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同溫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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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026-06-08
土黃色濃淡交融的外觀被銀灰色的線條切割成數以千計大小不規則的凹格,所有的凹格滿布在兩個巨大且不勻稱的弧狀表面。若說它像是一個剝開的兩瓣花生殼先左右移位再闔在一起,那就更傳神了。只是這個花生殼太大,不是只有一般花生的千萬倍大,而是億萬倍大。五百公尺寬的不規則花生殼,長度超過三公里,厚度是一百至兩百公尺,飄浮在地表五十公里的同溫層上空,也難怪福爾摩沙居民將稱它為「天上的大花生」。
梵天大艦出入境區是一座六百公尺長、一百五十公尺寬的狹長廣場。廣場靠大艦外緣分立十二個拱形的透明氣閘門,如同被天牛在側邊咬出排列整齊的迷你小洞。高度和寬度從六公尺至十八公尺的客船氣閘門,分別是近地航線、球面航線及行星航線客船停靠的月台,供不同航線的大小客船停靠。在每天上午八時至下午四時的忙碌時段,進出氣閘門的客船似飛進飛出的一隻隻大小不同的銀亮粉蟲,又像小蜜蜂每天忙進忙出勤做工。
出入境區向大艦內部延伸的區域是同溫層廣場,兩條環狀繞行梵天大艦的淡草綠色輕軌電車分別以順時鐘和逆時鐘方向行駛在此交會,這裡是進出梵天大艦的出入境廣場站。行色勿勿的男女老少旅客,拖著五顏六色行李箱在電車站上下,穿梭軌道兩側,前往各自不同的目的地。廣場電車軌道向大艦內側方向延伸是出入境服務區,包括住宿、餐飲、交通、諮詢、休閒遊憩區和聯邦警勤區,提供出入梵天大艦工作人員及旅客的一線需求。
太陽高掛的上午十時,正是出入境大廳人心開始加溫的時刻。被輕軌電車載運來自四面八方的旅客,一口氣全都傾洩在出入境大廳廣場,所有旅客離開了電車宛如離巢搬家的螞蟻群,拖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家當在各處交頭接耳撞撞停停,然後又繼續嗚嗚啊啊爬向四方。旅客嗡嗡的交談聲如流水般衝進每名旅客的耳際。高低不同頻率的說話聲、吵雜聲、腳步聲、滾輪聲、廣播聲和電子樂音,從每一名旅客的外耳一路如廟會般敲敲打打振奮著鼓膜,在沿路的鎚骨、砧骨及鐙骨放鞭炮,交織出耳際裡的小小嘉年華會,再彈回大廳中央譜出同溫層保壘特有的交響樂章。
這是兩個多月以來,魯士君的耳朵首次打破寧靜。每一個耳鳴的主人此時都和魯士君一樣,在這處紛亂的高空小世界左閃右轉,絲毫不受眼前混亂樂章的放肆攻擊,找出各自方向前進,如同回巢的蜂群,繁忙中不失有序。無論自己的家是雄蜂育房、工蜂育房或貯蜜室,在一陣汲汲忙忙紛亂之後,每個人總能找到回家的路。
一艘長六十公尺外形如長楕圓形水翼船的銀色同溫層客船逐漸接近出入境大廳二號閘道,閘道是一條狹長隧道形停靠區,緩緩轉彎調整角度的長楕圓形客船如同即將降落的幽浮在空中遊移,當龐大的船身駛進閘道,如同小飛蟲安適地從明亮的空中鑽進了灰陰的地洞。二號閘道有兩座透明通道,連接著兩座金屬空橋,進出旅客由此進出客船。空橋入出口資訊顯示器上的三維數字光影閃爍跳躍。數字越來越小,客船就越接近洞口,一分鐘內將完成停靠作業。
一到三號閘道是近地航線月台,客船往返於福爾摩沙群島的大湖區、谷關和旗山三座空港,航程時間從二十到三十分鐘不等。說得更精準一些,從梵天大艦回到地表最近的福爾摩沙谷關空港,實際行程為十二分鐘,然後再加上八分鐘的等待和離靠港時間。
