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今以後，朕喚妳『卡佳』可好？
本章節 5276 字
更新於: 2026-05-11
第二十話〈皇帝的告白與禁斷之戀〉
我是帝國最後的皇帝，伊利亞．阿列克謝維奇．羅曼諾夫。
世人嘲弄我是末代君王，是個終日無所事事的無能傀儡。然而，他們並不明白，要正面改革這個從根部就徹底腐爛的國家，不過是癡人說夢。因此，我選擇靜觀其變，冷眼看著這座大廈崩塌……直到葉卡捷琳娜出現。
距離那天已過去數月。雷奧尼德投身叛軍，與葉卡捷琳娜一同推動著革命的齒輪。當我下令攻陷多爾科夫家的宅邸時，得到的報告僅是「人去樓空」四字。看來，多爾科夫全族都選擇背叛帝國，轉向那道名為革命的光芒。
叛軍逼近王都的日子已在眉睫，我心中卻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因為，前世那無法挽回的遺憾，終於迎來了彌補的契機。
※※※
這個世界的故事，參考了前世葉卡捷琳娜曾沉迷的遊戲《烏洛斯戰記～冬日帝國的隕落～》。但對我而言，那款遊戲所謂的「正史」，卻是我真實經歷過的第一世回憶。
在第一次的世界裡，我身為皇帝，與雷奧尼德締結了牢不可破的盟約。表面上，我假裝順從葉卡捷琳娜那任性妄為的命令，將雷奧尼德放逐國外。實際上，那不過是為了將他送入反叛軍核心所鋪設的暗樁。
自始至終，我的目的從未改變：藉由革命之手，徹底剷除那些如附骨之蛆的腐敗官僚與舊貴族。而葉卡捷琳娜，則被我選中作為達成目的、促成帝國毀滅的最強工具。
「陛下……關於舍妹，還請您多多關照。」
第一世的那場對話，至今仍清晰如昨日。雷奧尼德在我面前深深地低下了頭，那頭高傲的雄獅為了家人，收斂了所有的鋒芒。
「琳娜那孩子，您也看到了，性子倔強得很，想必會給您添不少麻煩。但是，請陛下您……請您務必保護好她。」
儘管正遭受親妹妹的陷害與背叛，雷奧尼德的眼神卻依然溫熱，訴說著家人的重量。
「放心吧！我向你保證，定會護她周全，雷奧尼德。」
我應允道，親手將這位摯友送上了名為「背叛」的戰場。他的背影在殘陽下顯得無比壯烈，滲透著破釜沉舟的覺悟，以及對妹妹那份深沉至極的愛。
從那之後，我開始了與葉卡捷琳娜共處的時光。起初，我僅將她視作一名典型的「壞人大小姐」──畢竟那時的她，不但傲慢、自私，而且喜怒無常，只要事不如意便會大發雷霆。
「陛下！這堆沒用的文件是怎麼回事？與其處理這些無意義的政務，您不如現在就陪我喝杯茶。」
她總是擅自闖入我的書房，打斷繁瑣的政務，逼我聽從她那荒唐的任性。坦白說，起初我確實感到厭煩。
不過，念在她是雷奧尼德唯一珍視的妹妹，我始終維持著恭敬的姿態，對她的要求幾乎百依百順。反正，我早已決定要背負著「昏君」的罵名，等待反抗組織的討伐，事到如今沒必要再顧及形象了。
而我這樣的認知，直到某個深夜的晚宴，徹徹底底地被扭轉。
當時我穿著雍容大度的華服，卻是站在衣香鬢影的舞廳角落，聽著那些貴族在酒酣耳熱之際，對我發出卑劣的竊竊私語。
「陛下真是平庸無能啊！若非那位獅子將軍，這國家早該覆滅了。」
「可不是嗎？簡直就像個精緻的傀儡……哎呀呀，『末代皇帝』這名號，倒是與他相稱得很。」
