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娟那醜八怪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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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026-06-07
「同溫層監獄……同溫層監獄……」屋內的連絡器傳來電子樂音。
沈娟從記憶中重返現實,魯士君出現在壁相銀幕上。
「開」沈娟輕喊。銀幕上魯士君的平面視訊,向外側圓錐狀放射出一比一等相的五彩光幕,魯士君的立體影像站在光束末端。
「嗨!阿娟。」
「士君。」
「什麼時候到的?」
「昨天。」
「小明的記憶我收到了,謝謝妳。」
「小明?」沈娟眉間眨了眨。「小明是誰?」
「小明是你在火星的兒子啊!喂……妳搞什麼啊?」鐳射裡的魯士君心知不妙,語氣驟變,瞬間轉頭按下後方牆櫃上的按鈕,小明和沈娟的影像在光幕上流動。
「妳也太扯了吧!才幾天啊!妳和他在火星住了一年多……一年多耶……」魯士君指著背後光幕激動比手劃腳。彷佛想一口氣從沈娟腦袋裡挖出最基本且陽春的記憶──小明是他們的兒子……,但他不行,只能說小明是沈娟的兒子。
沈娟面對魯士君的光影搖頭。「士君,你……你是不是記錯了?我的兒子是金陽……」說著也用手按下背後的光牆。畫面中是一個一百二十公分高的小男孩,有著一張大長臉,比普通人更長,像站立的長楕圓木瓜。木瓜兩側下垂超過十公分的長耳。胸部下方連接著大圓肚,兩隻腳既粗又短,腳底延伸出一長條扁平肉板。
「這才是我的兒子,一個人被拋棄在大湖區,好可憐。」沈娟低頭又抬頭。「可是……」
「可是怎樣?」魯士君腦海中浮現他所設計夢境中誇張的劉備──兩耳垂肩,雙手過膝,目能自顧其耳。魯士君唉嘆口氣,沈娟就是沈娟,總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事就來找麻煩。他屁股上的毛都知道沈娟在離開火星之前,記憶被動了手腳,而且還在記憶裡開了玩笑,故意向他開玩笑。這種作風就像他。不但是故意的惡作劇,而且是絕對的針對性,就算只是一根毛,也不是對沈娟,是針對他而來。
「可是……可是大湖區怎麼會有高山,高山很紅,而且……好像還有兩個月亮……」沈娟臉部充滿疑惑,像迷失在十字路口四處張望的小女孩。
魯士君一點都不覺得沈娟很無辜,也不是可愛的小女孩。若沈娟是迷失在十字路口的小女孩,從他和沈娟結婚後不久,沈娟就一直迷失到現在,從地球迷失到火星,如今又從火星迷失回來,沈娟的人生一直在十字路口徘徊,更惱人的是她時常分不清紅綠燈。魯士君無須用腦就知道沈娟的記憶明顯敗壞,不但小明的記憶被清除,還補上一段大湖區的假記憶,而且還送給她一個假兒子──一個比外星人還難看的醜八怪。但因植入的技術比他爛上幾百倍,即使是一百多年前問世的二八六電腦也很快就可以確定,不用千分之一秒。因為在這個地球上,還包括新殖民的月球和火星基地在內,只要是繞著太陽轉圈圈的圓形球體上,無論是兩隻腳的人類或十六隻腳的機器人,沒有人有足以信賴的植入技術,除了他自己,除非離開太陽系。
