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7 少女廚師的幸福

區區一個上世紀的老古董，又不是多有見識。

不，就算真有那種真知灼見，可再怎麼能對幸福抽絲剝繭去分析，結果最後呈現的不都是那樣嗎？

與所愛之人永遠在一起，達到某個遙不可及的成就，成功實現內心的夢想，幾乎世間所有人的幸福都繞不開這些要素吧。

「你也有過這麼青澀天真的時候啊……」

「別顧左右而言他！」

「不，從另一個角度說並沒有變，只是在直率的性格上太過瘋狂罷了。」0011感嘆後，隨即收回臉色，正經以對：「誰都有自己的幸福，幸福是自己的價值觀而定的……這些陳腔濫調我都贊同。」

「那你還有臉反駁小妹妹的話？」

「畢竟，以她現在的狀況所認為的幸福究竟是不是幸福，還得打上問號才行。」

「……啊？」

青年愕然，不道歉也就算了，完全沒想到對方更進一步的否定。

「但說我不會教人倒是真的，若我有那方面的才華，或許孫子可能會走上更好的路吧。不過，既然是選擇讓我出現，接下來說的各位應當必須能理解才對。」0011看向主廚小姐：「嬰兒是沒辦法認知到自己是否幸福，現在的妳就處於這種狀態。」

「嗚！」

「我並不是在評價妳現在處於不幸福的環境，也可能那真的就是妳的幸福……只是妳所描述的處境以及人生經驗，那些東西對我來說，並不是個具有說服力的背景。」

自己認為的幸福不是幸福，而只是自己的誤解嗎？少女抖著嘴唇道：「您見識比較多廣，有比較專業的意見，但我現在就是這麼認為。相比以前的對待，育幼院就是我的救贖。」

「好孩子。」

雖然沒那個意，但0011在說出那些話後有慢一拍意識到那像極對女孩的人生冷嘲熱諷，而對方竟然能夠退一步壓下自己的感情而做出冷靜的回應，就算有這那種不堪的過去，相比於現代同年齡滿地爬的不成熟幼崽們，眼前少女的定性真是非常難得。

「就別神來神去，直接說重點好了。」0011清咳兩聲，提昇自己的嗓音說道：「我拿神來敘述幸福，最後只是為了告訴聽者一個重要的概念，『妳的幸福是否源於於自己內心渴望』這件事。」

要回答『幸福是順應他人還是順應自己』的問題，就必須意識到這部分。

「『形象』、『數量』、『同化』，透過明確神的要素，這就能作為一種判斷標準。比方說，『幸福即是有錢』這種價值觀，因為只有金錢這一種標準，具有明確的『形象』，人數方面也擁有願意去擁抱這種夢想的『數量』，另外認知上，擁有多數人都能統一知道其含意的『同化』特性，它可以被一般大眾認作幸福，可在這場演講下就不會被如此認定。」

「嘖！有錢有甚麼不好？」青年哼聲：「一個大家都能普遍希望的幸福，就不能算是幸福嗎？」

「但不也常有那種事嗎……愛錢又家財萬貫的人們，卻不覺得自己幸福的案例，他們腦袋都壞掉了嗎？」

說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也不對，他剛剛已經說是愛錢的人了，那就只表示那個人慾深谿壑，只有這種可能吧。

可若如此判斷，不就表示那並非那人的幸福，而是無盡的慾望而已嗎？

「我不否認有人是真心愛錢，並認為那就是幸福，只是符合『神的要素』的概念，那種普遍的想法是『容易被灌輸』的。可能是在接受教育時，老師為了點燃學生動力而刻意植入的想法吧，人其實很容易受到環境影響而改變認知，從而蒙蔽自己對自己的認識，進而誤認自己的幸福。」0011說：「當然，因為成長學習途中受到重大衝擊，為了保護自己或消化經驗而去追求不足的東西……之類的，儘管追求的事物每個人都不太一樣，與『幸福即是有錢』的案例相比可能稍顯薄弱，但遇到災難而尋求補償這種事情其實時時刻刻都在發生……孩子，我一開始不認同妳那番話的理由，說到這裡妳應該就能知道了吧。」

主廚小姐只是見識不太多，並不愚鈍。

這些道理不是她現在該理解的，也不是她該去思考的。

但是被提起來了。

「……在育幼院就是幸福這件事情，僅僅只是因為不想受苦的想法，而不是我該認為的幸福……嗎？」

「不知道。」

「不知道？」

「或許過了二十年後，妳真正體會到後人生百態，還是會認為待在育幼院就是幸福，那我也只能說我太過於武斷的下定論了……只是若由現在的你來道出這平庸的答案，那麼妳的經歷便不足以去支持，就只能被我歸類為順應刺激的盲從回應而已。」