正當我打算對這些污言穢語聽之任之時，身邊的葉卡捷琳娜竟一個箭步上前，從侍者的托盤中抄起酒杯，將鮮紅如血的葡萄酒狠狠潑向了其中一位貴族。
「你這不敬的蠢材！既然滿嘴都是骯髒的臭氣，不如用酒精好好消毒一下如何？」
那位貴族勃然大怒，揮起掌心正要毆打她，我卻如反射動作般衝了上去。我迅速扣住對方的雙手，將驚魂未定的葉卡捷琳娜拉到身後，死死護住。
「冬……冬之皇帝陛下！」
我以冰冷徹骨的目光直視著那位貴族，在眾人的驚愕中帶著葉卡捷琳娜離開了現場。即使穿過長廊時，遠離了人群與喧囂，我仍緊緊牽著她的手。
「葉卡捷琳娜，妳大可不必理會那些流言，何必為此動怒？」
我試圖安撫她，她卻不甘心地咬著唇，精緻的臉蛋因憤怒而微微扭曲。
「陛下在說什麼傻話？怎能對那些無禮之徒置之不理！為了陛下……就算要我將那些人斬草除根，我也在所不惜！」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第一次真正看進了這個女孩的靈魂，而不是眾人貼在她身上的標籤。
為了我而生氣，不惜發起行動的她，不僅僅是個任性的惡女，只是所有人都看不清那身倔強底下，隱藏的某種溫情。
※※※
隨著相處的時間增加，我眼中的「葉卡捷琳娜」逐漸重構，變作了一個陌生卻不厭惡的模樣。
「陛下，您又露出那種表情了。政務什麼的放著不管就好了……反正，這世上多的是愚民，誰也無法理解陛下的真心。」
她雖然語氣傲慢，卻總能精準地察覺到我的疲憊，默默守在身側。
某天午後，我因徹夜辦公而伏在案頭，她輕手輕腳地遞來一杯熱紅茶，溫度恰到好處。
「喏，陛下，喝了這個。」
說著，她往杯裡加了大量的草莓果醬，邊攪拌邊遞到我唇邊。
「妳……加了這麼多果醬，甜成這樣，是要怎麼喝？」
「沒關係，就是要這樣才好喝。更何況，疲倦的時候，糖分是最好的良藥。」
在她的催促下，我試著喝了一口。
那天喝的果醬茶，甜得幾乎讓舌尖麻痺，味道卻溫柔得不可思議。
「妳意外地溫柔呢，葉卡捷琳娜。」
「陛下，在您心裡，果然一直把我當成惡女吧！」
「那妳呢？妳難道不也輕蔑朕是個昏君嗎？」
「哪個昏君像您這樣，總是放著美女不管，窩在書房批閱奏章的？」
我們互相調侃，隨後不約而同地笑出聲。在這個充滿猜忌與不安的宮廷裡，我們竟成了彼此唯一能卸下防備的支柱。
即使被世人冠以「昏君」與「惡女」的汙名，彼此的存在帶給了我們足以忘卻混亂世界，片刻的安寧。
「從今以後，朕喚妳『卡佳』可好？」
「……悉聽尊便，陛下是皇帝，您說什麼就是什麼。」
葉卡捷琳娜佯裝不在乎地撇過頭，但我並沒有漏看，那抹從她耳根迅速蔓延開來的緋紅。
又一次，這天迎來了舞會的夜晚。
在華麗璀璨的水晶吊燈下，周圍貴族的眼神如同利刃般冰冷。然而，我們卻彷彿置身於無人之境，眼中僅有彼此。當華爾滋的旋律響起，每次我牽著她的手旋轉，她那身如花瓣般的深紫裙襬都會輕輕揚起，甜美的香氣縈繞在鼻尖。
「陛下，與我這樣的惡女共舞，真的好嗎？」
她在旋轉中挑釁般地低語，我卻在那仰望我的眼眸深處，看見了一絲轉瞬即逝的不安。
「好，當然好。像妳這樣溫柔美麗的惡女，就算踏遍帝國也再難尋得，朕巴不得跟妳跳上一整晚。」
「……就沒見過像您這樣油腔滑調的皇帝。」
「那麼現在，妳見到了。」
我們輕快地踩著舞步，如冰上的候鳥，在舞廳中優雅穿梭。所有的嘲諷與私語，此刻全都退居背景，消失不見。
