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八】藝界奇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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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026-04-24
果然，謝金蓮僅受到口頭申誡，連一紙正式下達、會扣績效分數的書面警告也沒有。
那場針對匿名影音、擷圖與PTT連結召開的祕密會議上，分局長官們非但未對謝金蓮加以指責，反將矛頭轉向檢舉人──疑似客委會張委員長之子。長官們推論，他因不滿父親必須自掏腰包宴請警察，才心生怨懟、出手報復。畢竟，當天在場者除張姓人士外皆為警察「自家人」，而他亦可能就是PTT帳號「Zhang5487」的持有者。
分局長命督察組長給張委員長發了封非正式信函，以極為委婉含蓄的措辭，請求代為查證此事。
＊
時值三月，入夜後依舊冷冽刺骨。涼風徐徐，滲入無法禦寒的西裝外套，令人忍不住直打哆嗦。
萬家昌難得與周學涵同網巡邏，趁著路檢空檔，他轉進超商，拎了兩杯熱咖啡出來。周學涵接過紙杯，道了聲謝，放在雙掌之間充當暖手小物。
萬家昌一口氣灌下半杯，抹了抹嘴，試圖用談話驅散逐漸黏附上身的倦意。「學涵啊，你能肯定……林信宏那小子真的會聽從妳的指揮嗎？」
「嗯，八成會聽。」周學涵小啜了一口。「保守一點好了，七成……或者五成。」
「一半，這麼少？」萬家昌捏扁空紙杯。「為什麼，因為他『煞到妳』嗎？」
周學涵輕笑了一聲噗哧。「昌哥，男人跟女人的連結，可不只有愛情啊。林信宏是渾然天成的劇情片演員，專演悲劇收場的角色。他需要刺激、需要舞台，要不生活毫無意義，但很可惜……演藝圈重關係、重輩分、重鑲金度、更重倫理和潛規則，那種個性註定是無法存活的。」
「聽起來也跟警界沒兩樣。」
周學涵將空紙杯對摺、再對摺，直到它被壓縮成一顆無法縮小的紙團。「他出道不滿一年，就陸續與大大小小的製作人、導演、演員起衝突。最後一場戲，是楊崴方導演的《致鄰家的波麗士》，他在裡頭飾演一名對體制心生不滿的小警員。」
也許便是在那個時候，他把劇中的角色投射到自己和某些警官身上，讓那份不滿與躁動生了根，開始對警察這條路產生某種近乎偏執的憧憬。
「那部戲我知道，我兒子有介紹我看。」萬家昌拆開剛買來的菸盒，抖出一支菸叼在嘴邊。「我記得……那個小角色最後是由一個矮小、蒼白，不怎麼起眼的新人演的。」
周學涵點頭。「對，他被換角了。劇本原本設計，是小警員看到巡官主角摀著流血的鼻子、跌坐在地後就收手，但林信宏覺得那樣遠遠不夠。長期遭到欺壓剝削的基層，應該恨不得主管去死。所以，他毆了一拳，再踢了一腳，把主角壓倒在地，整個人騎上去，拳頭一記接一記地往下砸。」
「喔，真夭壽！」萬家昌心頭一跳，他的新徒弟兼室友，實在是一個好難相處、親近、伺候的傢伙哪。
「導演氣炸了，要會計立刻結算薪資給他，從此不要再來。林信宏覺得莫名其妙，你要五毛，我給你一塊，難道不好嗎？」周學涵接過萬家昌手上的空杯，扔入路邊的垃圾箱。「林信宏這個人，你不能毫無保留，使喚他，要有所節制和縮減。跟冠翔相反，冠翔是你要他做到某個量，他會給你七到八成，讓你不想褒他，卻又不忍心責備他。」
