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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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026-06-05
二0九四年沈娟首次來到火星移民局,當時移民局的人十分親切,有一種和她平起平坐的感覺,才兩年時間,這種感覺沒有了,曾經很容易和她平起平坐的,如今很輕易地就將她拐走,然後將她撕得四分五裂。沈娟很不喜歡這種被任人宰割的局面。若依魯士君的思維──如果妳不喜歡這局面,就扭轉局面。但此刻別說是扭轉局面,即使自己可以控制的脖子也扭轉不過來。她的手掌發麻,腦袋快要爆炸。
在前往移民局之前,沈娟回家打開兒子房門,一切空空如也,如同她和先生的寢室一樣。在移民局通知她之前,已提前通知了王鬱奇和林小明,王鬱奇對於沈娟竟然是林小明的親生母親感到訝異,小明則輕緩點頭。移民局官員將情況告知王鬱奇和林小明,二人同意隨即搬離C三區,轉往另一處移民中心。
王鬱奇和林小明新遷往的移民中心,依法必需保密,而且在一小時內必需付諸行動,直到沈娟離開火星基地,林小明的新住地才會被告知。
早在沈娟來到移民局之前,王鬱奇已先來到移民局,和沈娟同一間偵訊室。清瘦斯文的王鬱奇堅稱自己並不知道沈娟就是林小明的親生母親。雖然他也曾對領養兒子提出意見,但決定領養林小明幾乎全是沈娟一人主導。他告訴移民局官員,當初和沈娟討論在可以領養的三個選項中,對於領養林小明,沈娟「十分堅持」。他清楚記得當時沈娟轉頭嚴肅看著他:「如果領養的不是林小明,我寧可放棄,反正以後有的是機會。」
當沈娟提及王鬱奇,背後的光板同時出現王鬱奇對相同問題的說法,及沈娟生理和心理的即時反應,代錶王鬱奇的藍線和代表沈娟的紅線,在同一張光板上由左向右延伸,兩條線除了在兩人被問及個人基本資料時偶爾相交,在其他多數問題上多是天高地遠,南轅北轍。
移民局官員認定王鬱奇在領養事件中是被沈娟牽著鼻子走,沈娟如此主觀甚至帶著情緒化選擇的領養決定,更讓移民局官員認定沈娟領養林小明是親生母親的私情,依法不合,且對被領養人有不良影響。
《火星移民法》規定,凡是血源上的家人違反規定共組家庭,和子女有血源關係的父母不得前往其他殖民的前進基地,遣返地球是唯一選擇。至於子女則可選擇和血源親屬共同返回地球,或繼續留在移民區,再由移民局代為安排非血親撫養人,優生則是唯一考量。因為只有被選定的優生者,才能移民火星或其他的前進基地,為人類傳承優秀的下一代,甚至依各人不同情況改變他們的DNA。
林小明最後選擇和王鬱奇繼續留在火星,主要原因是火星的環境較地球更先進完善,好不容易闖過千百挑一的機會來到火星怎能放棄?至於親情……火星的優生教育早已灌輸了足夠的觀念──親情可以取捨,優生無法替代。在親情和優生相互矛盾的選擇中,前者必須被犧牲。對於林小明而言,地球雖是他的出生地,但都是在父母離居尚未成長的幼年,雖有記憶卻很模糊。
儘管沈娟常利用機會暗示性灌輸兒子家的觀念,但學校教育的課題遠超過在家和家人相聚的時間,強灌式的單向教育和系統的人格塑造,讓這些被選到火星移民的下一代有著高人一等的驕傲氣息,甚至在移民局同意下,可自選擇自己的姓名──例如林小明。
獨立主觀的判斷和對周遭人類世界的冷感,是優生教育無法避免的副作用,甚至DNA的改變也加入了可能的影響。當然,夢艙也起了不少作用。這個從她前夫公司生產出的強大功能機器,客觀提供了人類的知識所需,也在不知不覺中牽引著大腦的方向。
沈娟離家的時候沒見到兒子,半句告別的話也無處訴說。王鬱奇則帶走了她的兒子。沈娟手腕上的顯示器隨即被更新,既找不到先生也找不到兒子。
就在幾個小時以前,屋裡仍是如耶誕節般翕然和樂,是個典型的火星歡樂家庭。兒子專注盯著壁晶螢幕,用光筆計算木星撞擊對埃歐衛星的斜角引力影響。王鬱奇則繼續他以微量光束撞擊土壤釋放氧氣的實驗。二0九六年的火星基地,多數是被精挑細選的優生住民,少數是礦區和地表改善的一線人員。王鬱奇是星系土壤研究員,是移民的優先對象。