那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時刻，彷彿這混亂的世界，只剩下我和她，再無任何任何人事物打擾。
隨著曲終熱度漸退，我們一同走向露臺。清冷的夜風撫過發燙的臉頰，遠方的市景鋪展開來，點點燈火如夜空星塵一般。
在寂靜中，我們無言地依偎著彼此，月光溫柔地勾勒出葉卡捷琳娜的側臉，她的唇瓣微微顫動。
「……陛下。」
「不對，是伊利亞。以後我們私下獨處，只許妳喚我伊利亞。」
「伊……伊利亞……」
就在她呼喚我名字的瞬間，我再也無法抑制內心的悸動，伸手托起她的臉頰，緩緩靠近。
那是我們的初吻。甜美、柔軟，像是在枯竭的心田注入了甘泉，深深地填滿了我。
「卡佳……」
我就像是飢渴難耐的旅人，一次又一次汲取綠洲甘露，親吻著她那柔軟的雙唇，輾轉不願遠離。
「妳真的好可愛，我的卡佳。」
每當我用低沉繾綣的聲音喚著她的愛稱，葉卡捷琳娜的臉頰便會染上誘人的緋紅。那是如夢似幻的甜蜜時光，我甚至奢望著，若能永遠停留在此刻該有多好。
她天真的笑靨、偶爾流露的脆弱，以及最重要、那雙看向我時充滿純粹愛意的眼神，都讓我徹底陷落。不知不覺中，這份情感化為了無法自拔的真摯愛戀。
作為皇帝，也作為她兄長的摯友，在那一刻，我真心誠意地希望能給予葉卡捷琳娜幸福──即使，那是建立在毀滅之上，如海邊沙堡般的幸福。
只可惜，那樣如夢似幻的日子並未持續太久。我從葉卡捷琳娜的父親，安德烈．多爾科夫口中，聽聞了足以撕裂靈魂的「真相」。
「陛下……葉卡捷琳娜與雷奧尼德，並無血緣關係。那孩子的親生父親……正是您的父皇。」
安德烈的聲音在我耳邊炸裂。據他所言，先帝在痛失皇后後，曾與一名侍女暗生情愫，生下了葉卡捷琳娜。
為了讓這孩子遠離皇權鬥爭的漩渦，先帝將她託付給當時同樣喪妻的安德烈，讓她以多爾科夫家千金的身分，作為雷奧尼德的妹妹長大。
這份真相令我戰慄。儘管我對她抱持的是熾熱的戀慕，但若我繼續沉溺其中，那便是貨真價實的倫理禁忌。
（為什麼……上天要在賜予一段愛戀之後，才告訴我這是不被世間允許，一份禁斷的溫暖？）
絕望如深淵一般，將我的心拽入谷底。我愛她，這份愛卻成了永世不被允許的罪孽。我甚至想過，乾脆就這樣與她相擁殉情，逃離這個荒謬的世界。
但，革命的齒輪仍在運轉，我肩負著毀滅並重建這腐敗帝國的使命。最終，我下定了決心，務必在帝國傾覆之前，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我都要將她送往安全的地方。
※※※
革命前夜，星光慘淡。
當我緊緊擁著葉卡捷琳娜，準備進行最後的告別時，她卻反手抱住了我。
「伊利亞……！這個世上只有您看穿假象，治癒了寂寞的我。如今，眼看著您陷於孤獨之中，我又怎能置之不理？」
她紫水晶般的雙眸，眼神清澈得彷彿能洞穿我偽裝的冰冷，那是充滿哀傷的溫柔。
「我一直都在看著您。不論是作為陛下，或是作為伊利亞，您背負了多少痛苦，我全都知道──至少，請讓我陪伴在旁邊，直到最後一刻。」
那個瞬間，我同時被極致的幸福，以及絕望的悲慟所俘虜。
「啊，葉卡捷琳娜……我的卡佳……！」
我再也無法壓抑。即使理智尖叫著這是一份錯誤且沒有未來的瘋狂，我仍將她推倒在床榻之上，近乎自毀地擁抱了她。