「妳說得沒錯。」一想起上一個徒弟，萬家昌感到既好氣又好笑。「但，這跟林信宏願意幫咱們對付謝金蓮有什麼關係？那查某又沒欠他。」
周學涵視線微垂，輕聲嘆氣：「昌哥，你應該也看出來了，他這個人最麻煩的地方，在於分不清現實和虛構的界線，下戲後，情緒還一直糾結在角色上，把自己定義成劇中的受害者。」
萬家昌呼出一口菸。「在我看來，他甚至比謝金蓮還有病。」正如氫彈一般，殺傷力雖強，後續的處置措施和輻射外溢才是麻煩。
「所以，我們不該再等了……」周學涵聳肩，眼中透出一股決絕。「等收音器的證據到手，直接訴諸媒體與爆料公社。只要事情鬧大，就算動不了謝金蓮的官位，也要讓她的名聲和社會觀感徹底崩壞，讓饒組長解除婚約。」
對年逾四十、渴愛的謝金蓮而言，婚事告吹，恐怕比丟了黃金珠寶還痛。
萬家昌拉開駕駛座車門，本已跨入一隻右腿，想到上車後就不能暢所欲言，又把腳伸出車外。「老闆和組長的婚事，被妳們年輕人傳得沸沸揚揚。但我看啊，饒仲智對老闆好，根本不是為了攀附權勢。謝金寶看自家小妹，就好像大頭家在看查某嫺仔，哪可能幫她的夫婿穿針引線？」
「那……昌哥的意思是？」
萬家昌壓低聲音：「前幾天晚上，我在洗衣間泡我的臭襪子。那時候明明冷得要命，獨居在隔壁房的『那傢伙』卻赤裸著上半身，在房裡跟人視訊……」
正當萬家昌打算將內心的疑猜娓娓道來時，腰間笨重的無線電忽然傳出尖銳的嗶啵聲。
「么洞么，么洞么，源道呼叫。」是副佐蕭善文的聲音，一貫的報憂不報喜。
周學涵按下通訊鈕：「回答。」
「么洞么，老客戶啦！麻煩前往學苑路兩百號，處理卡拉OK妨礙安寧。」
周學涵答：「收到。」
萬家昌催動引擎，重踩油門，朝至少跑過八百遍，再熟悉不過的營業場所進發。
一路上，兩人噤若寒蟬，一個字詞也沒多說。
那場針對匿名影音、擷圖與PTT連結召開的祕密會議上，分局長官們非但未對謝金蓮加以指責，反將矛頭轉向檢舉人──疑似客委會張委員長之子。長官們推論，他因不滿父親必須自掏腰包宴請警察，才心生怨懟、出手報復。畢竟，當天在場者除張姓人士外皆為警察「自家人」，而他亦可能就是PTT帳號「Zhang5487」的持有者。
分局長命督察組長給張委員長發了封非正式信函，以極為委婉含蓄的措辭，請求代為查證此事。
＊
時值三月，入夜後依舊冷冽刺骨。涼風徐徐，滲入無法禦寒的西裝外套，令人忍不住直打哆嗦。
萬家昌難得與周學涵同網巡邏，趁著路檢空檔，他轉進超商，拎了兩杯熱咖啡出來。周學涵接過紙杯，道了聲謝，放在雙掌之間充當暖手小物。
萬家昌一口氣灌下半杯，抹了抹嘴，試圖用談話驅散逐漸黏附上身的倦意。「學涵啊，你能肯定……林信宏那小子真的會聽從妳的指揮嗎？」
「嗯，八成會聽。」周學涵小啜了一口。「保守一點好了，七成……或者五成。」
「一半，這麼少？」萬家昌捏扁空紙杯。「為什麼，因為他『煞到妳』嗎？」
周學涵輕笑了一聲噗哧。「昌哥，男人跟女人的連結，可不只有愛情啊。林信宏是渾然天成的劇情片演員，專演悲劇收場的角色。他需要刺激、需要舞台，要不生活毫無意義，但很可惜……演藝圈重關係、重輩分、重鑲金度、更重倫理和潛規則，那種個性註定是無法存活的。」
「聽起來也跟警界沒兩樣。」
