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得過且過

利奧波德照常在爐火前彈著他的魯特琴，阿爾傑也窩在一邊想聽，彈著彈著，阿爾傑突然問我會不會唱歌

「不會，但我會學斑鳩古菇顧。」利奧波德笑了，「真的嗎？我之前聽克萊兒說過呢。」

她就這麼毫不猶豫地把我給抖出來了，好樣的

「也就幾首……」

「哼出來聽聽。」莫洛一臉壞笑

都這樣了，我只能拿出我的殺手鐧，要這樣玩是吧

「我的寶劍十年來未嘗一敗 就是太久沒用有點鏽跡斑斑 我願隨時為勝利獻出生命 不過也不是非要今天……《得過且過的勇者》」

利奧波德一臉嫌棄，「什麼歌？」「《得過且過的勇者》。」

感覺他已經被徹底打敗了，「好吧，是妳會喜歡的歌，就沒有別的嗎？比較輕快的那種。」

「得加錢。」

莫洛清了清喉嚨，「總有妳喜歡，然後……溫馨一點的歌吧。」

「是啊……」阿爾傑也附和，白天拒絕我的時候怎麼不拿出這種肯定來呢，「妳總有想唱給克萊兒總團長的歌吧。」

那倒也是有

猜不到今生別後還會在哪世重逢 快喚出千金美酒對飲從容
你看那鳳翥龍驤凌煙閣上寶劍鋒 如此壯闊時代怎甘心平庸《青鳥銜風》

「得加錢。」

利奧波德輕咳兩聲，「說到錢……國王陛下和我說，妳建議克萊兒和國王陛下簽了一個契約？」

「是啊，勞動契約，就可以防止您當王國騎士團長的時候三天兩頭往皇宮跑的事情了。」

「妳……啊？」

「合約的內容單純只是為了保證克萊兒有足夠的休息時間，確保她的工作時數不會太長。」

現場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利奧波德緩緩開口，「妳……妳什麼時候見到國王陛下了。」

「誤會喔，天大的誤會，我只是把草綱給克萊兒，克萊兒加了自己的想法後給康拉德，他們三人共同討論出的結果。」

「我對王國政治沒有興趣，不會沒事去找國王陛下的。」

雖然他真的真的很可愛，但我也不是那種變態，再說，去見他可能還會遇到夏綠蒂，我躲都來不及

「所以……最後的結果呢？」

「不知道，沒等到結果我們就出發了，但您要相信自己的教育。」「看到妳我就沒自信了。」

不過明天就要記去出發去提挨了還是早點上床睡覺好了

「妳要去睡覺了？這麼早。」「怕明天早上起不來，這種天氣最好睡了。」「果然是小孩子。」

雖然已經17歲了，但隨便他怎麼想吧，而且我今天也真的有點累了，這洛沙領我是一秒都待不下去，太無聊了

對了……我怎麼沒想到把奧斯蒙德帶到回聲泉去齁……

太晚想到了，其實現在想起來也還好，是討厭的東西，不是可怕的

不過想想還是算了，累了

「睏哪……冬眠……」

———

晚上利奧波德還是不怎麼能睡得著，以前聽父親說晚上總是睡不好他還覺得是父親每日沉迷享樂都沒怎麼操勞，現在才理解當年父親的感受

所以我真的老了……

想想克萊兒今年也27歲了，也該是時候把政務慢慢交到她手上的時候，而且還有奧奇德在一旁輔佐

現在看來，克萊兒是真的很幸運，就算當年自己真的死在拉爾夫手上，她身邊也有奧奇德教她怎麼治理奧萊，甚至幫她排解情緒，帶她娛樂消遣，但阿爾傑身邊卻沒有這樣的資源

他套上外套打算下樓走走，走著走著，又走到了維拉米爾的墓前

十年生死兩茫茫，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現在他可以理解為甚麼奧奇德喜歡這些詩詞，這就像來自遙遠時空的問候和安慰，告訴你，你不孤單，我也曾有同樣的感受

「錢哪……阿爾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認知到金錢的重要性呢。」

比起小冰河期，他更擔心的是自己死後奧奇德可能不會對阿爾傑趕盡殺絕，但肯定會徹底放生阿爾傑，到時候阿爾傑又該怎麼辦呢

走回去的路上，利奧波德遇到了一個人看星星的奧斯蒙德

「原來不只奧萊的教會喜歡追蹤天文現象。」

奧斯蒙德聳聳肩，「可以解答我一個問題嗎，一個困擾我已久的困惑。」

「說吧，雖然我不如奧奇德聰明。」

「為什麼奧奇德最終選擇了你，她拋棄了拉爾夫，根本沒考慮過維拉米爾，對教會的態度也是模稜兩可，唯有你……她對你可以說是真正的忠心。」

「她問過我一個問題：『你想當忠臣，還是當賢臣？』，我說我想當賢臣。」

是盡心盡力照著自己選擇的道路一路走到底，還是選擇良善、選擇當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你選擇了後者？」「對，而他們兩個都選擇了忠誠。」