離艦大廳一到三號閘門內的數百名侯船者,其中三分之二是來往福爾摩沙到梵天大艦的旅客,三分之一是梵天大艦工作人員及同溫層居民;當然,這裡也是重組人來去同溫層監獄唯一的進出口。同溫層監獄只有不到三百人,占梵天大艦四萬多人不到百分之一,重組人進出是極度的稀客。兩名梵天大艦的聯邦空警在大廳來回踱步英挺巡視,腳底的皮靴敲擊在地咯咯作響,聲聲強烈宣誓著聯邦的主權和治權。空警胸前太陽系徽章上的閃電標識熒熒亮亮睥睨天下,好似隨時都能劈啪放電,在萬分之一秒內將壯碩肌肉男電成溫馴小娘哥。另二名空警如同豎立三千年的卡納克神廟列柱,硬挺屹立在進出客船的通道口。鋼冷的眼神掃向接近空港碼頭的客船。即使在距地表五十公里上空,丁點不打折扣。
「同溫層客船將在一分鐘內進站,離艦人員請準備排隊受檢……同溫層客船……」
魯士君將塑鋼手提箱放上待檢區的矽纖滑道,走向貴賓離境區。纖滑道不時傳來不同長短音階的嗡嗡聲,顯示光波查驗後不同的分析結果。
「請問你是?」其中一名空警右手直伸在胸前阻擋魯士君。魯士君止步暫行,目帶嚴肅直盯著另一名空警。
「長官好。」向魯士君行禮的另一名空警一臉稚嫩卻精神抖擻,帶著些尷尬和惶恐。以左手肘撞擊一旁的空警,示意對方速速向魯士君行禮。自己則是卡地一聲,雙腿夾緊五指並攏伸出右手行舉手禮。魯士君帶著微笑舉手回禮。
一身便服的魯士君打開手提箱待檢,但眼前的空警依然紋風不動。
「報告長官,同溫層空警免檢。」
兩名空警的右手握拳輕及左胸,橫向在胸前擺出一個L型手勢,顯示出絕對的尊重。「請長官通關。」
方才不認識魯士君的空警,在向魯士君補敬一個響亮的舉手禮後,忙著彌補過失,強作笑臉頻頻點頭。魯士君點頭表示謝意,提起手提箱進入船艙。
這世界上最嚴謹的階級制度就在客船上,從二千五百年前就已沉沒海底的古希臘木製單桅船到百年前的輪船和飛機,再到如今的同溫層客船,頭等艙、商務艙、經濟艙和特權一成不變。在人類進化史中,精神物質都會進化,特權和階級是唯一釘點不動的現實意象和高傲圖騰,雖然這條線一直有爭議,也一直在移動,卻也一直存在。
兩個多月前,魯士君來到同溫層監獄。依聯邦法院判決,原本至少要住上八個月,如今不得不改變計畫。他要回去找沈娟,那個被聯邦搞到腦殘的沈娟,即使非腦殘但也接近殘腦。至少在此刻,他是如此想的。因為沈娟說要到大湖區找兒子,但兒子根本就不在大湖區,是在火星基地,可是沈娟就是充耳不聞哭鬧不止。即使是在看了沈娟過去寄給他,他又再重播給沈娟的記憶,那是兒子半個月前在火星基地參加遙控雲比賽的過程,但沈娟依然毫無起色,反而是更激動的誇張。
這不是腦殘是什麼?難道是我腦殘?魯士君的腦袋很快轉了個圈,來到另一個相對角度。搞不好是我,是我他媽的腦殘。魯士君想著眼前自身處境,為了不讓沈娟去大湖區送死,他賭上了一旦被逮可能會關到死的風險溜回地球。若運氣不佳,沈娟只是腦殘,他會被搞到腦死。
沈娟對於她和魯士君的兒子依然待在火星基地始終半信半疑。魯士君再三要求她暫時不要離開合歡山區,並請託友人遊說,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暫時打消她前往大湖區的念頭,但會不會變卦?哪個人不會變卦?更何況是腦袋已被炸出一個超級火山口的沈娟,爆烈跳躍的岩漿瘋不可測,難保何時再度噴發。
沈娟並不知道他要回來,他也絕不能讓沈娟知道,因為就在一小時十分鐘後的十一點半洗衣部收工,聯邦的同溫層空警就會馬上拉響逃獄警報,梵天大艦有好一陣子將被搞得雞飛狗跳。
坐在船艙內,魯士君透過側窗看著一般出境廳口的兩名空警一一檢視每一名通關的旅客。即使如此,不到一分鐘前他依然順利通關,並未經過一般廳口的檢查門,而是直接從貴賓區進入前艙。執行安檢的聯邦空警,非但沒有找碴而且還向他敬禮。
艙門傳來嗡嗡金屬滑動的樂音,客船開始懸空倒退離開停泊甬道,向後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緩緩脫離閘道。緊接著又是一個如信天翁輕柔的斜轉側彎,閃亮的海洋和藍天倘佯窗外。魯士君看著下方的福爾摩沙群島,數百個大小島嶼從一片湛藍之中探頭。
「各位旅客,十分鐘後將降落福爾摩沙谷關空港;請檢查空壓鎖……」
