所以從現在開始，這條巷子就歸人家所有。」

　　十分鐘前，愛麗絲打電話問爸爸『能不能把這個地方買下來』，而她爸爸似乎也非常爽朗答應了。之後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等到她爸爸再次來電，就已經得到政府那邊的許可，中間程序快到不可思議。

　　「──這已經不是用『有錢就是任性』可以形容的境界了吧……」

　　天空、還有兩名捕狗大隊男子，現在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把公有土地給買下來的千金大小姐。

　　不過最後了解狀況的他們兩個，對愛麗絲叮嚀『之後記得給牠們上項圈』後，也終於離開這條暗巷了。

　　「…………」

　　現在這條巷子只剩下天空、愛麗絲……還有一條狗。

　　「那個，藍浣熊的哥哥……」

　　「嗯……？」

　　「呃……就是那個……西、西……」

　　「西……？」

　　見她別過臉結結巴巴說著，讓天空完全聽不懂她想說什麼。

　　「……西……謝、謝……嗚嗚嗚啊啊啊！人家為什麼非得感謝你這個凡夫俗子不可！總之，你可是有這份榮幸能幫助人家喔，還不快謝謝人家給予你的肯定！」

　　她一手插著腰、另一隻手指著天空的眉尖，一如往常擺出高傲的態度。

　　本來是想答謝，卻變成要謝謝她，這之間的轉換恐怕在聽者眼中只覺得莫名其妙吧。

　　不過雖然她講得亂七八糟，看到她的臉紅到耳根子去的樣子，也讓天空不禁露出淡淡的苦笑。

　　「哪裡，我什忙也沒幫上吧。」

　　「汪！汪！」

　　小狗搖著尾巴，在事情解決之後，牠不再表現出兇狠的模樣。牠把前腳黏在愛麗絲的裙襬上，一副想討抱抱的樣子。

　　看到小狗撒嬌，她也露出微笑，然後用雙手抓起牠的前腳，以人類說大概抓腋下的位置吧，把牠舉到與她的臉平行的高度。

　　小狗發出喘息聲，毛茸茸的小尾巴不斷搖擺，似乎非常開心。

　　「聽到了嗎多吉，人家已經幫你和維多莉亞買一間狗屋了唷。」

　　「不好意思，我實在不懂你把買地說成買狗屋是什麼心態……」

　　天空乾瞪眼看著從出生就把『人生遊戲』破關的她。聽到她荒唐的言論，心想大概這輩子都無法理解吧。

　　「話說回來，從剛剛一直聽到妳說多吉和維多莉亞什麼的，指的是妳養的狗嗎？」

　　「哼哼，沒錯！牠們就是人家專屬的秘密僕人，牠叫作多吉，怎麼樣，牠可是人家唯一用錢買不到的保鑣喔，比那些用錢就能買到的廉價保鑣還要有價值多了。」

　　「……真正的保鑣被妳說的連一條狗都不如啊！」

　　愛麗絲將抱著的多吉放回地上，然後用手輕撫牠的頭。

　　——同時，不知道為什麼，她的神情突然黯淡下來。

　　「不過，其實不只有牠們兩個就是了……」

　　「欸……？」

　　察覺到氣氛有所改變，天空安靜地聽下去。

　　「原本多吉還有一個妹妹，牠叫多妮，本來不久前還在的，但最近人家一直找不到牠，直到人家在這條巷子深處，發現維多莉亞一直守在一個隆起的土丘前面，人家才知道多妮發生什麼事了。」

　　「隆起的……土丘！？」

　　有如被閃電直擊的痛處，從天空的胸口深處傳來。

　　某件事慢慢從腦海裡浮現上來，天空仔細回想……記得之前妹妹跟自己借錢的時候，有提到類似的事情！？

　　將兩件是聯繫在一起後，他的雙手不自覺緊握，然後對愛麗絲說道。

　　「那個愛麗絲，可不可以請妳告訴我那個隆起的地方在哪裡？」

　　天空想確認當時天藍說的那件事是否為真，因為他當初也是在這條巷弄裡尋找哪邊有隆起的土丘，但不管怎麼找都只有硬梆梆的水泥地，最後只在垃圾桶裡翻出一條壞掉的狗布偶。

　　如果當時天藍真的沒有說謊的話……

　　「可是維多莉亞會生氣喔，除了人家以外，牠不會讓其他陌生人靠近那裡。」

　　「……那能不能拜託妳幫我這個忙，那怕只是看一眼，這對我來說非常重要，拜託妳了！」

　　看到天空緊閉眼睛，雙手合掌請求，愛麗絲愣了一陣子。不過等那微小的沉默過後，她雙手抱胸，露出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