在身體重合一剎那，彷彿分散的齒輪再次咬合，我和她確實擁有了彼此。連那沉重的罪惡感，都在禁斷的歡愉中化作了甜美的毒藥，讓人沉淪其中而無法自拔。
儘管如此，翌日我仍按計畫將她送入秘密的地下水道通路。畢竟我唯一的期盼，就是讓她活下去，無論發生什麼事。
「我隨後就到，妳先去安全的地方等我，卡佳。」
我撒了這輩子最卑劣的謊。只要她能得救，我願意隻身在此背負所有罪孽，與這舊時代一同終結──本該是這樣的。
可是，我太過愚蠢，低估了她的執著。
當叛軍衝破宮殿大門時，本該逃遠的葉卡捷琳娜，竟再次回到了我身邊。
「伊利亞大人……！求求您，不要丟下我一人！」
我已服下預藏的劇毒，視線逐漸模糊。我看見她跌跌撞撞地向我奔來，隨即，卻看見那些被憤怒沖昏頭的叛軍向她伸出暴虐的手，撕碎那身偽裝成平民的粗布衣裳。
「住手！我是伊利亞陛下的人！快住手啊啊啊啊──！」
看著嘶吼哭喊的葉卡捷琳娜，我陷入了無盡的悔恨當中。
劇毒腐蝕著我的臟腑，但那遠不及眼看著她被暴民拖入黑暗、衣衫破碎時的萬分之一痛楚。我伸出指尖，卻抓不住她絕望的呼喚，只能任由意識墜入永恆的黑暗。
（對不起……卡佳……）
我從未渴求過這樣的未來，一次都沒有。
如果生命能重新來過，這一次，我一定要讓她獲得幸福。即使她不在我身邊，愛上別人也無所謂……我只想為她創造一個，能夠真心露出笑容的世界。
※※※
當我再次睜開眼時，我已回到了那尊冰冷的玉座上，這便是我「重生」的開端。
第一世終結時那強烈的悔恨，以及想拯救葉卡捷琳娜的純粹祈禱，喚醒了羅曼諾夫血脈中潛藏的力量。其一，是讓時間回溯；其二，則是為了讓她活下去，吸引了來自「外部」的靈魂。
這就是為何第二世的葉卡捷琳娜，與重生前的她判若兩人，相當積極地修補與雷奧尼德的關係。甚至……看起來像是愛上了他。
（罷了，這樣也好。）
只要她能平安、能幸福，我願意說服自己接受這一切。
因緣際會，我在這個輪迴中，再次得到了與她共舞的機會。在那星光斑斕的舞會之夜，我將她擁入懷中，引領著葉卡捷琳娜跳起華爾滋。
「請問，能否賞光與我共舞一曲？」
面對身著湛藍色禮服、依舊光彩照人的葉卡捷琳娜，我因懷舊感而瞇起雙眼。
這曾是第一世中，我們心意相通的起點。儘管被我擁在懷中的她，正因為彼此不曾謀面的緊張而全身僵硬，我仍優雅地引導著她的步履。
（啊……簡直就像那時候一樣……）
似乎察覺有異，她訝異地抬頭看向我，那雙紫晶眼眸中不再只有恐懼，而是帶有一種溫潤的光。
「陛下，您怎麼了？」
「不，沒什麼。只是……很榮幸能與您共舞，葉卡捷琳娜小姐。」
能再次觸碰這份溫暖，真是太好了。
就算被雷奧尼德吸引也沒關係，唯獨彼此配合無間、像呼吸一般共舞的這個瞬間，我知道她是屬於我的「卡佳」。我默默收緊了擁抱她的手臂，像是在守護一場隨時會散去的夢，不願輕易放手。
（這一次，我絕對不會再犯錯了。）
我要讓她、讓雷奧尼德，讓所有人都走向期望的幸福。按照計畫，帝國將會崩潰，而他們兩人將在反抗軍中活下來。在那之後，我就能結束這疲憊的職責，安詳地走向斷頭臺，我本是這麼盤算的。
然而──
「葉卡捷琳娜小姐……為什麼，妳會在這裡？」
反抗組織即將攻入帝都，就在我準備迎接終局之時，宮殿沉重的大門被猛然推開。站在那裡的，竟是帶著決然神情、試圖阻攔命運軌跡的──今生的葉卡捷琳娜。