「為什麼，如果在你眼裡善良比忠誠重要，那你應該不會差點死在拉爾夫手上才對。」

利奧波德搖搖頭，嘆息在寒冷的月光中具象的消散，「當時沒想那麼多。」

「果然是善良的人……」

奧斯蒙德反而打從心裡欽佩利奧波德的純粹，不過他也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一件更有趣的事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她成為了這個國家真正的主宰呢？」

也許是她的知識，也許是她的才華，也許是她的故事，也可能，是因為她身上的野性，為了生存利用一切資源的野性，她稱其為「適應」

更令利奧波德好奇德是她到底什麼時候會停下

「提埃的晚霜林場、鮭魚養殖場、試驗田……然後是奧萊的鏢局、印刷廠、試驗田、紡織廠、糖廠、發電廠、藥物開發，現在還吵著要建軍艦，我連那是什麼都不知道……」

奧斯蒙德想起了兩三年前北方聯邦來談合作的事，「軍艦……她想像北方國家一樣建立海上武裝嗎？」

就在兩三年前，北方聯邦的比工尼亞曾經要求過邦交，也是以造船技術做為交易

「她想藉提埃做跳板，和北方人進行貿易？」

這利奧波德就不知道了，而且這方面的是他也不想說太多，畢竟和國家安全有關係

不過到底要花多少錢就沒人知道了，現在奧奇德一說：「欸～」他就胸口一緊

「明天出發的時間很早，早點休息吧。」

他回到屋中，上樓將奧奇德和艾薇兒的房間打開一條細縫，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樣這樣做，但他就是想看看奧奇德會不會真的像克萊兒說的，在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會用一種奇特的姿勢睡覺

縮成一團睡覺，還喜歡把被子摀在自己面前，就像小鳥把頭塞進翅膀底下一樣

看見她熟睡著的模樣，利奧波德心裡有種踏實感，不知道為什麼，在他眼裡，也許在克萊兒眼裡也是，奧奇德一直就是個小孩子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在輾轉反側中睡著

———

夏洛特再一次從夢中醒了過來，看到身邊空著的座位，一股難以言喻的難過湧了上來

他知道奧斯蒙德是壞人，但對他來說，這個男人比父王好多了，不會陰晴不定的破口大罵，也不會對著一個隨便金屬的杯子喃喃的念著自己的願望，也不會用仇恨的眼神看著他

反而是奧斯蒙德，會跟他說睡前故事，會在他做惡夢的時候安撫他

比起操縱他的陰謀家，奧斯蒙德更像一個父親

所有人都在唾罵的奧斯蒙德的時候，只有奧奇德指出了奧斯蒙德的另一面，他邪惡的，想要摧毀王室的面孔下，那顆再用另一個方式守護這個國家的那一面

姊姊為什麼討厭她呢……

那個和姊姊一樣大的女子，可是又有和姊姊截然不同的氣息

陌生的人親近，熟悉的人疏離，友善的人被猜忌，惡魔卻被信賴，這個世界彷彿顛倒了一般

他又想起了奧奇德，那種張牙舞爪的自信，但是又不會讓人感覺到自己很蠢，不過這點也許只有他會覺得吧

看著天空微微泛白，他穿上外套下樓，正好遇見剛睡醒準備晨運後上崗的康拉德

「啊……」「陛下。」

康拉德快步上前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夏洛特身上，夏洛特拿下外套還給康拉德

「我不冷，你這麼早起來嗎？」康拉德笑了笑，「很久沒回王都了，說實話，睡得不太好。」

「你沒打算和克萊兒他們一起住嗎？」

康拉德搖頭，「一些私人原因，我會覺得跟他們太過親近不太舒服……陛下，現在時間還早，我們要回寢宮去嗎？也許您還可以再睡幾個小時，而且您正在長身體，睡眠是很重要的。」