　　「好吧，算你識相知道要誠懇向人家請求，那人家就大發慈悲可憐你，實現你那卑微的願望吧。」



　　和上次差不多的時間點，只是這次天空入得很深、非常的深。

　　沒想到這條巷子再走進去還有那麼一大段路，而且幾乎快沒有光源、用石磚建起的兩側牆壁彷彿無限走廊般，看不到盡頭。

　　帶點陰沉的氛圍，使天空感到莫名不安，但愛麗絲似乎習慣了，走在前面的她非常自在地帶路，旁邊則是跟著一隻幼犬。

　　看著她的背影，天空不禁心想，這個地方跟這位千金大小姐還真是格格不入啊。

　　走了一陣子後，她終於停下腳步。跟在後方的天空也同時停下。

　　「就是這裡。」

　　或許是太黑的關係，天空嚥了一口唾沫消除莫名的緊張感。然後他專注看著前方，但還是對前端的景象看的不是很清楚。

　　不過，當他聽見野獸的低鳴聲後，他往聲音來源注視，這時他才知道自己原來離一隻成年犬距離近在五尺而已。

　　「再往前的話，維多莉亞可能會咬人，所以剩下就交給人家吧。」

　　愛麗絲緩步走到成年犬前面，當她靠近時，成年犬的低鳴聲也漸漸消失了。她摸摸那隻成年犬的頭，像是在安撫牠一樣。

　　等到沒問題後，她走到成年犬的後方，並將整個人趴在地上，用雙手撫摸地板。

　　可能是黑到連她也看不見吧，所以她輕撫著地表，尋找突起的地方在哪裡。

　　「那個，抱歉。」

　　「唔？怎麼了嗎，為什麼要道歉？」

　　「呃，啊……沒什麼，總之就是，抱歉……」

　　愛麗絲不太懂天空在說什麼，她皺起眉頭，然後繼續摸黑尋找。

　　天空看到她為了自己的請求，而把那雙潔白的手拿來摸地板，這不禁讓他產生罪惡感。

　　但他也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口，所以決定還是道歉一下心裡比較過得去。

　　「人家記得好像是在……啊，找到了！」

　　愛麗絲摸著某處，從黑暗中看到她的手觸碰著一個突出點，那裡確實有突起的土丘，沒想到這裡延伸下去的道路就不再是水泥地，而是一般的土地。

　　「從多妮消失之後，維多莉亞就一直守在這座土丘前面了，所以人家猜想，這個土丘應該就是多妮的墳墓，只是不知道是誰埋的。」

　　愛麗絲緩緩站起來，她的語氣非常黯淡，彷彿失去一個非常重要的朋友而憂愁。

　　天空不知道該不該把『可能是我妹妹埋的』這件事說出口，但他最後選擇把頭垂下，與她共同承擔這悲傷的氣氛。

　　「人家不明白，為什麼多妮會死呢……多妮一直以來都很乖巧呀。」

　　天空明白愛麗絲想念多妮的心情，更不用說，她連見多妮最後一面都沒辦法，也不知道牠是怎麼死的。

　　那種不甘心的心情，好比現在的自己──無法理解自己的妹妹究竟怎麼了。

　　此刻愛麗絲將旁邊的多吉抱在懷裡，然後用單手梳理牠頭皮上的毛，溫柔輕撫著。

　　「反觀，多吉是個笨蛋，總是愛做些危險的事情，像是對經過的車輛大吼大叫、或是擅自離開這條巷子。不過自從多妮不在以後，多吉也不再亂跑了……」

　　「──汪！汪！」

　　突然間，多吉一直對著出口的方向汪汪叫，之後見牠開始在愛麗絲的懷裡掙扎，直到她放下來為止。

　　放下來之後，牠不知道為什麼開始往出口方向跑去。天空看著牠漸行漸遠。

　　「啊……看來又到這個時間了。」

　　「這個時間？什麼意思……」

　　「跟著多吉走就知道了，藍浣熊的哥哥快走吧。」

　　愛麗絲說完後，就小跑步隨著多吉跑去。雖然有點跟不上她的節奏，但天空覺得趕緊跟上他們會比較好。

　　不過在回去之前，他又回頭看一下著那堆起的土丘。

　　「──誠實的妹妹……嗎？」

　　揚起一抹苦笑，接著，他便跟上他們的步伐──


※※※


　　又回到方才與捕狗大隊談話的地方，多吉現在站在這裡。牠望著對向街道，像是在看著什麼東西，不過那個方向看過去什麼都沒有。

　　愛麗絲蹲了下來，一邊撫著多吉背上黃褐色的毛髮一邊說道。

　　「自從多妮死後，多吉就會在這個時間點跑來這裡，然後望著對向街道……不知道是怎麼了。」

　　看著愛麗絲流露迷茫的眼神，天空也蹲了下來，然後輕輕撫摸多吉的頭——牠似乎不排斥呢。

　　「愛麗絲，妳有沒有想過，或許那裡就是多妮離開人世的地方也說不定。」

　　「欸！？」

　　天空的根據便是妹妹曾經說過在這附近發現一隻死去的幼犬，不過他沒打算把這件事告訴愛麗絲，所以只點出表面的答案。

　　愛麗絲聽了似乎很驚訝，她看著天空眨了兩眼。

　　「可是多妮很膽小，她不可能會走出去才對呀。」

　　「所以囉，多吉現在才會站在這裡，因為這就是牠來這裡的理由。」

　　「人家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愛麗絲聽的一頭霧水，而天空這時緩緩站了起來，他兩手插著口袋，和多吉一起望著對向的街道。

　　「……這個嘛，就是因為『不明白』呀，因為不明白為何膽小的妹妹會跑到街上去、為什麼會做出反常的行為……就是因為不明白，所以想要知道答案。我想多吉就是為了找到答案，他才會每天在這個時間點站在這裡。」