沈娟並無太多辯解,她自知多辯無用,移民局一定懷疑魯士君在她前往火星基地之前,就已先為她移植出過去的部分記憶,讓她順利通過記憶檢測,之後再將兒子的資料傳送給她,進行記憶回補。她則依著計畫和王鬱奇前往領養中心,順利領養林小明。為了避免沈娟和小明的母子關係被發現,沈娟雖在來到火星的二0九四年就和王鬱奇辦理結婚,二0九五年才和王鬱奇說下班後的家中太孤單,或許可以考慮領養,兒子或女兒皆可。另一個較晚領養小明較晚的原因是,依據火星移民優生規定,小明在來到火星的半年內,他的DNA會在被評估和測定後,依各人不同的體質和性向被修定和改變,原本的DNA資料則會全數銷毀,目的是為了讓上下兩代血緣關係徹底斷根且無法追蹤,避免免影響火星優生計畫。較晚領養林小明可以讓沈娟在接受DNA測定時不被發現她和林小明的連結。
其實在領養兒子之前,她很清楚王鬱奇想認養兒子而非女兒,這點在她和王鬱奇婚前早已確認。因為在婚前,兩人的來往通訊就曾互閱記憶,藉以更深的瞭解對方,雖然互閱的記憶內容都經過篩選,但是否有意願領養?要兒子還是女兒並非難以告人之事;更何況若雙方決定進一步交往,甚至共組家庭,是否領養兒女的參考值既關鍵且必要。
火星基地是科學優生大於親情人倫的新殖民區,在地球環境巨變後,數十萬優生兒童被送往火星,但他們的父母卻未必能通過新移民評鑑前往火星,只得繼續留在地球。沈娟依著前夫魯士君的協助和自己的努力,通過移民評鑑,從地球來到火星;再說服先生王鬱奇,一步步向領養兒子的目標邁進。
走出移民局,沈娟坐在C一區觀景台窗邊。遠處的奧林帕斯聖山在夕陽下山前更是火紅。聖山上串串點點的細小碎燈逐漸明亮,是火星基地的最佳休閒區。
王鬱奇偶爾會在下班後的時刻,帶她和林小明搭光浮車到休閒區,在巨大光罩內吃飯看風景。尤其是在山稜線上綿延的觀景台,可同時看到掛在空中的兩個迷你小月亮,或者可以說是兩個直徑十幾二十公里的大石頭,那卻是一種有別於地球上單一月亮的奇景。
火星的衛星是太陽系中最小的衛星之一。直徑二十二公里的火衛一和直徑十二公里的火衛二。若和從地球看月球及從火星看火衛一和火衛二相較,火星上的兩個月亮和地球上的月亮截然不同,儘管火衛一距火星地表只有六千公里,遠近於地球和月球間平均的的三十八萬四千公里,但因體積實在太小,約只有從地球看月亮大小的三分之一。另一個有趣的天文景象是,移動快速的火衛一從西方升起至東方落下後,會在十一個小時後再度從西方升起;但體積小於火衛一的火衛二則會以非常緩慢的速度從東方升起,經過二天又十七小時後才會從西方落下。
沈娟來到火星之初的頭幾天,她最喜歡看這兩個小月亮,雖然外表很醜,很像凹凸不平的馬鈴薯,甚至像從肚子裡排出來的腎結石或斷掉的半個臼齒。當火衛二由東向西走過一趟,火衛一已由反方向走了六趟。光是看它們在頭上不停繞圈圈就覺得很有趣。
沈娟在二0九0年和魯士君離婚後,將小明順利養大就成為她人生最重要的目標。沈娟費盡心思將兒子在二0九二年送上火星,自己則在兩年後通過檢測來到火星和王鬱奇結婚,並在二0九五年領養林小明。對沈娟而言,沒有什麼事比養大兒子更重要。若說還有什麼抱負的話,就是等兒子長大,帶著她浪跡天涯。
兒子己經十歲,雖然十年中見到兒子總是斷斷續續,猶如被切割成好幾集的影片,但總是美好的,沈娟常在睡夢中也笑成瞇瞇眼。兒子最喜歡的香草色,是她最喜歡的顏色。兒子最愛的香草口味霜淇淋,也是她的最愛。沈娟在家不化妝不打扮,鎮靜劑已停藥一年多,因為兒子就是她的最佳鎮靜劑,讓她平日沉穩躁時偏安;兒子更是興奮劑,讓她舒爽唱跳心境飛舞。有子萬事足更讓她心寬體胖。
一家人曾經在奧林帕斯聖山上看黃昏賞夜景;尤其是在入夜以後看地球,是每個火星居民心中最深情的悸動。在地球上夜看火星,只是一顆帶著點橙紅色的小點,像暗夜裡遠方不滅的星火。但從火星看地球卻是一個白點,比從地球看火星大一些,沒有木星明亮。當火星和地球都在太陽的同一側,更可以透過天文望遠鏡看到地球上夜間的迷亮光點。但,這段特殊的日子即將結束,很快劃下句點,因為她將重返地球,此生是否再見到兒子,沈娟沒有把握,眼眶不禁泛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