「知道啦……」

走了幾不，夏洛特眼睛一亮，「但你要跟我說幾個你在外面遊歷的故事。」

「當然沒問題。」

康拉德的故事也是很有意思的，以奧萊為核心，跟著不同的商隊到不同領地去看看，然後回到奧萊，因為奧萊有最棒的劇院、吟遊詩人和葡萄酒

「你最喜歡哪一齣戲？」

「《女駙馬》，說的是一個少女為了拯救被父母誣陷入獄的情郎，女扮男裝上戰場，在累積戰功之後被國王選中作為公主的夫婿，由於這是欺騙國王的罪名，暴露了就得死，所以少女只能硬撐著和公主舉行婚禮，新婚之夜，公主打算對新郎做點什麼時，新郎突然後退，跪地和公主坦承自己是女兒身，並敘說自己欺瞞朝廷的原委，公主很驚訝，但並未感到生氣，而是覺得有意思，也佩服少女的勇氣，為她和情郎的愛情感到感動，和少女徹夜長談，最後公主想到了一個辦法，答應少女她會幫她處理一切，過幾天，公主返回皇宮見國王，告訴國王她聽見了一個故事，一個少女女扮男裝服侍領主想拯救自己的愛人，問父親如果是他發現了這件事會怎麼辦，寵愛女兒的國王理所當然地回復，會赦免少女與她的愛人，這時少女以本來的面貌出現，感謝國王的寬恕，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國王只能赦免少女，並為情郎平反，為兩人賜婚，最終公主也嫁給了一直默默守護著她的護衛，兩家維持了一生的友誼。」

夏洛特很喜歡這個故事，覺得兩個女主角就像克萊兒和奧奇德，克萊兒像少女堅毅勇敢，奧奇德像公主一樣聰明伶俐

「奧奇德還有其他的戲劇嗎？」

這個問題到讓康拉德陷入許久的沉默，剩下的就是那些國破家亡，恩仇難解的那些，痛苦的，仇恨的那些

「有的，但比較……哀傷。」「那我不要聽了……所以你在奧萊應該有個穩定的住處吧？」

康拉德點頭，「有的，但已經處理掉了，跟奧奇德沒關係，奧奇德甚至不知道我在奧萊有住處。」

夏洛特打了個哈欠，翻過身又躲回被子裡，「嗯……我喜歡你講故事，你晚上能陪著我嗎，講講一兩個故事之類的。」

康拉德突然有點揪心，雖然是國王，但他畢竟還是個孩子，一個經歷了動盪，一次又一次失去自己所有的孩子

「當然。」

不久後夏洛特就睡著了，康拉德心裡有了個想法，也許偶爾可以帶他到王國騎士團隊長們的晚餐去，至少聽聽那些無關痛癢的話題，譬如寵物貓頭鷹或是落後的衛浴設備一類的，況且他自己也想去，而且夏綠蒂都能在外面摸爬滾打四年，偶爾出去吃一頓晚餐似乎也沒什麼

等夏洛特再次醒來後，康拉德帶著他處理政務，會見貴族和領主，午餐過後本來應該上一些學科的，但康拉德看看自己準備的教材，又想起奧奇德這些年的建樹，突然懷疑起自己在教的東西到底是不是真正被需要的

奧奇德有助理嗎？是不是跟她要一點她所擁有的知識會對陛下更好，畢竟奧奇德的專長是農業，也許了解農業的運作原理會對陛下未來治理國家有幫助？

「陛下，今日……我們去外面吧，去看看一些……真實的事物。」

夏洛特愣了愣，「去……哪？」「陛下相信我嗎？」「相信，那我們走吧。」

康拉德幫夏洛特做了一些偽裝之後帶著他前往城區，不是夏綠蒂小時候常跑出去的那種，王親貴冑生活的，街道乾淨、整潔，而是真正有平民在生活的，混亂，吵雜，卻有其中秩序的街區

「跟緊我，如果想要的話，也可以牽我的手。」「好……」

兩人沿路來到市集，夏洛特看著眼前的一切兩眼放光

「這籠雞蛋可以孵小雞嗎。」「你家有母雞嗎？」「沒有。」「那不能。」「但我買蛋就是要孵小雞的啊。」「那您買小雞吧。」「小雞太貴了……」

夏洛特握著康拉德手，拉著他聽下來看那個攤販冷靜地和那個婦人解釋為什麼現在這個時間點只買雞蛋是孵不出小雞的

「這東西要我10塊錢！」「這裡面有20顆。」「我不管有幾顆，我要可以孵小雞的雞蛋。」「女士這個季節沒有母雞沒辦法孵蛋，您可以直接買小雞。」「為什麼？」「因太冷了。」「但是我現在就需要雞。」「所以妳可以買小雞，或是直接買母雞。」「但小雞和母雞太貴了！」