　　「…………」

　　愛麗絲跟著站起來，彷彿感到訝異，她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看著天空。

　　「為什麼，藍浣熊哥哥會知道多吉在想什麼呢……？」

　　隨著天色漸漸黯淡下來，街燈此時綻放出微微的光芒，有如營火般閃爍著。

　　聽了她的疑問，天空先是看著前方苦笑，然後再緩緩將視線投射到她深藍色的雙瞳──說出自己的答案。

　　「──或許是因為，我同樣也身為哥哥的關係吧。」

　　「──」

　　愛麗絲發楞了一陣子。

　　不過也很快地，她將疑惑轉化成微笑。

　　「嗯……所以意思是說──藍浣熊的哥哥跟多吉是同類對吧。」

　　「難得我說出那麼帥氣的話，妳竟然就這樣不帶惡意把氣氛給毀了！？」

　　沒理會被自己無意發言給傷害的天空，愛麗絲她彎下腰，並伸出雙手再次把多吉抱在懷裡。

　　看著牠那傻呼呼又可愛的臉，愛麗絲不禁半睜著眼，欣慰地露出苦笑。

　　「……多吉，你很想念多妮嗎？」

　　講著講著，她用另隻手在眼眶上來回擦拭。雖然天空聽得出來她的聲音開始沙啞，但卻沒看到她滴下任何一滴眼淚。

　　「人家也跟你一樣非常想念多妮，但是這樣不行喔，多吉和人家得向前看才行！」

　　「汪！汪！」

　　多吉汪了兩聲，之後宛如要撲到她的臉上般，不斷舔著她的臉頰。

　　「好了啦多吉……人家沒事了，不要這樣……很癢耶。」

　　雖然她嘴巴說這樣很困擾、但臉上卻又是浮現出幸福的笑容。

　　用笑容代替悲傷，看著他們的互動，天空也欣慰地仰望夕陽，並露出淡淡的微笑。


　　「──妳也是個堅強的姊姊呢。」


※※※


　　把剛剛丟出去的兩份微波食品撿起來，天空看著慘不忍睹的晚餐嘆了一口氣。

　　雖然包裝裡的麵條沒有灑出來，但醬料已經隨著摔破的塑膠膜流到地表，怎麼看也不可能吃了。

　　但如果丟掉也滿浪費的，所以他和愛麗絲再走回暗巷裡，將那兩袋微波食品放到維多莉亞旁邊。打算把晚餐送給那兩條狗。

　　維多莉亞鼻子抽動兩下，之後牠走到食物前嗅了嗅。等像是確定可以吃的時候，牠才叫多吉過來，兩隻狗就這樣一起享用晚餐。

　　看著牠們把頭埋進義大利麵裡，天空和愛麗絲同時露出微笑，然後也默默離開這條漆黑的巷弄。

　　兩人走回行人與車輛通行的街上後，天空仰望即將來臨的夜晚。

　　「是個好孩子呢。」

　　「那還用說，牠們可是人家認可，世界第一的僕人呢！」

　　「應該是寵物吧？」

　　「唔，不是都差不多嗎？」

　　「…………」

　　已經不想再說下去了。他搔搔後腦杓，是時候該離開了吧。