經歷不足導致自己沒有回答的權利嗎？少女知道理由，可這不就只是單純的拿年齡來否定人的回應嗎？

那麼，如果說道出令0011滿意的回答才能離開這地方的話，自己到底要怎麼回答才行？

「『幸福為何物？』的質問，雖然我從不會去如此為難對方，但被交付的任務還是得完成。對我來說究竟是依附環境的幸福還是依附自身內心都無所謂。只是這則問題的應答者，必須先清楚理解自己內心才能回答出真正的答案。或許對女孩妳而言，還需要點時間傷腦筋吧。」

0011雖然賞識主廚小姐，畢竟還是太過年輕，加上剛剛第一次回答的內容，對方會做出甚麼反應並不會超出0011意料太多。

不過，答題人員並不是只有一人。

0011轉頭看向motto，他毫不驚慌看著少女深鎖眉頭的模樣。

「身為考官的我這樣說或許有些多管事了，但你不去幫忙嗎？一個人回答得出來，兩個人都能離開喔。」

「不。」明明也是關乎motto能不能逃離的重要時刻，但他一點也不為對方感到擔心：「現在才是關鍵。」

「……期待著孩子破繭而出的瞬間嗎？」看著他人成長從而獲得喜悅，在某些人的認知中好像是個不錯的樂趣：「雖然理解，我似乎生來就沒那種感性，無法體會到呢。」

「那真是可惜啊，大教授。」motto哂笑道：「但很可惜猜錯了，活越久越有更多思念纏繞著每分情緒，若我做這麼多只是單純的感受樂趣，或許還比較舒服啊。」

0011微微詫異，這般感悟不像是能從這個兢兢業業的年輕人口中說出來的話語：「真是令人好奇究竟是甚麼過去發生在你身上呢？外貌看似二十齣頭不到三十，心態已經如此老成了。若非受到限制，談話僅止於引導你們兩人其中一人告訴我合適的答案的話，還真想和你好好交流一番啊。」

「有機會的話，我也挺希望能在其他時候好好與您聊上幾句呢。」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死人早已說不出話來，兩人本身生前更是毫無關聯，只是於此時此地產生交錯罷了。

不過對這本就沒有過的機遇，motto最多也僅止於惋惜而已。

比起過去的亡靈，他更在意的是現在。

在自己手中能夠確實掌握，保護到的事物，以及自己理想中的幸福。

「……雖然我提不出什麼像樣的意見，也別用那種冷漠的眼神看著我啊。」另一方面，在motto與0011稍稍交換意見時，青年不曉得吃錯了什麼藥，居然已經下台並與少女認真討論問題：「我也還沒打算娶妻結婚，研究雖然也是自己有興趣才做，但對未來的盤算姑且是且戰且走的態度。那樣評價我……不是啊小妹妹，妳知道現在多少人對未來感到不確定嗎？決定再進修也是一件負責任的事情，不是甚麼延後問題，絕對不是啊。」

「嗯，謝謝你的建議。」

少女淡淡地回應。

0011所言甚是，自己沒有能夠證明自己現在所想的幸福，是否是自己真正的幸福。

待在育幼院的時光絕對不是難受的，相比於過去的飢餓、毆打與燒灼，現在可說是自己人生中最安穩的時刻。

那應該要是自己的幸福。

「……以前自己也想過，自己一直在育幼院所代表的意思。」

「啊？」

「之所以會有育幼院，不就是會有被遺棄的孤兒，或是有受到家庭惡劣對待的孩子嗎？但是我卻覺得待在育幼院，照顧那些受盡折磨的孩子是個幸福的事情。」主廚小姐無奈淺笑：「就像是我必須得拿孩子的悲劇當作自己的幸福似的……只要想到這裡，我總沒辦法像院長姐那樣溫柔對待他們，可是也不曉得該怎麼面對孩子，最後只好繃著一張臉在他們面前……久而久之，院長姐狠不下心的事情或主持公道的事，大多都變成我在做了。」

院長是白臉，主廚小姐是黑臉啊：「但孩子們長大也知道妳不是拿他們當樂趣吧。」

「不曉得。」主廚小姐搖搖頭：「以前我只有這樣的生活方式，那就是幸福了……可是被教授提點後似乎又不是如此。即便只有一點，會讓我猶豫顧忌的事情，真的會是我的幸福嗎？」

撇除什麼神的鬼的，單就少女的認知，所謂的幸福，不應該是讓人飄飄然，體驗再多也不嫌多，巴不得每天沉浸的感受嗎？

而要少女舉個例子的話，最近的院長姐，在與motto聯絡或見面時表現出的言行舉止，那散發的情緒已經明顯到連自己都能清楚認知。

若是如此，果然自己習以為常的生活，只是一種慣性，而非幸福嗎？

那樣的話，究竟要怎麼做才能找到自己正確的幸福呢？

不求告訴自己答案，但至少，讓自己多一點點想法與提示吧。

少女不自覺的，把視線移向台上的motto。

而如他所願，男子淡淡的說出他的看法。

「……沒有幸福，不也是可以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