周學涵將空紙杯對摺、再對摺，直到它被壓縮成一顆無法縮小的紙團。「他出道不滿一年，就陸續與大大小小的製作人、導演、演員起衝突。最後一場戲，是楊崴方導演的《致鄰家的波麗士》，他在裡頭飾演一名對體制心生不滿的小警員。」
也許便是在那個時候，他把劇中的角色投射到自己和某些警官身上，讓那份不滿與躁動生了根，開始對警察這條路產生某種近乎偏執的憧憬。
「那部戲我知道，我兒子有介紹我看。」萬家昌拆開剛買來的菸盒，抖出一支菸叼在嘴邊。「我記得……那個小角色最後是由一個矮小、蒼白，不怎麼起眼的新人演的。」
周學涵點頭。「對，他被換角了。劇本原本設計，是小警員看到巡官主角摀著流血的鼻子、跌坐在地後就收手，但林信宏覺得那樣遠遠不夠。長期遭到欺壓剝削的基層，應該恨不得主管去死。所以，他毆了一拳，再踢了一腳，把主角壓倒在地，整個人騎上去，拳頭一記接一記地往下砸。」
「喔，真夭壽！」萬家昌心頭一跳，他的新徒弟兼室友，實在是一個好難相處、親近、伺候的傢伙哪。
「導演氣炸了，要會計立刻結算薪資給他，從此不要再來。林信宏覺得莫名其妙，你要五毛，我給你一塊，難道不好嗎？」周學涵接過萬家昌手上的空杯，扔入路邊的垃圾箱。「林信宏這個人，你不能毫無保留，使喚他，要有所節制和縮減。跟冠翔相反，冠翔是你要他做到某個量，他會給你七到八成，讓你不想褒他，卻又不忍心責備他。」
「妳說得沒錯。」一想起上一個徒弟，萬家昌感到既好氣又好笑。「但，這跟林信宏願意幫咱們對付謝金蓮有什麼關係？那查某又沒欠他。」
周學涵視線微垂，輕聲嘆氣：「昌哥，你應該也看出來了，他這個人最麻煩的地方，在於分不清現實和虛構的界線，下戲後，情緒還一直糾結在角色上，把自己定義成劇中的受害者。」
萬家昌呼出一口菸。「在我看來，他甚至比謝金蓮還有病。」正如氫彈一般，殺傷力雖強，後續的處置措施和輻射外溢才是麻煩。
「所以，我們不該再等了……」周學涵聳肩，眼中透出一股決絕。「等收音器的證據到手，直接訴諸媒體與爆料公社。只要事情鬧大，就算動不了謝金蓮的官位，也要讓她的名聲和社會觀感徹底崩壞，讓饒組長解除婚約。」
對年逾四十、渴愛的謝金蓮而言，婚事告吹，恐怕比丟了黃金珠寶還痛。
萬家昌拉開駕駛座車門，本已跨入一隻右腿，想到上車後就不能暢所欲言，又把腳伸出車外。「老闆和組長的婚事，被妳們年輕人傳得沸沸揚揚。但我看啊，饒仲智對老闆好，根本不是為了攀附權勢。謝金寶看自家小妹，就好像大頭家在看查某嫺仔，哪可能幫她的夫婿穿針引線？」
「那……昌哥的意思是？」
萬家昌壓低聲音：「前幾天晚上，我在洗衣間泡我的臭襪子。那時候明明冷得要命，獨居在隔壁房的『那傢伙』卻赤裸著上半身，在房裡跟人視訊……」
正當萬家昌打算將內心的疑猜娓娓道來時，腰間笨重的無線電忽然傳出尖銳的嗶啵聲。
「么洞么，么洞么，源道呼叫。」是副佐蕭善文的聲音，一貫的報憂不報喜。
周學涵按下通訊鈕：「回答。」
「么洞么，老客戶啦！麻煩前往學苑路兩百號，處理卡拉OK妨礙安寧。」
周學涵答：「收到。」
萬家昌催動引擎，重踩油門，朝至少跑過八百遍，再熟悉不過的營業場所進發。
一路上，兩人噤若寒蟬，一個字詞也沒多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