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我會好好守護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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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026-05-29
最終話〈軌道之外的幸福〉

  命運有時比最拙劣的劇本還要諷刺。在那場與伊利亞靈魂共鳴,交織著絕望與救贖的交合後,我的身體並未如願得到解脫,反而孕育出了最不該存在的果實。
  當伊利亞請的密醫診斷出受孕時,我全身脫力地癱坐在冰冷的石地上。算算時日,正是我被監禁在多爾科夫宅邸深處,被雷奧哥哥反覆灌溉時落下的種子。那些灼熱的絕望與執念,終究是在我這塊名為罪孽的沃土中,開出了禁忌的花朵。

  「伊利亞,我該怎麼辦?這個孩子……是雷奧哥哥的……」

  一想到有個異物正依附在我的子宮,我便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我死死抓著伊利亞的衣襟,哭得聲嘶力竭,試圖將那股深入骨髓的罪惡感宣洩出來。
  然而,這次伊利亞並未如同上次那樣遞出藥劑。他緩緩蹲下身,修長且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覆上我尚未隆起的小腹,紫眸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神性的平靜。

  「生下來吧,卡佳。」
  「但是……這是不被允許的血脈!」
  「這個孩子,體內畢竟流著一半妳的血。我會給他一個乾淨的、遠離這腐敗帝國的成長環境。不論他的生父是誰,他都將是我的孩子……我們的孩子。」

  他將我深深擁入懷中,輕吻我的髮鬢,像是在對著靈魂起誓,語氣沉穩得讓人心顫。

  「妳只需要好好待產。剩下的血腥與汙穢,交給我來收尾。」
  「怎麼可以……明明是我將您拖入這場深淵的……」
  「不,卡佳。促成這一切的人,是我。」

  伊利亞伸出雙手,動作輕柔地托起我的臉龐。不知為何,在那雙深邃如紫水晶的眼中,我看見了一種超越時空的憐愛。

  「這一次,我會好好守護妳。不論要傷害什麼人,付出什麼代價。」

  這一次……?
  我捕捉到了那微小的辭彙,然而孕期的倦怠與他無條件的包容,讓我不再有力氣去細想那話語背後隱藏的違和感。

  接下來的事情,如同被推倒的骨牌,事態以毀滅性的速度奔向終焉。在塔蒂亞開發出的新型炸藥──那足以撼動帝國根基的恐怖威力下,「曉之劍」勢如破竹地攻陷了最後防線。
  皇宮陷落之日,「冬之皇帝」在寢宮內畏罪自焚,那具焦黑的屍體模糊了權力的尊嚴,成了舊時代的祭品。而真正的伊利亞,此時正牽著我的手,來到了滿臉鬍渣、雙眼布滿血絲且茫然自失的雷奧哥哥面前。

  「伊利亞……?你不是已經……」

  雷奧尼德看著那個本應死在火海的好友,聲音沙啞得支離破碎。

  「雷奧尼德,辛苦你了。這場鬧劇就此落幕。」

  伊利亞揭下偽裝,露出那張孤傲的真容,卻當著雷奧哥哥的面,強橫且霸道地扣住了我的腰。

  「我要帶卡佳離開。從今往後,世上不再有冬之皇帝,也不再有多爾科夫家的大小姐。你的妹妹和摯友,已經在這場戰火中死去了。」

  雷奧哥哥的瞳孔劇烈震顫,當視線落在我也已隆起的腹部時,他像是察覺了某種極其恐怖且荒謬的真相,跌撞地伸出手。

  「琳娜!等等!不要跟他走!妳不知道,伊利亞他其實是──」

  我閉上眼,用力捂住自己的耳朵,整個人縮進伊利亞那件寬大的斗篷之中。不管真相是血緣的禁忌,還是革命背後的惡意,我都不想再聽了。
  依偎在溫暖的懷抱中,我選擇了轉身,選擇了這份在黑暗中與我共犯、為我清理汙穢的唯一溫度。

  ※※※

  那是發生在另一個時空,早已封塵於血色中的過往舊事。

  地牢的深夜,寒氣如蛇般鑽入骨髓。葉卡捷琳娜蜷縮在角落,空洞地仰望著牢房頂端的虛無。
  冷不防,不遠處傳來獄卒沉悶的哼聲,以及肉體倒地的悶響,隨即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驚愕地起身,只見一名身披黑色斗篷的男子拉下兜帽,手中緊握著從獄卒身上奪來的鑰匙──那是她的哥哥,雷奧尼德。

  『琳娜,妳明天就要被處刑了。我的人已經等在外面,他會帶妳離開這裡,趁現在快走!』

  直到最後一刻,這位耿直得近乎愚忠、守護帝國榮光的將軍兄長,不僅被迫逃亡加入叛軍,甚至為了救她這個被世人唾棄、魅惑皇帝致使亡國的「惡女」,賭上了所有的名譽與性命。
  然而,早已心如死灰的葉卡捷琳娜,只是緩慢而堅定地朝兄長搖了搖頭。

  『我不走。』
  『為什麼……!?』
  『那個人已經不在了。而且……我必須親自下地獄,去向他謝罪才行。』

  在冬之皇帝服毒瀕死之際,本應從祕密通道逃生避難的葉卡捷琳娜,卻發瘋似地折返皇宮,親眼目睹了伊利亞口吐暗紅鮮血、頹然倒地的瞬間。
  隨後衝入寢宮的暴徒們,目睹了這名美得驚人的「紅顏禍水」。他們抓住毫無反抗之力的女子,就在那尚未斷氣、雙眼微睜的伊利亞面前,用最粗鄙、最極盡凌辱的方式,輪番侵犯了她。

