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

本章節 1559 字
更新於: 2026-05-01
  「砰!」
  一聲驚天動地的槍響,在新大派出所的所長辦公室內炸開。高掛在牆頂的賈貴蓮女士遺照,硬生生地被警槍轟出一個窟窿。
  林信宏專程選在職務交接這天,在謝金蓮與新科所長辦理手續時,朝著她最敬愛的母親臉孔開了一槍。子彈精準地命中肖像正中央,等同替賈女士多鑿出一個可供呼吸的「鼻孔」。
  林信宏的身體裡,始終蟄伏著一座焦躁翻騰的活火山。謝金蓮的百般責難──從績效到內務,從態度到處事──如同板塊間永無止盡的擠壓和錯動。而這一槍,便是地殼終於崩裂、熾紅岩漿噴發而出的瞬間。
  他瞇起眼,欣賞呈放射狀擴散的彈孔,隨即神色冷峻地關閉保險,收槍入鞘。在轉身退出辦公室前,斜睨了一眼案前驚魂未定、臉色慘白的謝金蓮,冷冷拋出一句:
  「下個彈孔,妳想開在哪裡?」
  謝金蓮倏然魂飛魄散,渾身僵直發冷,一時間,竟連抽屜裡備有壓驚藥物──百憂解與抗鬱劑都忘記了。
  半天後,她住了院,還託人跑遍各大廟宇收驚、祭改,只求把那一聲槍響從記憶裡抹除。
  林信宏的處分很快就下來了:大過一支、繳回槍械、調分局警備隊。
  待謝金蓮出院後,仍得每天到分局上班;這也意味著,在她轉調其他單位之前,這對仇家仍得日日上演狹路相逢的戲碼。
  

  「早知道這麼輕鬆,這一槍不如由我來開。」
  新大所泡茶區內,萬家昌悠哉地攤在沙發椅上。雖然他和林信宏的師徒關係,已隨著那一槍、那一紙調職處分而中止,他卻感到前所未有的開懷暢快。
  打從謝金蓮離開後,所內一改過去的愁雲慘霧,同事們嗑牙、臧否局內高官,總是肆無忌憚、百無禁忌,就連距離犯罪只差一線的話題,也能拿來當作茶餘飯後的消遣。
  「記大過、不配槍、調警備隊又怎樣?」萬家昌對著同仁大笑,「從此沒人逼我追績效、沒人在旁邊唧唧歪歪,多自由啊!」
  一旁的周學涵聳了聳肩:「可是昌哥,警備隊裡待的,不是瘋子、病人,就是廢物啊。」
  萬家昌笑道:「這行做久了,誰不是瘋子、病人、廢物?謝老闆一瘋,逼得咱們連帶發瘋;這社會病了、體制病了,咱們也就跟著病了。我肝發炎、肺氣腫、腎結石、高血壓血脂,早就是一具老廢物囉。」
  黎聰任見大夥全數擠在泡茶區,順勢帶來謝金蓮即將於六月初調任綠林分局的消息。「這樣啦,謝老大以前也很照顧大家。我提議,大家一人出七八百,合買個精雕酒壺送她當餞別禮,如何?」
  尾音剛落,年輕人們猶如驚弓之鳥,動作一致地瞬間作鳥獸散,連椅子都來不及拉正。
  「還要餞別禮?阿宏送的還不夠『澎湃』嗎?」萬家昌嗤之以鼻,用力哼了一聲。「買什麼酒壺?酒在她手上能撐過半天嗎?用水桶、臉盆或夜壺來裝不就得了?」
  黎聰任遞給他一支菸,是藍盒的七星。「麥按呢講啦,老大以前也很看重你啊!」
  萬家昌翻了記白眼。「看重個屁!你怎麼不叫調走的人回來出錢?老大對『他』最是照顧了,差點就照顧到床上去!」
  一向對菸品來者不拒的萬家昌,這回竟難得地將菸擋了回去,甚至還興起了戒除的念頭。
  他決定先將黎聰任的來電與訊息全部設為靜音,後續除了與工作相關的內容,一律已讀不回,或乾脆不讀不回。橫豎,只要是拿來孝敬、供養謝金蓮的錢,他一分也不願出。
  

  離職生效日到來前,周學涵把剩餘的特休、年假與補休盡數請光,並刷完國民旅遊卡的餘額。
  看著手機裡黎聰任傳來的集資訊息,她忍不住在對話框中敲下一串字:「這些錢給她拿去買藥吃,看有沒有機會變成『先』老闆。」
  她盯著螢幕看了幾秒,忍不住噗哧一笑,又將尖銳的文字悉數刪除。
  沒有告別,沒有不捨。周學涵冷靜按下「退出群組」,逐一封鎖每一位並非至交的同仁。
  她收拾了三大箱行李,雇了一輛藍色小發財車,一毛錢也沒繳給黎聰任。在一個春意萌發的清晨,她悄悄推開新大所的後門,踏上回鄉的路。
  窗外的風景迅速倒退,那些醜陋、慾念與荒謬,將在她心中歷經解構、重組的過程,從職涯的殘影,轉化為筆下的色彩。
  夢想正要遠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