商人無奈地抹了把臉

康拉德拉拉夏洛特，「大概還要一陣子，我們去一邊看看吧。」

「康拉德，你說奧奇德看到後會不會開始一個租母雞的生意……為什麼會有人連小雞都買不起呢？」

「確實有這樣的人，不過那位夫人應該真的只是想貪小便宜，所以……一顆雞蛋多少錢？」「5毛。」「沒錯，我們去看看蔬菜吧。」

走的不遠，兩人看到一隻驢子拖著捲心萵苣到攤子上，聽著商人吆喝

「奧萊的新鮮萵苣，都來看一看啊。」

夏洛特湊過去一看，又大又圓，頂部還有點尖，上面還掛著凍結的小冰珠

「今天清晨剛從奧萊採摘的，很甜，燉湯、沙拉、清炒都很適合，看看吧。」

在康拉德的眼神鼓勵下夏洛特走過去，「價錢是多少。」「一顆4元。」

相當於……8顆雞蛋……好像不太貴……

不過看起來確實很好吃，「奧萊早上採的？這麼快就送過來了。」

「小客人，您是不知道大雁鏢局的生鮮配送路線啊，每一個站點停的時間都不能超過10分鐘，謝謝奧奇德女士吧，就連這種又大又甜的萵苣都是她研發出來的，她不知道餵飽了這個國家的多少人，還有這個蘿蔔，比高麗菜便宜一點，也很好吃，也看看吧。」

康拉德用幾句話輕鬆帶過了商人的推銷，接著帶夏洛特去看看麵包和肉類

「奧奇德真的好厲害啊。」「她不是厲害，是有想法，而且有感於實踐的勇氣，第一步踏出去了，接下來……就是不斷前進。」

———

「嗯。」

賽拉弗沒想過艾米莉安做飯可以這麼好吃，而且連勞倫斯這個全王都知名的挑剔舌頭都吃的心無旁鶩，其實現在想來這個姐姐好像擅長做女孩子被認為應該要會做的所有事，烹飪、縫紉，還討孩子喜歡

晚餐過後，賽拉弗跟著艾米莉安上樓，問出了這陣子心裡一直想著的問題

「姐，為什麼妳在家裡不做這些？」「什麼？」「為什麼在家裡不做飯呢？這個刀工看起來不像今天第一次嘗試。」

「為什麼要證明自己是做個好妻子的材料呢？我這麼努力地逃出來了，為什麼還要走回頭路？」

「那為什麼今天做了？」「那是奧奇德的食譜，總團長今天值夜班，回來吃到熟悉的味道應該會感到慰藉吧。」

賽拉弗眼神空洞地盯著艾米莉安好一會，接著突然想起一件事

「勞倫斯不是不喜歡吃奧奇德做的飯嗎？姐是按照奧奇德的食譜做的？」

「是，她臨行前留在大雁鏢局給我的食譜，而且主要是給總團長吃的，所以完全照裡面的步驟做了……雖然奧奇德在某些部分寫得很隨意籠統，譬如什麼少許、金黃、適量，我先去休息了……全是雞湯的味道……」

賽拉弗離開後碰見了勞倫斯，他是最不該往這個方向來的，這一側是克萊兒和艾米莉安的起居區，要不是因為克萊兒不在他又真的好奇他也不會往這邊來

「勞倫斯隊長……」「艾米莉安呢？」「她……去休息了。」「你也……早點休息吧。」

接著他就離開了

賽拉弗有時覺得勞倫斯真是個很詭異的存在，不知道為什麼總是猜不透他的想法，臉上也一直沒什麼表情，就跟個木頭一樣，說不定木頭都比他有感情

他回到自己房間裡，聽見勞倫斯返回後又踱步離開，聽方向應該還是往女生起居區的方向

出於好奇，賽拉弗也躡手躡腳的過去，看見艾米莉安的門縫底下多了一個白色的小角，他想了想，最後還是決定不看了

洗完澡的艾米莉安回到房間，開門後看見了地上的紙條，上面是勞倫斯像小孩子的字跡

很好吃

艾米莉安忍不住抹了把臉，接著笑了，這個字體誰看了都會笑出來的，她搖搖頭，在紙條背後寫了

多練字

她窩回床上，看著滿滿一整個房間的精緻娃娃，想起了賽拉弗的問題，又想著自己的回答，她到底是逃避什麼，到底是母親安排的婚姻，父親給她的要求，還是真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