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兩】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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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026-04-30
「啪嚓」一聲,已開瓶的半打啤酒在地板上碎成一灘泡沫,苦澀的酒氣瞬間瀰漫開來。謝金蓮頹然坐倒,背部抵著冰冷的牆緣,這種感覺,就像得知家產被賊人捲走當下,渾身的血液彷彿被抽乾,只能怔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走廊的昏黃光線像一柄鈍刀,順著半開的房門劈入,將闃黑陰暗的房間切出一抹暗藍色的幽光。
床榻上,兩團肉色原本還如鎔鑄的陶土般密不可分,隨著紊亂的呼吸起伏著。乍見不速之客闖入,兩坨肉塊猝然僵直,隨即如觸電般猛然彈開,狼狽地捲起床邊的毛毯,把自己裹成毛皮極厚的生物。
「誰、誰在哪裡!」饒仲智本就不甚悅耳的嗓音,此刻因驚恐變得愈加尖銳刺耳。
「哇!這場景……連王家衛導演也不見得能拍出來。」林信宏趕緊切換成專業模式,雙手平舉手機,指尖在螢幕上微調。「兩位,別遮啊!光影、構圖、動作都到位了,這樣的『男男實境活春宮』百年難得一見,不錄下來,對不起這裡的絕色山景啊!」
無論薑汁可樂是否成功發揮了效用,溫泉旅行團的成員還是如期「滾起被單」來了──只不過,入鏡的並不是謝金蓮與饒仲智,也不是謝金蓮與柳至誠,而是最令謝金蓮心心念念的兩個人,兩個不同世代的男人。
真相終於大白了。為何饒仲智三天兩頭往新大所跑,老買高價禮盒、飲料巴結謝金蓮,又為何總是竭盡心力地為她打點,卻始終未表達愛慕之情。
原來,所有的體貼與殷勤,都不是為了眾人認定的「她」,而是另一個「他」。
「所長……林學弟?」柳至誠顫著嗓子,臉色在手機補光燈下慘白如紙。「事情不是……不是你們所想的那樣……」
林信宏乾笑了兩聲嘿嘿。「不然會是怎樣?難道……你們並不是一對,只是一時的情不自禁?俗話說的……砲友?還是一夜情?」
「別亂說!你……林勝宏、林祐宏還什麼!把手機關掉!」饒仲智歇斯底里地大吼,卻連挺起身子、伸手去搶手機的勇氣都沒有,只能死命抓著毛毯遮羞。
謝金蓮終於動了。她緩慢地站起身,甚至沒看那兩人一眼。長久以來,自以為嫵媚動人、老中青通殺的優越感,在這一刻被踐踏成地上的酒精泡沫。她一秒也不想多待,轉身衝出房門,沒回自己房間,也沒拿任何衣物行李,直接攔了輛計程車,逃難似地逃回新大所。
絕色山景房內已沒有絕色山景,只剩下黑灰冷色與一室的寂靜,還有林信宏那令人反感的驚嘆聲。
「兩位,別理我,繼續啊!怎麼?下戲啦,領便當啦?」林信宏一臉惋惜地收起手機,像個喊收工的導演。「好啦,我知道你們都害羞,慢慢來吧,我先告退囉!」
林信宏一走,房門「砰」地一聲被柳至誠大力踹上,震得牆壁灰塵簌簌落下。
「都是你!我感冒還沒全好,你偏要……!」柳至誠崩潰地抓著頭髮,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這下好了,那瘋女人之後……不知道會搞出什麼名堂來對付我!」