十分鐘,魯士君突然感覺竟然需要那麼久──十分鐘。福爾摩沙群島,一個讓這島上人們動心了數百年的名字,島與水相依,水在島之湄,像千島湖,又似千湖島。明媚姣好如粉潤妝扮的仕女,既似晶瑩剔透又如翠綠珍珠,點綴在浩瀚的藍色汪洋。魯士君憶起《詩經》裡的那首詩: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此時在他心中,所謂的伊人就是福爾摩沙,那朦朧的身影,依稀站在水中央。
依據聯邦規定,地球上的犯罪者可以選擇地表上空任何一座同溫層堡壘的監獄服刑,魯士君的犯罪地點在前美國大提頓公園的夢工廠,若他不選擇服刑地,就會被送往距當地最近的同溫層西雅圖大艦,但他選擇了福爾摩沙上空的梵天大艦,雖然在這裡他並沒有家,甚至連一個家人也沒有,但至少福爾摩沙群島是他的出生地。
魯士的眼光朝窗外的下方極力蒐搜尋雪山,雖然那裡已經沒有雪,但他很熟悉從雪山主峰經過鞍部到北稜角之間的凹槽線條,永遠是這個星球上最美的一條稜線。他曾十多次站在鞍部上,若堅實的雪山主峰是記憶,高峻的北稜角就是夢境。他要穩穩的站在它們中間。
福爾摩沙接近中央稜線的高地緩坡上,銀色的人造建築或櫛比鱗次或零星散落拔地而起,反射出無數個晶亮光點,點綴在山區幽谷。建築特異的構圖鉤起魯士君對夢工廠特異地形的回憶,那裡處處是透亮的死亡噴泉。不同的是,死亡噴泉是高原上無數多年噴發的休眠熱點,福爾摩沙則是大海孕育出的島區。
隨著同溫層客船逐漸接近地表,海水下方透出零星點綴的模糊暗影,大小深淺,柔暗繽紛。靠近主島區的水面下暗影如兩棲動物般在水底蠕動,較他前次所見是更淡了一些還是更濃了一些,魯士君無法確定,但他知道那是澎湖群島,即使是最高點的大貓嶼,已被淹沒在海平面一百公尺下方。
兩個多月前,魯士君前往同溫層監獄,當時的海平面已接近臨界一百七十二公尺。現在呢?一個月上升十一點一公分,兩個月就是二十二點二公分……他無聊且似有似無估算著。差不多一百七十二公尺了吧!若一個月上升十一點一公分,平均一天就是零點三七公分,比螞蟻爬的速度還慢,但只要螞蟻勤奮努力不舍晝夜往上爬,六千六百年後就會爬上全世界最高八千八百四十九公尺的聖母峰。只要六千六百年,較人類的近代文明再長一些些而已,屆時整個地球就成了大水球,若外層再包上一層更大的玻璃圓球,地球就成了藝品店裡的水晶球。大部分的水晶球裡都有雪,只要將水晶球倒轉過來然後回正,水晶球裡的世界就開始飄雪,那才是真正的聖誕節,但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如今的地球熱個半死。夏季只有在南北極圈到極點之間極少部分地區,和喜馬拉雅山脈、喀喇崑崙山脈部分八千公尺以上高峰及其稜線可見終年積雪;冬季時的下雪範圍雖稍有擴大,但也只在南北極圈到極點之間和全球六千公尺以上的山峰稜線出現。地球上九成五以上地區的天然冰雪已從地表上消失。
魯士君再瞄向窗外的海景島嶼,儘管努力讓海景在瞳孔中模糊成一片蔚藍色的光影,卻無法阻止海水上升,海水上升似乎已成為地球上不可逆的定律,每天都對陸地向上征服零點三七公分高的土地,雖然只有一咪咪的零點三七公分,不到他最小腳趾頭的四分之一高度,但這條上升線卻環繞全球陸地三十六萬五千公里的海岸線,等同於全球大海向陸地每天蠶食鯨吞至少三點六平方公里的土地,如此大的土地正好是水漫前福爾摩沙面積的萬分之一。全球和福爾摩沙群島一天小過一天,他不必用絕頂聰明的腦袋在快速變動的地表去定位海陸變化,因為對於一個隨時改變中的物體永遠無法定義。
二0九六年,陸地冰融加上海洋中洋脊上升,海平面每月上升十一點一公分。根據實測,從二0九一年到二0九六年,每年海平面上升約一點三公尺,已較二0五一年到二0九0年每年三點二尺的平均值降低。在二0四八年的「基準年」,半年就上升了八公尺,兩年後魯士君出生。海面上升帶來的巨大災難,並未在他腦中留下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