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期待。

尾聲

　　在嶄新的茲蒙帝國，我每日投身於繁重的政務，與雷奧尼德相互扶持，並與伊利亞協力，穩健地引導這個國家航向未知的遠方。
　　儘管疲憊常如影隨形，但身旁有我深愛的雷奧尼德，以及與我靈魂共鳴的伊利亞。如此充實而溫暖的日子，無論是前世作為局外人的讀者，還是第一次那悲慘的人生，都是我未曾敢奢求的奇蹟。

　　現在的伊利亞，幾乎將所有的皇權都委託給了議會。他深刻理解新國家的形態，選擇將自己的職責定位為民族的「象徵」與「精神支柱」。
　　某個午後，伊利亞造訪了我的辦公室，看著我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露出了那抹如冬日暖陽般的溫和微笑。

　　「卡佳，多虧了妳的努力，國家的根基正一點一滴地穩固起來，朕很高興有這麼一位優秀的妹妹。」
　　「能得到這樣的成果，是多虧了大家的協助。不過，得到你的讚許是我的榮幸，伊利亞。」
　　「是啊，雷奧尼德也為了軍隊重組盡心盡力。想來沒有他那不容置疑的威信，現在的穩定是不可能實現的。」

　　的確如伊利亞所言，即便成為名義上的皇帝，議會也從不敢輕視他的意見。當中最大的原因，便是帝國的兵權掌握在陛下的親信、也就是我的丈夫──「獅子將軍」雷奧尼德手中。
　　盡釋前嫌的這對君臣，雷奧尼德對皇室的絕對忠誠，與他在軍中不可動搖的地位，賦予了伊利亞話語中實質的重量。

　　「話說回來，聽說你又和革新派的首相吵架了？」

　　見我笑著問他，伊利亞陛下苦笑了一下，眼神卻閃爍著光芒。

　　「啊，那真是個頑固得讓人頭痛的傢伙，但這也說明了，他是在賭上性命思考國家的未來。雖然好幾次開會都吵到拳頭發硬，不可思議的是，我們在核心目標上卻奇妙地意見一致。」

　　伊利亞說著，目光轉而投向窗外，表情裡帶著一絲回顧前塵的悠遠。

　　「以往從來沒有人願意坐下來，好好和朕這個『昏君』討論國事。在邁向新時代的路上，得到一位難能可貴的對手，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看著伊利亞遙望遠方的神情，我明白他已超越了權力的桎梏。
　　伊利亞不再以陰謀或是絕對意志統治，而是以對話與信任來引領國家。這種放手後的優雅，反而讓他的存在感更加高潔。

　　與此同時，烏洛斯也作為新時代的承擔者活躍著。他一邊擔任庶民院的副議長，一邊如飢似渴地學習。
　　畢竟，儘管他在政治舞臺上展現了驚人的適應力，但我們彼此都清楚，在「曉之劍」那段動盪的歲月中，實質營運組織、展現卓越領導力的人，其實是冒名頂替他的伊利亞。現在的他，正站在一個全新的起跑點上，為了填補那段空缺而瘋狂地汲取知識。

　　當我在議會長廊與他擦肩而過時，烏洛斯正懷抱書本、眼神睿智，那股反叛軍的鋒芒已化為內斂的知性。見到我的瞬間，烏洛斯立刻停下腳步，恭敬地向我行禮。

　　「琳娜大人，貴族院的討論進展順利嗎？」
　　「正一點一滴地推進。你那邊呢？聽說學園向平民開放的準備也進行得很順利？」
　　「是的！想到未來，平民的孩子們能擁有平等的機會，再多辛苦都不算什麼。」