我是帝國最後的皇帝，伊利亞．阿列克謝維奇．羅曼諾夫。
世人嘲弄我是末代君王，是個終日無所事事的無能傀儡。然而，他們並不明白，要正面改革這個從根部就徹底腐爛的國家，不過是癡人說夢。因此，我選擇靜觀其變，冷眼看著這座大廈崩塌……直到葉卡捷琳娜出現。
距離那天已過去數月。雷奧尼德投身叛軍，與葉卡捷琳娜一同推動著革命的齒輪。當我下令攻陷多爾科夫家的宅邸時，得到的報告僅是「人去樓空」四字。看來，多爾科夫全族都選擇背叛帝國，轉向那道名為革命的光芒。
叛軍逼近王都的日子已在眉睫，我心中卻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因為，前世那無法挽回的遺憾，終於迎來了彌補的契機。
※※※
這個世界的故事，參考了前世葉卡捷琳娜曾沉迷的遊戲《烏洛斯戰記～冬日帝國的隕落～》。但對我而言，那款遊戲所謂的「正史」，卻是我真實經歷過的第一世回憶。
在第一次的世界裡，我身為皇帝，與雷奧尼德締結了牢不可破的盟約。表面上，我假裝順從葉卡捷琳娜那任性妄為的命令，將雷奧尼德放逐國外。實際上，那不過是為了將他送入反叛軍核心所鋪設的暗樁。
自始至終，我的目的從未改變：藉由革命之手，徹底剷除那些如附骨之蛆的腐敗官僚與舊貴族。而葉卡捷琳娜，則被我選中作為達成目的、促成帝國毀滅的最強工具。
「陛下……關於舍妹，還請您多多關照。」
第一世的那場對話，至今仍清晰如昨日。雷奧尼德在我面前深深地低下了頭，那頭高傲的雄獅為了家人，收斂了所有的鋒芒。
「琳娜那孩子，您也看到了，性子倔強得很，想必會給您添不少麻煩。但是，請陛下您……請您務必保護好她。」
儘管正遭受親妹妹的陷害與背叛，雷奧尼德的眼神卻依然溫熱，訴說著家人的重量。
「放心吧！我向你保證，定會護她周全，雷奧尼德。」
我應允道，親手將這位摯友送上了名為「背叛」的戰場。他的背影在殘陽下顯得無比壯烈，滲透著破釜沉舟的覺悟，以及對妹妹那份深沉至極的愛。
從那之後，我開始了與葉卡捷琳娜共處的時光。起初，我僅將她視作一名典型的「壞人大小姐」──畢竟那時的她，不但傲慢、自私，而且喜怒無常，只要事不如意便會大發雷霆。
「陛下！這堆沒用的文件是怎麼回事？與其處理這些無意義的政務，您不如現在就陪我喝杯茶。」
她總是擅自闖入我的書房，打斷繁瑣的政務，逼我聽從她那荒唐的任性。坦白說，起初我確實感到厭煩。
不過，念在她是雷奧尼德唯一珍視的妹妹，我始終維持著恭敬的姿態，對她的要求幾乎百依百順。反正，我早已決定要背負著「昏君」的罵名，等待反抗組織的討伐，事到如今沒必要再顧及形象了。
而我這樣的認知，直到某個深夜的晚宴，徹徹底底地被扭轉。
當時我穿著雍容大度的華服，卻是站在衣香鬢影的舞廳角落，聽著那些貴族在酒酣耳熱之際，對我發出卑劣的竊竊私語。
「陛下真是平庸無能啊！若非那位獅子將軍，這國家早該覆滅了。」
「可不是嗎？簡直就像個精緻的傀儡……哎呀呀，『末代皇帝』這名號，倒是與他相稱得很。」
正當我打算對這些污言穢語聽之任之時，身邊的葉卡捷琳娜竟一個箭步上前，從侍者的托盤中抄起酒杯，將鮮紅如血的葡萄酒狠狠潑向了其中一位貴族。
「你這不敬的蠢材！既然滿嘴都是骯髒的臭氣，不如用酒精好好消毒一下如何？」