「我想去大湖區找兒子。」沈娟拉長了臉,似在祈求。
「別傻了,阿娟。那個醜八怪不是妳兒子,你兒子不在大湖區,在火星基地。」
「火星基地?」沈娟先是楞了一下,然後搖頭。「士君,別開玩笑了,我從來沒去過火星基地,幾個人去得了火星基地。」
沈娟依舊是家庭式的寬衣寬褲,沒有化妝,不時推著鼻樑上的黑膠框眼鏡。雙手不時從方形小滾珠玻璃瓶中潤滑出精油在前額塗抹,將上額抹得油油亮亮的,很像清晨背著殼努力爬上樹的大蝸牛,額頭上散發晶瑩的光。應該是中蝸牛吧!沈娟嬌小的身軀只是小發福了些,還算不上是大蝸牛,而且沈娟總是為自己的殼增加重量,重得讓她爬不動。魯士君這樣想。
「我沒事找事?跟妳開什麼他媽的玩笑?妳不但去過火星,還在火星住了兩年多……」
「我去過?」沈娟半信半疑。「你是說我的記憶被洗掉了?為什麼?火星為什麼要洗掉我的記憶?」沈娟搖頭晃腦將信將疑。黑膠框眼鏡快從臉頰滑下來。
「因為妳是小明的親生母親,雖然可以住在火星,但不能和小明同一個家庭。因為妳被查出身分,違反規定才被遣返回地球。他們為了不讓妳再去干擾小明,就消除了妳在火星的記憶,而且還可以報復我。」魯士君努力讓自己心平氣和,變成一隻誠實的蝸牛,陪著沈娟一起慢慢爬。
沈娟和小明的記憶光影在牆上繼續流動,吵鬧,嬉笑。魯士君卻不知如何對沈娟繼續。
依據《聯邦空間記憶法》,記憶在當事人同意下可以被共用,但不得變造重製,沈娟有關小明的記憶明顯被改造和重製,雖然明顯違法,魯士君卻無奈何。包括夢工廠和聯邦在內,表面上大力高呼要求對人類記憶進行必須且完整的保護,但私下不擇手段爭搶找出打開人類記憶大門的鑰匙,其中夢工廠是毫無懸念的領先,尤其是魯士君,這是他心底的秘密,但想動他歪腦筋的人比他的腦細胞還多,先是讓他進了同溫層監獄,如今又對沈娟的記憶大開玩笑,魯士君心知肚明卻無力反擊。
「為什麼要報復你?什麼記憶不記憶的,怎麼那麼亂啦!」沈娟抱頭又搖頭。混亂的十指將黑色蓬鬆短髮搔亂如同黏附在海岸礁岩上的軟絲藻。
「因為我……」魯士君欲言又止,他氣他自己有話說不出,塞在喉嚨裡,只得再忍氣,一字字沉悶的吐了出來。「妳真是他媽的火星蟲卵,真妳記得我是幹什麼的嗎?」沈娟木然,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呆看魯士君。
「我在……夢工廠……記得嗎?我再說一次……夢工廠……聽過沒有?」
儘管每個字和每個音符都如同巨石重砸地上,且個個都砸出了深刻大洞,尤其「聽過沒有」四個字,魯士君幾近發狂嘶吼,但沈娟此時就像一塊死木頭,再怎麼摔就是摔不出第二種聲響。
此時一定有人監控通訊,一定有,他的肛毛都知道。魯士君心如鋼鐵般清楚,聯邦也眼如鋼鐵般監視,儘管他擔心沈娟目前處境,他也有想法和反應卻有口難言;有無數挖好的洞正等著他往下跳,然後一堆人拿著鏟子將他活埋。
「他們知道我被關在同溫層監獄,也知道妳回到地球以後,一定會和我通訊,但我現在無法回到地球,就算知道妳的記憶被消除,我也無能為力,他們的目的就是要叫我眼睜睜地看著妳失去小明的記憶,而且……而且他們還要把妳騙到大湖區去。我跟妳說,一旦妳去了大湖區,我保證妳一輩子也回不來。」
「我為什麼會回不來?我們分開以後,我一直就住在大湖區,就在台北湖東側的水坡地,我在那裡住了好多年。」