「你怪我?是誰在那邊說『還有更痛的,要不要嘗試』?」饒仲智也豁出去了,他拋下毛毯,赤裸上身,指著柳至誠的鼻子大罵:「當初不要去招惹、接近謝金蓮不就好了?我也不必那麼麻煩。你到底在圖什麼!考績、分數、還是福利?」
「誰在乎那種鬼東西!想靠她哥陞官的人明明是你!我是在幫你!」柳至誠反唇相譏,語氣尖酸。
「腦袋有洞啊!我才不想跟全家都有病的謝家人扯上關係!」
舌戰三輪後,兩人都失了玩興,各自收拾行李,也打算叫車提前離開這塊是非之地。
無奈來到櫃檯前,卻遍尋不著另一張房卡,偏偏想不起究竟是在哪裡丟失的,還是一開始便只領了一張。兩人悻悻然退回房間,沉默不過三百秒,竟吵起交往以來最激烈的一架,怪來怪去,總是對方不好。
回到寢室後,林信宏連浴衣都沒換下,便迫不及待地打開筆電,開啟剪輯軟體,為方才那段香豔刺激的影片取了個吸睛標題:「絕『色』山景系列一:男上加男。」
為了營造氛圍,他特地挑了一段煽情柔靡的輕音樂作為背景,並在關鍵畫面配上聳動字幕。整段後製足足耗費兩個多小時,任憑同房的張育嘉在門外催促,叫他前往餐廳用餐,他都充耳不聞。
「大功告成,首映──開始!」林信宏咧嘴一笑,指尖一按一拉一放,將影片拖曳到新大所警員群組裡。
與此同時,餐廳正端上色彩繽紛的海鮮冷盤。興致盎然的年輕警員們圍坐一桌,剛準備大快朵頤一番,桌上便響起此起彼落的「叮咚」聲。
「是阿宏,他傳了什麼啊?」白毅鈞率先解鎖螢幕。
「叫他吃飯都叫不動,不知道在幹什麼……」張育嘉小聲嘀咕。
下一秒,空氣驟然凝結。白毅鈞手裡的筷子「噹」地一聲掉在地板上,與剛夾起的鯊魚煙一道滑落。鄰座的幾名同仁也紛紛僵住,有人盯著螢幕發愣,有人倒抽一口涼氣,趕緊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
年輕人們煞是驚愕,任憑接下來的料理再如何豐盛精美,也覺得食之無味了。
只有兩個還不知情的中年人最為幸福。待會,陳明吉與黎聰任還打算去湖邊看人施放祈福水燈,順道繞去夜間市集,買點吃食給同事與自家妻小當伴手禮。
*
收假後的新大派出所,空氣中充斥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詭譎。
謝金蓮坐在那張象徵權力的黑檀木椅上,雙眼佈滿血絲,臉色枯槁得像是一夕之間老了數十歲。站在她面前的,則是收斂了往日銳氣,顯得囁嚅不已的柳至誠。
「所、所長,之前那件事……」他試圖解釋,卻不知當如何啟齒。
謝金蓮始終沒抬頭,只是從抽屜裡抽出一張職務調動的派令,甩到桌面上。「三天後,去五河派出所報到。我想過了,那邊最忙、最亂,正好適合你這種精力旺盛、一心衝刺的年輕人。」
柳至誠拾起派令,連大氣都不敢亂哼一聲,淺鞠一躬後,恭敬地退了出去。在他走遠後,謝金蓮拉開同一格抽屜,拿出一紙早已簽名用印的請調申請書,指尖在紙緣反覆摩挲。曾讓她呼風喚雨、無往不利的五河分局,如今已成為不願回首的傷心地。
等待調動的日子裡,謝金蓮成了派出所內的怨靈。她依然不時叼唸、要求交通告發和刑案績效,語氣卻隱隱流露出一股力不從心的疲憊。即便下屬們在值班時段大剌剌地打電動、開斜槓炒股、叫外送消夜等等,她也不想再多管了。
周學涵形容:「現在的謝老闆,就像一塊靜置在培養皿上的腐肉,安靜地接受被細菌蠶食分解的命運。」她決定不再掩藏,要把業內所有奇詭、醜陋,以及被體制和慾念扭曲的人性,一筆一劃嵌進插畫作品裡,將過往的痛苦,昇華為極致的藝術。