那位貴族勃然大怒，揮起掌心正要毆打她，我卻如反射動作般衝了上去。我迅速扣住對方的雙手，將驚魂未定的葉卡捷琳娜拉到身後，死死護住。
「冬……冬之皇帝陛下！」
我以冰冷徹骨的目光直視著那位貴族，在眾人的驚愕中帶著葉卡捷琳娜離開了現場。即使穿過長廊時，遠離了人群與喧囂，我仍緊緊牽著她的手。
「葉卡捷琳娜，妳大可不必理會那些流言，何必為此動怒？」
我試圖安撫她，她卻不甘心地咬著唇，精緻的臉蛋因憤怒而微微扭曲。
「陛下在說什麼傻話？怎能對那些無禮之徒置之不理！為了陛下……就算要我將那些人斬草除根，我也在所不惜！」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第一次真正看進了這個女孩的靈魂，而不是眾人貼在她身上的標籤。
為了我而生氣，不惜發起行動的她，不僅僅是個任性的惡女，只是所有人都看不清那身倔強底下，隱藏的某種溫情。
※※※
隨著相處的時間增加，我眼中的「葉卡捷琳娜」逐漸重構，變作了一個陌生卻不厭惡的模樣。
「陛下，您又露出那種表情了。政務什麼的放著不管就好了……反正，這世上多的是愚民，誰也無法理解陛下的真心。」
她雖然語氣傲慢，卻總能精準地察覺到我的疲憊，默默守在身側。
某天午後，我因徹夜辦公而伏在案頭，她輕手輕腳地遞來一杯熱紅茶，溫度恰到好處。
「喏，陛下，喝了這個。」
說著，她往杯裡加了大量的草莓果醬，邊攪拌邊遞到我唇邊。
「妳……加了這麼多果醬，甜成這樣，是要怎麼喝？」
「沒關係，就是要這樣才好喝。更何況，疲倦的時候，糖分是最好的良藥。」
在她的催促下，我試著喝了一口。
那天喝的果醬茶，甜得幾乎讓舌尖麻痺，味道卻溫柔得不可思議。
「妳意外地溫柔呢，葉卡捷琳娜。」
「陛下，在您心裡，果然一直把我當成惡女吧！」
「那妳呢？妳難道不也輕蔑朕是個昏君嗎？」
「哪個昏君像您這樣，總是放著美女不管，窩在書房批閱奏章的？」
我們互相調侃，隨後不約而同地笑出聲。在這個充滿猜忌與不安的宮廷裡，我們竟成了彼此唯一能卸下防備的支柱。
即使被世人冠以「昏君」與「惡女」的汙名，彼此的存在帶給了我們足以忘卻混亂世界，片刻的安寧。
「從今以後，朕喚妳『卡佳』可好？」
「……悉聽尊便，陛下是皇帝，您說什麼就是什麼。」
葉卡捷琳娜佯裝不在乎地撇過頭，但我並沒有漏看，那抹從她耳根迅速蔓延開來的緋紅。
又一次，這天迎來了舞會的夜晚。
在華麗璀璨的水晶吊燈下，周圍貴族的眼神如同利刃般冰冷。然而，我們卻彷彿置身於無人之境，眼中僅有彼此。當華爾滋的旋律響起，每次我牽著她的手旋轉，她那身如花瓣般的深紫裙襬都會輕輕揚起，甜美的香氣縈繞在鼻尖。
「陛下，與我這樣的惡女共舞，真的好嗎？」
她在旋轉中挑釁般地低語，我卻在那仰望我的眼眸深處，看見了一絲轉瞬即逝的不安。
「好，當然好。像妳這樣溫柔美麗的惡女，就算踏遍帝國也再難尋得，朕巴不得跟妳跳上一整晚。」
「……就沒見過像您這樣油腔滑調的皇帝。」
「那麼現在，妳見到了。」
我們輕快地踩著舞步，如冰上的候鳥，在舞廳中優雅穿梭。所有的嘲諷與私語，此刻全都退居背景，消失不見。
那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時刻，彷彿這混亂的世界，只剩下我和她，再無任何任何人事物打擾。