　　烏洛斯認真地注視著我。這位曾經的農民之子，如今已不再為貧瘠的田地或是沉重的稅賦而苦惱，目光裡充滿了對前程的熱情。然而，在熱情的深處，我還讀到了一種更為沉穩、甚至帶著一絲滄桑的冷靜。
　　他已學會了去看那些光芒背後的陰影。他知道那位受人愛戴的「冬之皇帝」伊利亞，其實擁有一張算計精準、甚至冷酷的政治面孔；他知道「獅子將軍」雷奧尼德，在守護國家的仁慈背後，也曾有過滿手鮮血的殘忍時刻。而我──他眼中的葉卡捷琳娜，既不是什麼純潔無瑕的聖人，也會在深夜裡因為恐懼而顫抖，會為了生存而做出不得不為的選擇。

　　政治，從來就不是非黑即白的童話，而是在廣袤的灰色地帶中痛苦地平衡。

　　「總有一天，我也想變得您和雷奧大人，還有伊利亞陛下一樣。」

　　烏洛斯輕聲說著，語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堅定。

　　「我想拯救所有人，成為這個國家的支柱。但我知道，這世上沒有完美的人，就像這個國家也從不完美。所以……我會用我這雙眼睛去親自確認，用我所學到的一切去好好判斷。我不求成為聖人，但我會為那些像我一樣出身平凡的人民，做出我認為最貼近正確的抉擇。」

　　看著他這番坦率又充滿覺悟的發言，我感到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不再是那個只會揮舞旗幟跟隨的旗手，而是一個懂得在黑暗中辨識方向，願意為了真相而承擔重量的真正政治家。

　　對比從政的烏洛斯，化學界的新星塔蒂雅，選擇將研發新型炸藥所獲得的全部利潤，慷慨捐贈並成立了專屬的獎助學金。這座基金會專門資助全國各地的貧困家庭，以及那些身處困境、卻依然有心向學的年輕女性。
　　某個晴朗的午後，我造訪了由塔蒂雅親自管理的基金會辦公室。一推開門，便看見她被房間裡堆積如山的文件與申請書包圍著。察覺到動靜，她輕輕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抬頭看向了我。

　　「葉卡捷琳娜大人，今天怎麼有空過來？您現在不是應該忙得不可開交嗎？」

　　塔蒂雅停下手邊工作，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卻欣慰的笑容。在她的眼底深處，卻閃爍著前所未有的、確切的充實感。

　　「是有一點忙。不過，我想來親眼看看塔蒂雅努力的成果。基金會的運作進度還順利嗎？」

　　當我輕聲詢問，塔蒂雅抬起頭，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喜悅。

　　「托您的福，一切進展順利。許多女孩因此得到了學習的機會。如果我的知識能為誰的未來開拓出一條道路，那我就很高興了。」

　　塔蒂雅說著，臉上綻放出燦爛而驕傲的笑靨。在那眼神中，我看見了她克服昔日苦惱、破繭而出的堅強意志。她腦中的化學知識，如今不再是用於撕裂大地的炸藥，而是化作創造未來、澆灌希望的養分。

　　「我再也不想認為，這雙手只能帶來破壞了。如何用知識的力量改變未來，給世界帶來更多美好的事物，我會用自己的生命告訴所有人，並且一一證明給這個世界看。」

　　無論化學或是任何技術，不只有壞的一面，更有足以改變世界的良善。雖然是透過開發武器獲得的錢財，多虧了塔蒂雅設立的基金，許多曾深陷絕望的女孩找到了光芒，紛紛踏上了求學之路，有望成為未來支持國家的棟樑。
　　正當我準備告辭時，塔蒂雅忽然叫住了我。她放下手中的鋼筆，隔著那副厚重的眼鏡，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目光注視著我。

　　「葉卡捷琳娜大人，有一件事我一直沒能好好說出口……其實對我來說，您才是那位真正的『老師』。」
　　「我？」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自白，我驚訝地停下腳步。塔蒂雅繞過雜亂的辦公桌走到我面前，聲音微微顫抖，卻充滿了力量。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我肯定沒辦法走到這一步，也絕對做不到這些。我永遠不會忘記這份恩情，更會永遠記得是您與這份友誼教會了我——鼓起勇氣、想要幫助他人的心，是真的能改變自己，甚至改變周遭環境的力量。」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將這份決心銘刻進靈魂深處，堅定地道出自己的感悟。