  『對不起,哥哥大人,至今給您添了這麼多麻煩。至少最後……請讓我走上斷頭臺,去那個世界尋找我心愛的人。』

  這是葉卡捷琳娜第一次發自內心地請求兄長,卻是要求他坐視這場公開處刑,親手將多年來疼愛的妹妹送入死神懷抱。
  雷奧尼德死死攥緊雙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肉裡,鮮血順著指縫滴落。最終,他用一種近乎破碎的聲音,應允了這場殘酷的告別。

  『……我明白了,琳娜。』

  翌日正午,茲蒙帝國中央廣場。
  劊子手面無表情地磨著沉重刀刃,群眾的咒罵與怒吼聲如潮水般震耳欲聾。

  『可憎的惡女!給國家帶來混亂的妳,休想得到任何人的寬恕!』

  即將受刑的葉卡捷琳娜,穿著粗布洋裝的她,本該亮眼的銀髮此刻沾染著血污與灰塵。
  冰冷的北風颳過她蒼白的臉頰,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她那雙曾如紫水晶般剔透的眼眸,此刻卻平靜得毫無波瀾,空洞地凝視著虛無的遠方。

  『葉卡捷琳娜・安德烈芙妮・多爾科娃,犯下迷惑冬之皇帝,陷害忠臣之罪,妳萬死難辭其咎!』

  宣告罪狀的聲音在廣場迴盪。隨即,一個冰冷的聲音傳來。

  『請下令行刑,雷奧尼德大人。』

  葉卡捷琳娜微微轉過頭,視線對上了高臺上的雷奧尼德。

  『雷奧尼德……哥哥……』
  『行刑吧。』

  葉卡捷琳娜被粗魯地推上木架,獻出了她纖細、白皙卻布滿青紫瘀痕的頸項。下巴抵上冰冷潮濕的木框,斷頭臺頂端那面巨大的、閃著森然寒光的鋼刃,正俯視著她。
  就在刀刃落下的最後一秒,葉卡捷琳娜對著雷奧尼德展露了一個如少女般純粹的笑容,無聲地啟唇。

  『──謝謝你,哥哥大人。』

  喀嚓一聲,沉重的金屬切割聲刺入腦髓。斷頭臺的利刃瞬間斬斷了纖細的頸骨與神經,鮮血從斷頸的動脈中噴湧而出,濺紅了周遭的木架。
  削斷銀色長髮的頭顱墜入籃中,故事走向了悲慘的終幕。

  群眾排山倒海的歡呼聲中,一個荒謬的疑問在凝固的空氣中浮現──這位「惡女」真的是禍國殃民的罪魁禍首嗎?抑或是,長久以來飽受壓迫的人民,終究因畏懼皇帝與王家的絕對權威,才默契地將所有憤怒與暴行的標的,指向這位在皇帝身邊、實際上毫無政治實權的纖弱女性?她不過是這場政權更迭中,最華麗也最悲哀的祭品。
  而在群眾看不見的高臺上,一滴滾燙的眼淚溢出雷奧尼德的眼眶,甫一滑落,便消散在凜冬刺骨的空氣之中……。

  ※※※

  數年後,遙遠的大洋彼岸,一座臨海的小鎮。
  這是一間充滿現代感與藝術氣息的別墅。靠著我腦海中那些超越時代的知識產權,伊利亞建立起了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我們改名換姓,在這片沒有舊帝國陰影的土地上相依為命。

  「爸爸!媽媽!快看我的射門!」
  「很好,不愧是我的長子,費奧多。」

  庭院裡,紅髮藍眼的男孩正踢著足球,興奮地在草皮上奔跑著。那張與雷奧尼德如出一轍的臉龐,每當喊出「爸爸」二字時,仍會讓我的心尖泛起一陣悸痛。

  「伊利亞,我們……真的不需要第二個孩子嗎?」

  我看著陪孩子玩耍後的伊利亞,再次不安地提議。

  「不,不必了。」

  伊利亞從背後擁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頭,語氣堅決而溫柔。

  「費奧多就是我唯一的繼承人,我不希望因為另一個孩子的出生,讓他感受到任何差別對待。何況他是我與妳『共同』的孩子,這點永遠不會改變。」

  我靠在他懷裡,看著遠方夕陽沉入海平面,悄悄地點了點頭。

  這些年來,我的身體早已在無數次的溫存與磨弄中,刻滿了屬於伊利亞的印記。我不再去思考命運的軌跡,也不再糾結於扭曲正史的罪孽。如果這份「錯誤」能換來此刻的平靜,那墮落也無所謂。
  我轉過身,指尖輕劃過他那依舊迷人的臉廓,在他被黑髮覆蓋的耳畔悄聲央求。

  「好吧,不談孩子了。但是今晚……我想再次確認,你是屬於我的,伊利亞。」

  在我的身體深處,再刻下一道痕跡吧?當他聽到這句話語,再次浮現那種介於哭笑之間的矛盾神情,卻依然俯身在我額頭一吻,像以往那樣滿足我的願望。

  是了,命運的輪盤早已停轉。在我們共同締結的、那充滿愛欲與眼淚的契約中,我終於在軌道之外,找到了一處名為幸福的終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