狐疑不決也就算了,沈娟不是狐疑不決,而是斬釘截鐵,根本就是斬首示眾,是將魯士君的頭直接砍下來。
「妳曾經住過大湖區沒錯,但那是在我們分開以前,後來妳搬去合歡山區,然後去火星。」魯士君很努力地牽引著沉娟,希望將她的腦袋從泥巴中拉出來。「聽我的絕對沒錯,千萬不要去大湖區。千萬……」
「我沒去過大湖區?沒去過怎麼會有記憶?」
沈娟譫言碎語語意支離,思路膠著邏輯混亂,圈圈雖小卻彎繞汙濁,很快又繞回原點。「那是因為……」魯士君很想告訴沈娟,他可以說得很清楚,比地球上任何一個人都清楚;但腦袋己敗壞的沈娟不會相信,而且他也不能說,他不能在通訊中放肆,談的內容隨時會被偷走,然後澆上汽油扔一把火,馬上就成了新的罪證,足以讓他在同溫層監獄再待上好幾年,甚至關到地球變月球,太平洋變成寧靜海,不剩半根毛。
魯士君喘口大氣溫言溫語,右手掌在臉前前後晃動:「阿娟,那或許是妳的真夢境,或許只是假記憶,如果妳仔細回想,妳就會發現那不是真實的,是虛幻的,有許多錯亂破碎的地方。妳最近有沒有進那他媽的夢艙?」
「有。」
「除了合歡山之外,還有沒有在其他地方進過夢艙?」
「沒有。」
「妳確定?」
「很確定。沒有。」沈娟繼續在額頭塗精油,太多的精油讓她額頭發亮,現在又像像寺廟神壇供桌上了亮光漆的土地婆。
「妳在合歡山可曾進入什麼夢境或記憶?」魯士君繼續當蝸牛陪沈娟慢慢爬,全身沾著黏液,畢竟這是他的前妻,而且談的是他倆的兒子。他右手拉著自己的尾巴,左手壓著頭,不要讓自己暴衝,試圖找出端倪。
「是我祖父的,他以前在這裡當兵,我和你說過了。那個記憶你也曾進去過。」
「那是從過去光碟轉化儲存在雲端中樞的記憶體?」
沈娟點點頭。「這就沒錯了吧!」
「什麼沒錯?那個記憶和妳現在腦袋裡的問題記憶沒有一點屁關係好不好?就算有關係,那也不見得是真的。」魯士君大吼後深吸一口氣,他從來不信任雲端記憶體。那裡如人類記憶的垃圾場,有人扔東西,有人撿東西,還有更多的假東西,他寧可隨身攜帶記憶體,隨取隨用且安全無虞。「妳仔細回想,在離開火星基地之前有沒有進過夢艙?這點很重要。只要想那個短暫的時間點就好,從離開火星移民局以後到搭船返回地球之前,不要想其他,就想這一段就好,其他都把它切掉……」
「我不是和你說了嗎?我就沒有去過火星嘛!你為什麼偏不信?難道我去過的地方你還比我更清楚?」沈娟漸感不耐。
「妳不耐煩,我比妳更不耐煩。若不是小明我管妳去死!妳如果去了大湖區,我保證妳再也看不到小明。」
前老公的脾氣沈娟很清楚。就是這股牛脾氣,她嫁給了他,也就是因為這脾氣,她離開了他。面對又牛又硬的老公,沈娟低頭不語。
「好,好。我不罵人。妳可不可以聽我一句話,一句話就好。先不要去大湖區,我寄一個記憶體給妳,妳可以回想看看。」
「什麼記憶體?我看不用了啦!」
「是妳十多天前寄給我的,妳一定忘了,是妳帶兒子小明去的,裡面還有妳。最重要的是,這裡有妳的傳輸紀錄。」
「怎麼可能?」
「妳先別管,先看看再說。還有,不要去大湖區。一千個一萬個絕對不要。」
「你這個人怎麼這麼煩……」「關」。沈娟大喊一聲,如同過去他倆吵架一樣。魯士君的影像瞬間化為烏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