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博物館巡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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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026-04-26
「以結果論,你確實犯下了致命性的戰略錯誤。」

說話的當下,主人鬆開了壓在我身上的千鈞之力,我大口喘著氣,感覺四肢不聽使喚,用力過猛的背肌隱隱作痛,一時竟無法爬起身來。

眼鏡滾落一旁,汗水濡濕了長袍內襯,留下並不美觀的汗漬,我忽然慶幸謁見室沒有鏡子,不必直面自己的醜態。

「但從方法論來看,你倒是提供了一條可行的路徑。」

意思是,我激發了主人某方面的靈感,才免於受罰?我仰望他比夜色更加深邃的五官,似懂非懂。

「就讓聯盟得意一陣子吧,那些自詡為正義使者的傢伙沒多少好日子過了。」他居高臨下俯視我:「我在乎是更長遠的未來。」

我知曉那個未來。

甚至有幸翻閱那張未來的藍圖。

藍圖被濃縮在文字裡,以詩句的形式隱晦地表達。

大約近半年吧,在我參與灌注實驗之前,那首預言詩忽然不脛而走,在薩雷格里大陸上流行了起來,由於內容有這麼一句「見證⋯⋯超越神祇所在的大地重獲新生」,進而被某些人視為「災害預告」而惶惶不安,其中包括這片土地的實質統治者──布塞儂帝國。

雖然本人懷疑這是一齣帝國自導自演的鬧劇,卻意外對預言本身、及其真實性深信不疑,有別於其他只想躲避厄運的「信者」,我更樂意做個稱職地見證者,見證一切自然發生,畢竟,人不是為了趨吉避凶才來到世上,人類的生存意義在於創造。

創造文明,創造發明,甚至建構無形於有形之中。

「確實如此。」主人共鳴了我的想法:「可惜人類終究創造不了神諭。」

「神諭?」我知道他指的是預言書,但從他這位無神論者口中聽到推翻人類可能性的否定句,著實令人驚訝。

「是某位上古之神的意旨呢。」

「敢問主人,是哪一尊神?」

「這便是你的新課題了,威爾森。」

儘管五官模糊不清,憑著追隨多年的默契,我依然能分辨他揚起了嘴角,並非倚仗我的聰明才智去尋找答案,倒像胸中早有定見,單純想考驗我的──

忠誠?實力?抑或兩者兼具?

這感覺真是糟透了。

「是,屬下立刻著手調查。」我垂下頭,內心做起最壞的打算。

「NO.5009的事就算了,諾布利.霍華德家的產品良率不高眾所皆知。」主人隨口替我開脫:「第一時間就去確認時間之力的完整性,辛苦你了。」

他的寬慰,無疑將我的心推向深淵。

我永遠無法忘記,阿德烈.莫里哀是如何被主人疏遠的。

他在押送任務失敗時,主人完全不加以究責,甚至溫言安撫,沒過多久,就是再也不召見、不派遣任務,逐漸加深的疏離。

一句不著邊際的「盡力了」、「辛苦了」,就是信任破產的起手式。

我犯了比阿德烈嚴重百倍的錯誤,卻只得到如此輕描淡寫的懲罰,甚至連懲罰都算不上,豈不令人細思恐極?

寒顫襲來,牙齒不受控地咯咯作響,這感覺遠比方才的威壓更為煎熬,我發出不甘的乾嘔,明明自己對主人一向忠心耿耿⋯⋯

「喝下它吧,虛空耗損的魔力無法單靠你一人補回。」

尾音甫落,熟悉的深紫色藥水浮現眼前,玻璃瓶在空中載浮載沉,我的心也隨著瓶中藥液一同起伏。

無功不受祿,我何德何能,蒙受此回復藥水?

顫抖著接過藥瓶,一飲而盡,直到走出謁見室,我的步態仍有些虛浮。

「大人。」一個聲音喊住我:「您今日要參觀博物館嗎?」

我瞪著傳話的使者,內心激動莫名:「是主人的意思?」

「是的。」

參觀博物館,是主人對有功之人的賞賜,我因輕敵而慘敗,實在沒資格行使這項權利⋯⋯莫非他想讓我在參觀的過程中,覺醒某種意識或能力?