　　「是您讓我明白了，知識不該是孤傲且冰冷的武裝，而是為了守護心愛的人而存在。願意擁抱這個世界，對需要幫助的人伸出手……我所得到的那些，遠比付出的來得更多。」

　　看著她那雙曾經只會調製藥劑、如今卻為了無數女孩的未來而忙碌的手，我不禁鼻頭一酸。
　　原來，在不知不覺中，我們都已經成為了救贖彼此的微光。

　　※※※

　　這日是我與雷奧尼德，夫妻倆前往多爾科夫家領地視察的日子。燦爛的朝陽將宮殿前的馬車染上薄薄一層金輝，車身上的精緻飾紋在晨光中熠熠生輝，反射出柔和而神聖的光芒。
　　我緩步走向等候在馬車前的雷奧尼德。他那英挺的臉龐掛著一如既往溫和的笑容，在晨光的映照下，整個人彷彿成了「希望」本身的象徵。

　　「久等了，琳娜。準備工作都已經就緒了。」
　　「好的，謝謝你。」

　　握住雷奧尼德主動伸出的寬厚大手，掌心的溫暖緩緩傳來，接觸到這份熟悉的體溫，一股足以包覆全身的安心感隨之擴散。
　　只不過，當他的手指輕撫過我的指尖時，心底那絲隱藏已久的小小罪惡感，忽然之間翻湧上來。

　　「雷奧，對不起，總是讓你做這種陪伴我的雜事……你身為名震天下的將軍，明明可以去成就更偉大、更輝煌的事業。」

　　儘管婚禮當天遇刺的傷口已經癒合，雷奧尼德的身體留下了難以根治的後遺症。現在的他已無法像過去那樣，在戰場上連續揮舞數小時的重劍。甚至，只要長時間劇烈運動，舊傷便會隱隱作痛，甚至引發高燒。
　　雷奧尼德聽了我的道歉，只是溫柔地牽起嘴角，淺淺一笑。

　　「新時代的將軍，並不需要一直揮舞長劍。對我而言，現在最重要的職責，是保護好琳娜和這個國家。」

　　當我滿懷擔憂地看著他時，雷奧尼德總是這樣安慰我。他說得沒錯，如今的戰場不再僅限於前線搏殺。由於新型炸藥的發明，軍隊的體制重組、士兵的訓練方針不同以往，以及最關鍵的──站在我身旁，成為帝國最堅實的支持，這是誰都不能取代雷奧尼德的價值。

　　「無法像從前那樣握劍，確實有些遺憾……但現在，我可以用這雙手，親手描繪出屬於琳娜和這個國家的未來。對我來說，這樣就足夠了。」

　　雷奧尼德低語時的側臉，洋溢著聖潔且溫和的光芒。在處理軍務與鍛鍊之外的閒暇時光，他重新拿起了從前便深愛的畫筆，靜靜地在畫布上揮灑。
　　他說，沉浸在色彩交織的世界中，會讓人忘卻時間的流逝。從某種意義上說，現在的雷奧尼德，或許終於做回那個真正熱愛藝術，在一方畫布中揮灑熱情的少年。

　　（希望這片刻的和平，能夠一直持續下去……）

　　深知和平並非真正降臨，我站在他身邊默默祈禱。
　　改革後的茲蒙帝國依然危機四伏。針對我們的憎恨依然潛伏在暗處，而在這個暗殺如家常便飯的國家，尤其是皇室成員的我與伊利亞，始終處於生命危險的陰影下。每天晚上，我都會因細微的聲響而心驚膽顫，深怕再次失去摯愛的人們。