隨著曲終熱度漸退，我們一同走向露臺。清冷的夜風撫過發燙的臉頰，遠方的市景鋪展開來，點點燈火如夜空星塵一般。
在寂靜中，我們無言地依偎著彼此，月光溫柔地勾勒出葉卡捷琳娜的側臉，她的唇瓣微微顫動。
「……陛下。」
「不對，是伊利亞。以後我們私下獨處，只許妳喚我伊利亞。」
「伊……伊利亞……」
就在她呼喚我名字的瞬間，我再也無法抑制內心的悸動，伸手托起她的臉頰，緩緩靠近。
那是我們的初吻。甜美、柔軟，像是在枯竭的心田注入了甘泉，深深地填滿了我。
「卡佳……」
我就像是飢渴難耐的旅人，一次又一次汲取綠洲甘露，親吻著她那柔軟的雙唇，輾轉不願遠離。
「妳真的好可愛，我的卡佳。」
每當我用低沉繾綣的聲音喚著她的愛稱，葉卡捷琳娜的臉頰便會染上誘人的緋紅。那是如夢似幻的甜蜜時光，我甚至奢望著，若能永遠停留在此刻該有多好。
她天真的笑靨、偶爾流露的脆弱，以及最重要、那雙看向我時充滿純粹愛意的眼神，都讓我徹底陷落。不知不覺中，這份情感化為了無法自拔的真摯愛戀。
作為皇帝，也作為她兄長的摯友，在那一刻，我真心誠意地希望能給予葉卡捷琳娜幸福──即使，那是建立在毀滅之上，如海邊沙堡般的幸福。
只可惜，那樣如夢似幻的日子並未持續太久。我從葉卡捷琳娜的父親，安德烈．多爾科夫口中，聽聞了足以撕裂靈魂的「真相」。
「陛下……葉卡捷琳娜與雷奧尼德，並無血緣關係。那孩子的親生父親……正是您的父皇。」
安德烈的聲音在我耳邊炸裂。據他所言，先帝在痛失皇后後，曾與一名侍女暗生情愫，生下了葉卡捷琳娜。
為了讓這孩子遠離皇權鬥爭的漩渦，先帝將她託付給當時同樣喪妻的安德烈，讓她以多爾科夫家千金的身分，作為雷奧尼德的妹妹長大。
這份真相令我戰慄。儘管我對她抱持的是熾熱的戀慕，但若我繼續沉溺其中，那便是貨真價實的倫理禁忌。
（為什麼……上天要在賜予一段愛戀之後，才告訴我這是不被世間允許，一份禁斷的溫暖？）
絕望如深淵一般，將我的心拽入谷底。我愛她，這份愛卻成了永世不被允許的罪孽。我甚至想過，乾脆就這樣與她相擁殉情，逃離這個荒謬的世界。
但，革命的齒輪仍在運轉，我肩負著毀滅並重建這腐敗帝國的使命。最終，我下定了決心，務必在帝國傾覆之前，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我都要將她送往安全的地方。
※※※
革命前夜，星光慘淡。
當我緊緊擁著葉卡捷琳娜，準備進行最後的告別時，她卻反手抱住了我。
「伊利亞……！這個世上只有您看穿假象，治癒了寂寞的我。如今，眼看著您陷於孤獨之中，我又怎能置之不理？」
她紫水晶般的雙眸，眼神清澈得彷彿能洞穿我偽裝的冰冷，那是充滿哀傷的溫柔。
「我一直都在看著您。不論是作為陛下，或是作為伊利亞，您背負了多少痛苦，我全都知道──至少，請讓我陪伴在旁邊，直到最後一刻。」
那個瞬間，我同時被極致的幸福，以及絕望的悲慟所俘虜。
「啊，葉卡捷琳娜……我的卡佳……！」
我再也無法壓抑。即使理智尖叫著這是一份錯誤且沒有未來的瘋狂，我仍將她推倒在床榻之上，近乎自毀地擁抱了她。
在身體重合一剎那，彷彿分散的齒輪再次咬合，我和她確實擁有了彼此。連那沉重的罪惡感，都在禁斷的歡愉中化作了甜美的毒藥，讓人沉淪其中而無法自拔。