儘管如此,林信宏並不想見好就收,讓這齣荒謬怪誕的戲碼就此落幕。他主動擔負起「編導」的重責大任,將出遊影片、開會錄音、收音器事件、PTT網友爆卦等素材精心揉合,加入旁白與字幕,剪輯成一共五集,一集約二十分鐘的爆料短劇。
「既然要走,我就奉送一份令她沒齒難忘的臨別贈禮吧!」不等周學涵進一步指示,林信宏即以一天一爆的頻率,將影片同步投放到爆料公社、靠北警察、NPA署長室、我是五河人、新大社區網路聯盟等大型臉書社團,以及PTT的POLICE版與HATE版。
火種一經點燃,後續便如燎原野火般全面失控。各大社團的分享次數在幾小時內飆升破萬,留言區塞滿了「吃瓜」、「板凳」、「敲碗求更」的起鬨,夾雜著大量惡意揣測與低俗嘲諷,甚至有記者直接在貼文底下留言:「可否讓本社引用影片?會詳實標註來源。」
隔日不逾正午,分局大門口便被數輛SNG轉播車圍堵得水洩不通。林信宏看準時機,再度上架「男上加男」後的第二支影片──「五河秘辛:破麻雞,飛上枝頭當鳳凰!」
瞬間,輿論與流量再次滿載。
秘書室內,電話鈴聲此起彼落,內線外線全數滿線。看著電腦螢幕上,那張被網友圍剿得體無完膚的澄清稿,主任額上的冷汗奔流如瀑。他捂住心口,發出一聲誇張的哀嚎:「不行,我血壓飆上兩百了!我要去人事室拿假單了!」
語畢,他抓起隨身錢包和車鑰匙,連滾帶爬地從分局後門溜走,留下滿室震耳欲聾的電話兀自發出高分貝嚎叫。
*
與秘書室相隔五十公尺,督察組長的辦公室裡,冷氣強勁得讓人發寒。
「『不正當男女交往』,列入關懷輔導對象,各記申誡兩支。」督察組長的口吻和眼神,滿滿都是不加掩飾的嫌惡。「饒『前』組長,分局長的意思很清楚,明天凌晨零時起,你降為兩線兩星警務員;至於柳至誠,今年的考績上限就是乙等了,兩位好自為之吧。」
饒仲智與柳至誠雖並肩站著,彼此卻像隔了一道溝壑,誰也沒多看誰一眼。
饒仲智用力捏著處分書,抖著鴨子嗓音抗議:「這不對啊!《端正警察風紀實施要點》裡,哪一條規範未婚男男交往是有違風紀的?這擺明就是歧視!」
「上面說你不正常,你就是不正常!」督察組長冷哼一聲,連眼皮也不抬。「有體力開房,沒體力做事?風頭還沒過去,你最好閉上嘴巴,別再丟人現眼。」
連警務員都不容置喙了,身為基層警員的柳至誠自然也被剝奪發聲的權利。他默默收下處分書,摺疊成可放入制服口袋的大小,打算返回派出所後,便送入碎紙機攪成廢紙。
同一時間,翹著二郎腿的林信宏正坐在新大所辦公室裡,端詳自己手中處分書。
「無端造謠、捏造不實影片證據?毀損警譽?我呸!」面對試圖恩威並濟的分局長官,他輕蔑地啐了一口,好戰的血液在胸臆間沸騰。「全是真憑實據,真心不騙,沒有什麼幕後黑手!密錄器是我裝的,影片也是我發的,用記過來壓我,會不會太看不起人了?隨便!申訴書我早就擬好了,我會跟督察組硬幹到底。」
周學涵藏身在茶水間,聽著辦公室傳來的喧囂聲,悠悠地嘆了一口無聲的長氣,這並非悲憫,只有一股看淡一切的索然無味。「其實啊,那兩人交往也沒什麼大不了,都沒女友,也沒家室,開房正常啊,又沒礙到別人。」
有一派網友聲援柳饒兩人的戀情,大力撻伐分局的處置措施。
「但太噁心,不管怎樣,就是噁心。」萬家昌咂嘴,連發了數個嘖嘖。「我是不知道你們年輕人是怎麼想的,但我的想法和督察組一致,那就是『敗壞警譽,必須嚴懲』。」說完,他捧腹做了個嘔吐的動作。
諷刺的是,謝金蓮先前接受不當招待、偷掐鮮肉芳臀、非法裝設收音器的劣跡,在「男男戀情」的震撼彈下,竟像是一滴水落入大海,沒掀起半點浪花。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未完結的柳饒戀情給搶走了。