我吞了口口水,猶豫幾秒後決定跟著使者走。

博物館入口位於平房的後門,和謁見室同一層樓,但開門所見卻是截然不同的風景,彷彿兩者存在不同次元中。

內裝是標準的哥德式,挑高的尖頂與飛扶壁充斥其中,花窗格子的彩繪玻璃,有淡淡的月光灑落,讓無聲的夜更顯靜謐。

靜謐而鬼影幢幢。

與銀月神殿相同的格局,串聯頭尾的紅地毯,兩側陳列的不是武器,而是標本。

人類屍體的標本。

標本以透明棺槨盛裝,為了方便觀賞,特意一尊尊立了起來,遠看就像支撐著建築物的樑柱一般。

有了剛才的恐怖經歷,此刻我安然漫步其中,仔細瞧便能發現,有幾具標本還是自己貢獻的呢。

那些被我的洗腦術制約的亡者,由於沒有太多垂死掙扎,肉體保存良好,再經由主人巧手妝點,形象栩栩如生,好似下一秒就會醒過來。

這當然不可能發生,他們的靈魂早已支離破碎。

我再次體認自己與主人間橫著一道巨大鴻溝。

即使不泡福馬林、或經千年的風乾與礦物置換,主人單憑魔法便能化腐朽為神奇,創造一件件精美的藝術品。

只是,他如此煞費苦心地加工,似乎並非把他們當作戰利品來炫耀?動機成謎,目的成謎,手法更令人霧裡看花。

正因如此,標本不全然來自敵方,自己人亦所在多有。

比如──我皺眉看向右手邊雙頰浮腫的女人,軀幹與四肢皆有拼接的痕跡,這已是修復後的結果,可見她死狀有多慘,幾近面目全非。

女人名叫崔娜.史提幻空,生前就終日板著臉,一副別人欠她錢的樣子,如今看了更加嫌惡,虧她自封「黑魔女」,宣稱自己是主人的接班人,事實證明,連盜取鑰匙這點小事她都辦不好,完全配不上這樣的稱號。

她命喪白巫師弗萊曼.韓恩之手,死時額頭塌陷,胸骨、肋骨、頸椎全斷,內臟破裂,腸道裸露,全身沾滿鮮血⋯⋯算了,別去想那些噁心的畫面了。

我繼續往內參觀。

留意到空懸的主座左首,擺著一尊中年男性的標本。

這位就真的是敵人了。

男子穿著布塞儂帝國皇家騎士團的制服,制服與他的頭髮、眉毛、鬍鬚都是一貫的象牙白,短披肩與斜揹帶則是帝國標準的墨綠,儀表堂堂,英氣挺拔,年約五十。

右手指頭彎曲成圓,中間空心能握物。

我心頭一凜,當初把他帶進虛空時,他手中確實握著一把劍。

──刀劍類第一神兵,榮耀之劍。

劍柄呈金色,劍長七十公分,通體晶瑩,絢麗的七彩光芒覆於其上,似有魔力傾瀉而出,刃如秋霜。

名劍配上風流劍客,可謂如虎添翼,他光是一人便擊斃了我方三名指揮官,險些讓主人夢想破滅。

該名男子正是「天下第一勇士」天無雲,反黑巫師聯盟的最強傭兵,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真英雄,他的聲名並不侷限於聯盟,而在全世界廣為流傳。

他同時也是虛空裡的亡靈,武力值最高的一位。

天無雲雙目緊閉,安詳的樣貌,與瀕死時大相逕庭,當時,我不捨晝夜地製造幻影,遊說他暗殺女王艾芮兒.布塞儂,歷經三年都沒有成功。

我也不心急,索性跟他慢慢耗,反覆推敲他的弱點:無妻無子又被當成英雄愛戴的他,最在意的,想必是拯救人民的使命留下汙點。

我讓拉奇葉做了調查,再把幻影的樣貌改成了他過失致死的犧牲者,果然一招破防。

天無雲在幻術催眠下,迷迷糊糊地去見女王。

可惜他在最後關頭醒了過來。

無妨,一遍洗腦不成,那就洗第二遍⋯⋯當我在帝國邊陲找到他、並將他帶回虛空時,他神智已有些錯亂,彷彿沒有痛覺般,不停對著起源之地那些樹木亂衝亂撞,擦出此刻標本上隱約可見的幾圈淡紅。

狡猾的傢伙,以上全是他的演技,為的是趁我不注意時拔劍自刎,以死明志。

劍身直沒至柄,速度快到我來不及阻止,鮮血噴濺的剎那,他臉上深沉的絕望與嘴角勾起的暢快,形成一幅諷刺的畫面。

說起來,相同的套路,也曾發生在他的「繼承人」身上呢。

一抹年輕女人的身影驀地竄入腦海,我甩了甩頭,將她驅趕出去。

天無雲死後不久,身患絕症的艾芮兒女王也駕崩了,我沒在這件事上多受責備,但榮耀之劍的失蹤,卻讓主人至今無法釋懷。

主人對那把劍的重視程度,甚至超越敵人首領的死活。

他相信裡頭藏著足以統御世界的秘密。

明明在把屍首搬運出虛空時,那把劍還好端端的,卻在預備獻給主人前夕不翼而飛,自此之後再也感知不到它的劍氣,彷彿它未曾存在過。

我怎麼想都只能得出「聯盟是盜劍嫌犯」的結論。

或許是為了湮滅證據,事後聯盟特地辦了隆重的繼承儀式,宣告「榮耀之劍」稱號易主⋯⋯而就在不久前,這位新的繼承人因緣際會來到了虛空。

我原以為這是個將功折罪的好機會,可惜,她的配劍並不是榮耀之劍。

她本人甚至比天無雲還要難纏。

我輸得一敗塗地。

心猛地抽了一下,眉頭跟著高高蹙起,儘管我立即別開瞭望向天無雲的目光,他的繼承人的音容笑貌業已在腦海裡生根,似一場沒有盡頭的夢魘,揮之不去。

真令人火大,那個女人。

那個與我外表年齡相仿、總是掛著自信笑容的女人。

其名為⋯⋯賦晌影



主角與賦晌影之間的恩怨情仇,在第一季劇情中多有詳述。
關於崔娜.史提幻空所犯下的神殿竊盜案,請參閱《記憶裡的白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