　　「我得趕快去重買份晚餐，再拖下去恐怕要被妹妹罵了。而且時間也不早，妳也趕快回家吧。」

　　「嗯，那人家也得趕快叫保鑣們回來才行。」

　　「等等，這話是什麼意思……該不會妳一直都沒讓爸媽知道保鑣沒跟在身邊吧！」

　　「這不是當然的嗎，如果讓爸爸媽媽知道的話，那人家以後就不能像這樣在外面自由自在了耶！」

　　「但妳也得顧慮一下自身安危吧……」

　　「那有什麼問題，反正遇到壞人的話，只要把錢砸在壞人臉上就能讓他乖乖離開了，剛剛不是成功了嗎？」

　　「妳這麼做只會讓壞人獅子大開口啊啊啊，這完全是兩回事吧！」

　　這群保鑣遲早會被開除吧，天空在心裡無奈地嘆息，同時也對眼前這名笨蛋感到無奈。

　　「……啊！對了──」

　　愛麗絲忽然像是想起到什麼事情般，她將話題一轉，對天空繼續道。

　　「藍浣熊的哥哥，人家有件事想問你。」

　　「嗯？」

　　「……那個，可以告訴人家，藍浣熊她強大的理由嗎？」

　　「藍浣……妳說我妹妹強大的理由？」

　　「嗯嗯！今天人家問了她這個問題，但她都不回答，所以你可以給人家答案嗎？要付多少錢都沒問題喔。」

　　……咦？她們什麼時候開始交換訊息的？

　　雖然一時感到好奇，不過他也很快將這疑問拋到腦後。他看著張著水汪汪大眼的愛麗絲，似乎非常期待自己的回答的樣子。

　　「賺這種錢可是會有吃不完的內疚的，所以錢就免了吧，我想想看喔……」

　　天空雙手抱胸托起下巴，說起來，自己還真的不知道天藍為什麼會那麼強，印象中的她是一個弱到不行的玩家，但突然一夕之間變成遊戲高手。雖說可能是車禍造成遊戲細胞發達起來，但假設真有其他原因的話……

　　苦惱中的天空把頭仰高，之後像是放棄似的，立刻垂了下來。

　　「抱歉，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不過我也跟妳一樣，很好奇為什麼妹妹會變那麼厲害。」

　　「是嘛，那好吧……看來人家只能再想辦法了…………咦！？」

　　愛麗絲的雙眼突然睜大，天空看到她發呆三秒。

　　然而過了那段時間後，她半睜著眼露出得意的微笑。

　　「人家想到一個好點子了！」

　　「……？」

　　「事情是這樣的，藍浣熊的哥哥，現在可以請妳到人家家裡一趟嗎？」

　　「到妳的家裡……欸！？」

　　天空因驚訝而肩膀跳了一下，面對唐突叫自己去她家的愛麗絲，完全不知道她到底想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