「學涵,」一會兒後,萬家昌忽而開口:「雖然阿宏那小子在保密上還算可靠,但萬一哪天露餡了,妳儘管推給我不要緊。我這把準備退休的老骨頭,早就什麼都看開了。」
周學涵輕輕搖頭,拒絕了那份沉重的慈悲。「昌哥不是使毒高手,冠翔才是,但他有高堂、有女友,還有一對弟妹要養,最好跟我們徹底切割乾淨,再也不要回來。」
萬家昌皺眉失笑。「這是沒錯啦,但我呢?我也有老婆小孩啊!」
「所以,我們要解散群組,刪除所有資料,當過去那些事情從未發生過,就連冠翔這個人,也從來不存在於我們的記憶裡。」
「啊?這麼狠?」
「對。要讓一切嘎然而止,遺忘是最好的工具。」周學涵掏出手機,在移除GAGAO TALK之前,她先進入群組,點選「解散群組」,義無反顧地按下「確定」。
萬家昌也跟著移除了聊天APP。
「對了,昌哥,你打算什麼時候退?」周學涵問。
「我想想啊……我年底就五十五了,雖然年限可以延長,但精神和身體都快堪不住了,大概……明年領完年終後吧!」對於消彌怨恨的手段,萬家昌雖不大滿意,但也明白實在沒有更好的辦法了。「那麼,除了繼續畫圖,今後呢?妳還有什麼打算?」
周學涵抿唇而笑,右手比出數字一,貼在鼻尖與嘴唇之上。「這件事,我還不打算告訴任何人呢……其實,我打算和昌哥同進退。」
*
不出一個月,新北市警察局督察室的來函如同一道驚雷,毫不留情地劈碎謝金蓮自以為尚可全身而退的幻夢。
內容字字誅心,直指她長期怠職、不當兼職、財產申報不實,更首度定調其行為構成「權勢霸凌與騷擾」。謝金蓮不僅得立即離開新大所,更不得再任主管職位。分局長在各界媒體與警局督座的雙重壓力下,只能灰頭土臉地簽核,讓陳明吉暫代所長,並將謝金蓮調至行政組,改任「巡官」,形同就近監管。
派令生效當天,周學涵遞出了辭呈。
不出數日,分局火速批准了謝金蓮提交的請調申請。據可靠消息,謝金蓮極有可能前往綠林分局擔任交通組巡官,而接替她成為新大所所長的,將是一位初出茅蘆的警大畢業生。
林信宏得知夥伴們即將急流勇退,氣得在辦公室裡咆哮。嘶吼聲驚動了附近住戶,特地跑來派出所關切。
「你們努力了那麼久,最後卻臨陣脫逃,這樣對嗎?!」
萬家昌懶於爭論,回了他一記招牌白眼。「要不然咧?為了繼續弄她,你就要自願請調綠林分局嗎?阿宏啊!人生在世,很多時候爭的不過就是一口鳥氣。你看謝老闆這輩子……頂多也就那樣子而已,你還期待她能被怎樣,被法辦嗎?被人公幹嗎?在警界啊,有『關係』,就『沒關係』。」
周學涵挽起手臂,靠在門框上,姿態優雅而從容:「重點是,她已經聲名狼藉,等同『社會性死亡』了。放眼臺灣警界,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今後無論走到哪裡,大概都得承受跟過街老鼠沒兩樣的目光吧……」
林信宏正在氣頭上,旁人的話一概聽不進去。萬家昌只求他能守口如瓶,其餘的,也就任由他去了。
周學涵開始著手收拾宿舍裡的家當,打算分批運回老家。除卻太陽,沒有一顆星子能在白晝裡盡情綻放光芒──警察的世界,從來都不是她的舞台。雖然作品在插畫大賞中鎩羽,但那種冷調寫實的獨特風格,卻意外獲得圖文平台的青睞,有望取得可預支稿酬的長期合約,讓她得以持續描繪這座名為警界的圍城裡,那些為人掩蓋的黑歷史。
其次,她也想永遠迴避林信宏這顆隨時可能引爆,且會拖著身邊人一起陪葬的不定時炸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