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cho 24『 靜默 』

track Num : 40

腳下的大地,如同活物般劇烈翻騰扭動,眾人只能死命攀住身旁的扶手與柱子,即便指甲幾乎要被掀翻。冰冷的金屬觸感,在掌心滲出的黏膩冷汗中不斷打滑。
智慧型手機的揚聲器,齊聲爆發出一陣刺耳尖銳、刮蹭著耳膜的警報聲。
「緊急速報。海嘯正在來襲,請立即避難。重複一次……」
——海,要來了。
這句話,究竟有多少人,曾真正理解過它的含義。
一開始,只是地震。
那陣令人無法站穩的劇烈搖晃襲擊了整座城鎮,視野上下劇烈晃動。號誌燈瘋了似地左右搖擺,整座城市的窗玻璃接連發出刺穿耳膜深處般的尖銳摩擦聲,炸裂四散。電線桿發出令人不安的嘎吱聲,腳下的柏油路面如生物般起伏波動。所有人都覺得「這次規模真大」。但在那一刻,大多數人心底某處,仍懷著一絲僥倖,以為這不過是「平常的延伸」罷了。
有店員仍在彎腰撿拾從貨架掉落的商品。
有學生緊緊握著被手汗浸濕的螢幕。
有上班族呆立在車道中央,動彈不得。
誰也沒想到,數十分鐘後,這個世界將徹底改變。
海岸邊,防災無線廣播的喇叭聲嘶力竭地喊個不停。
「大海嘯警報。請立即前往高處避難。」
然而那道警告,卻被那如同甩巴掌般撲面而來的強風撕得粉碎,徹底淹沒在城鎮的混亂喧囂之中。有人死命攙扶著老人那骨瘦如柴的手臂。有人為了尋找家人而折返,因焦慮而急促的呼吸,化作白霧在空氣中迸散。試圖開車逃難的車隊堵滿了整條道路,喇叭低沉的鳴響此起彼伏,十字路口早已徹底癱瘓,動彈不得。
緊接著——海,消失了。
外海的水以異常的速度迅速退去,將原本深藏的海底徹底裸露出來。
刺鼻濃烈的海腥味與泥土的腥臭氣息,乘著退潮的風一口氣撲面而來。漁船重重斜倒在泥灘上,人們倒抽一口冷氣,喉嚨彷彿被堵住一般。那是一幅前所未見、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下一瞬間,水平線的彼端,一道彷彿要遮蔽整片天空的「牆」,赫然出現。
那是黑色的。
那是一道巨大的濁流,吞噬著瓦礫、船隻、汽車與房屋,一路碾壓而來。
那轟然巨響,遲了一拍才狠狠撞擊耳膜。
那聲音,彷彿地鳴一般。
是一種彷彿巨山整片崩塌般、足以劇烈震動內臟的低沉轟鳴。無數木材與混凝土被碾碎時發出的劈啪碎裂聲。其中明明確實夾雜著人們的慘叫,然而在這過於龐大的音量暴力面前,一切都被徹底壓制、無從辨識。在逃難人群的身後,那輕易越過防波堤的海水,正一口氣朝著城鎮傾瀉而下。汽車輕飄飄地被沖起浮動。鐵製的路燈,像飴糖般輕易彎折。一棟兩層樓的房屋,連同地基整個被生生剝離,如同玩具般在濁流中不停打轉。
有人拚死用指甲死命攀爬上屋頂,
有人緊緊抱住懷中孩子的體溫,彷彿要確認那份溫度仍在,
也有人,僅僅是面對那逼近的黑色牆面,癱軟跌坐在地,呆立不動。
水,毫不留情地將一切吞沒、淹沒而來。
那寒冷刺骨,猶如刀刃刺入肌膚。那沉重如鉛。胸口被擠壓得喘不過氣。
鼻腔深處揮之不去的,是泥土與重油混雜而成的惡臭。
撞擊小腿的,是碎裂木材帶來的衝擊。
割裂皮膚的,是那些看不見的玻璃碎片。
湧入口中的,是混著海水的鐵鏽血腥味。
被沖走的人們,彼此死死攥緊對方濕透的手,直到骨頭發出嘎吱的聲響——可即便如此,仍被那毫不留情的水壓,無情地拆散開來。
「救命。」
那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嘶啞呼喊,瞬間便被濁流的轟鳴所吞沒。
海嘯,並未只來一次。第一波退去之後,更加冰冷沉重的海水,又一波接著一波,反覆湧來。曾經是城鎮的地方,早已不復城鎮的模樣。
道路的邊界,
房屋的所在,
學校,
商店街,
全都,深深沉沒在那片黏稠的黑色泥水之下。
更可怕的是,水面上竟然燃起了大火。
被沖刷而來的瓦礫堆燃起了火苗,在那被冰冷海水覆蓋的城鎮上空,唯有那灼燒肌膚的炙熱烈焰,詭異地搖曳不止。避難所裡毛毯遠遠不夠,凍徹骨髓的寒意讓每個人都止不住地全身發抖。沒有暖氣,所有人都只能用凍僵的指尖,呆呆望著手機螢幕上那一片「收訊不良」的提示。黑暗的各個角落,只剩下沙啞的呼喚聲,呼喊著某個名字,迴盪在這寒夜之中。
然而,沒有任何回應。
海,彷彿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一般,詭異地恢復了一片死寂。那無聲的靜謐,反而更加殘酷地刺穿了肌膚。
——
「這簡直是……何等慘狀啊……」
詩七面對那壓倒性的規模,感到一股令全身毛孔都為之倒豎的戰慄。曾經湛藍的海洋已被染成赤紅,大地與天空,也都被那一片污濁的暗紅色徹底吞沒。當她親眼目睹這真實的景象時,在牙關打顫之中,她已然明白——敗局,早已無可避免。
她想做些什麼。
卻無能為力。
那份無處可去的絕望,如同冰冷乾燥的白棉一般,一寸一寸緩緩勒緊喉嚨,將她一步步推向那無底的深淵。視野急速暗了下來。她勉力抬起沉重的頭顱仰望上方,只見那裡懸掛著一輪冷冽閃耀、彷彿要將一切徹底拒之門外的『黑色太陽』。
那一天,原本應該存在於那裡的大地,被冰冷的海水徹底吞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