　　「琳娜。」

　　彷彿看穿了我的不安，雷奧尼德緊緊握住我的手，用溫柔堅定的語氣對我許諾。

　　「只要妳在我身旁，不管倒下幾次，我都能一次又一次地站起來。無論未來遇到什麼困難，我都會守護妳，守護這個國家到最後一刻。」
　　「……嗯，我知道。」

　　他的話語，是支撐我靈魂唯一的支柱。我絕不能讓他死去，絕不能讓那個充滿絕望的舊世界再次降臨。懷著這份守護他的信念，我拚命地活過每一天。

　　「走吧，雷奧！為了這個國家的未來。」
　　「嗯。無論到哪裡，我都會奉陪到底。」

　　雷奧尼德露出了寵溺的笑容。在那雙湛藍的眼眸中，已看不見昔日戰鬥留下的傷痕與陰影，唯有堅毅而溫和的光芒在閃耀。
　　就在這時，他突然湊到我耳邊，用充滿誘惑的低語補充。

　　「視察結束後，也會陪妳一起度過的。不論是喜歡的甜點，還是想看的戲劇……或者是，專屬妳我的『夜晚時光』。」

　　我的心跳瞬間加速，熱度漫上臉龐，嘴角不自覺地綻放出笑容。
　　我的丈夫，這位名震四方的獅子將軍，他不經意間流露的溫柔與霸道，給予了我克服任何嚴苛考驗的力量。

　　「我很期待。那麼，讓我們趕快完成工作，好好享受兩人的時光吧！」

　　我們手牽著手坐進馬車，透過鑲嵌著華麗飾邊的窗戶，窗外風景流逝而去，新首都的街景漸行漸遠。

　　舊體制的殘黨、新興派系的角力、潛伏在暗處的刺殺陰影……未來的道路，註定布滿荊棘，崎嶇難行。
　　然而，只要這雙溫暖的手與我緊緊相連，未來一定會對我們微笑，指出那條通往幸福的明路。

　　※※※

　　根據史書記載，「冬之皇帝」伊利亞終身未婚，亦未留下後裔，在他臨終前，正式將皇位傳予了皇妹葉卡捷琳娜。於是，茲蒙帝國迎來了歷史上第一位女皇。
　　葉卡捷琳娜女皇在位期間，大舉提拔忠良賢臣、推行具備前瞻性的土地、教育改革與各項基礎建設，使茲蒙帝國的國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鼎盛。女皇長逝後，由其長子費奧多繼承大統，他承襲了雙親與舅父的遺志，與議會並肩同行，帶領帝國在文明的道路上繼續前進。

　　時光荏苒，在遙遠的未來。

　　多爾科夫家的昔日宅邸，在漫長的歲月中轉變成了國家博物館，開放給民眾參觀。這裡是史上最偉大女皇成長的居處，保留著舊時代最後的輝煌。
　　這天，柔和的陽光灑入那間曾屬於女皇的寢室，參觀者紛紛在一幅巨大的掛畫前駐足驚嘆。

　　「哇，這幅肖像畫真美！掛在宅邸主人的寢室裡，簡直就像是一座愛的聖殿。」
　　「是啊！就好像是兩人的愛，被永遠封存在這片空間裡了。」

　　兩名參觀者仰望著牆上的畫作，畫中女皇葉卡捷琳娜優雅地坐在沙發上，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而守護在妻子身旁的雷奧尼德，正溫柔地將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這幅由雷奧尼德親筆繪製的油畫，筆觸間充滿了熾熱的熱情與愛意。鑲著金色畫框的畫作，在光線下熠熠生輝，彷彿承載著兩人永恆不滅的靈魂。

　　在這座幽靜而神聖的古老宅邸裡，參觀者的輕語聲溫柔地迴盪著。牆上的肖像畫彷彿也正對著來者微笑，反射著希望的光芒。它靜靜地、卻又無比確實地向後世訴說著──這個國家，早已迎來了溫暖的新時代。

《皇家夜曲：兄妹的重生交響詩》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