儘管如此，翌日我仍按計畫將她送入秘密的地下水道通路。畢竟我唯一的期盼，就是讓她活下去，無論發生什麼事。
「我隨後就到，妳先去安全的地方等我，卡佳。」
我撒了這輩子最卑劣的謊。只要她能得救，我願意隻身在此背負所有罪孽，與這舊時代一同終結──本該是這樣的。
可是，我太過愚蠢，低估了她的執著。
當叛軍衝破宮殿大門時，本該逃遠的葉卡捷琳娜，竟再次回到了我身邊。
「伊利亞大人……！求求您，不要丟下我一人！」
我已服下預藏的劇毒，視線逐漸模糊。我看見她跌跌撞撞地向我奔來，隨即，卻看見那些被憤怒沖昏頭的叛軍向她伸出暴虐的手，撕碎那身偽裝成平民的粗布衣裳。
「住手！我是伊利亞陛下的人！快住手啊啊啊啊──！」
看著嘶吼哭喊的葉卡捷琳娜，我陷入了無盡的悔恨當中。
劇毒腐蝕著我的臟腑，但那遠不及眼看著她被暴民拖入黑暗、衣衫破碎時的萬分之一痛楚。我伸出指尖，卻抓不住她絕望的呼喚，只能任由意識墜入永恆的黑暗。
（對不起……卡佳……）
我從未渴求過這樣的未來，一次都沒有。
如果生命能重新來過，這一次，我一定要讓她獲得幸福。即使她不在我身邊，愛上別人也無所謂……我只想為她創造一個，能夠真心露出笑容的世界。
※※※
當我再次睜開眼時，我已回到了那尊冰冷的玉座上，這便是我「重生」的開端。
第一世終結時那強烈的悔恨，以及想拯救葉卡捷琳娜的純粹祈禱，喚醒了羅曼諾夫血脈中潛藏的力量。其一，是讓時間回溯；其二，則是為了讓她活下去，吸引了來自「外部」的靈魂。
這就是為何第二世的葉卡捷琳娜，與重生前的她判若兩人，相當積極地修補與雷奧尼德的關係。甚至……看起來像是愛上了他。
（罷了，這樣也好。）
只要她能平安、能幸福，我願意說服自己接受這一切。
因緣際會，我在這個輪迴中，再次得到了與她共舞的機會。在那星光斑斕的舞會之夜，我將她擁入懷中，引領著葉卡捷琳娜跳起華爾滋。
「請問，能否賞光與我共舞一曲？」
面對身著湛藍色禮服、依舊光彩照人的葉卡捷琳娜，我因懷舊感而瞇起雙眼。
這曾是第一世中，我們心意相通的起點。儘管被我擁在懷中的她，正因為彼此不曾謀面的緊張而全身僵硬，我仍優雅地引導著她的步履。
（啊……簡直就像那時候一樣……）
似乎察覺有異，她訝異地抬頭看向我，那雙紫晶眼眸中不再只有恐懼，而是帶有一種溫潤的光。
「陛下，您怎麼了？」
「不，沒什麼。只是……很榮幸能與您共舞，葉卡捷琳娜小姐。」
能再次觸碰這份溫暖，真是太好了。
就算被雷奧尼德吸引也沒關係，唯獨彼此配合無間、像呼吸一般共舞的這個瞬間，我知道她是屬於我的「卡佳」。我默默收緊了擁抱她的手臂，像是在守護一場隨時會散去的夢，不願輕易放手。
（這一次，我絕對不會再犯錯了。）
我要讓她、讓雷奧尼德，讓所有人都走向期望的幸福。按照計畫，帝國將會崩潰，而他們兩人將在反抗軍中活下來。在那之後，我就能結束這疲憊的職責，安詳地走向斷頭臺，我本是這麼盤算的。
然而──
「葉卡捷琳娜小姐……為什麼，妳會在這裡？」
反抗組織即將攻入帝都，就在我準備迎接終局之時，宮殿沉重的大門被猛然推開。站在那裡的，竟是帶著決然神情、試圖阻攔命運軌跡的──今生的葉卡捷琳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