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拐】賊星末日
本章節 3125 字
更新於: 2026-04-23
劉冠翔留下的臨別贈禮有三:胡亂申報去年度財產所得、動了手腳的女警配槍,以及在客家文化園區前拍攝的「類性騷擾」影像。
聚餐翌日,三人皆未排班。劉冠翔發起群組通話,向組員解釋他的盤算:「考量到誤擊他人的可能性,我只用清潔棉棒前端的棉絮堵住槍膛室的通道,放鬆滑套阻鐵的密合度。」
他以技巧性手法處理擊針室與槍管內的彈簧,經過一番摧枯拉朽,無論效用、精準度、子彈推進力、各卡榫之間的嵌合度均已大幅下降。不過,這些改動仍不足以讓謝金蓮自傷或傷人,頂多讓她在射擊測驗時表現失常,並因槍枝保養不當遭教官斥責而已。
「所以,沒辦法讓謝金蓮在清槍或射擊時『碰』一下,炸爛自己的腦袋囉?」林信宏語帶輕佻地問。
「太難了!再說老闆很少在上班時領槍,即使領了,彈匣也是空的,她會叫值班把子彈藏進抽屜裡。」
「那如果,換作我們其中一個清槍失誤,『蹦』一聲,打穿她的手掌或腦袋……」
林信宏尾音未落,萬家昌已經忍不住開罵:「北七!你想當一輩子義警嗎?今後的薪水和年終、考績、加給,全都拿來付那個女王八的醫藥費!」
周學涵也接著數落:「以前有學長統計過,警員執行勤務時,意外導致民眾死亡所需支付的賠償金,平均每人超過三百萬元;若只是受傷,因後續醫療支出與長期照護問題,往往是死亡賠償的數倍。」
「喔……」面對三人嚴肅謹慎的指責,林信宏只是吐了吐舌頭:「所以,這是直接打死反而省事的概念?」
「開玩笑,也要適可而止。」周學涵語調陡然壓低,帶著明顯的警告與威嚇意味。「這可不是電視劇或舞台劇,謝幕之後,渾身假血漿的演員還可以爬起來走動。我一開始就告訴你,我們的目的,向來都不是致老闆於死地。」
「我知道,你們有家累嘛。」林信宏抱起雙臂,神態從容而無畏。「但我不一樣,我跟家人決裂,一個人出來闖蕩,沒有什麼好掛心。哪天你們改變主意,再告訴我想把洞開在她身上的哪個部位吧。」
三名舊成員都不願再延續這個危險話題,沉默成了唯一的回應。
半晌後,萬家昌點了根菸,吐出一圈白霧。「冠翔,你還記不記得?有一回我帶你站路檢,無線電卡死,我們罵老闆的話傳遍全分局那次?」
「當然記得!之後那幾天,老大一看到我,臉就跟乾死的魚一樣臭。」
「我們回去以後,不是看到柳至誠坐進警備車,不發動、不開燈,在那裡摸東掏西嗎?你猜幹嘛──」萬家昌瞇起眼,從鼻腔噴出一聲沉重的氣音。「他在幫謝金蓮拔行車紀錄器!那個查某有偷聽大家在車上講啥的習慣,我後來聽陳明吉講才知道。」
「喔,幹!」劉冠翔哀號。
「竟然!」周學涵也慘呼。
林信宏則彈著舌,連發數聲嘖嘖。
「不只這樣!」萬家昌彈了彈菸灰,「我來新大所以前,那查某曾向行政組申請公費安裝附收音設備的全景監視器,不只要拍大廳,值班台、寢室、停車場、廚房、茶水間、走廊等等全都要入鏡,她想監視同仁有沒有偷勤。」
「媽的,痟查某!」劉冠翔罵道。
「有病!」周學涵附和。
林信宏依舊彈舌不止。
「當時的行政組長還不是饒仲智,而是現在的督察組長。他說:『妳要裝,可以,但公費不支出,技術也不支援。』痟查某找人估價,發現要幾十萬,只好作罷,改裝體積小、價錢低的收音器。」
「收……收音器?」三人再次咋舌。
「對,就是竊聽器,但沒有錄音功能。陳明吉敢怒不敢言,也不敢跟警察局告發。我總跟冠翔說,話不要在辦公室裡講,等出去外面再說。隔牆有眼,指的是她眷養的鮮肉;隔牆有耳,自然就是──」
「居然……」周學涵咬著牙,低罵了句混蛋。「阿宏,我想請你辦一件事。」
林信宏挺身坐直,「士官長林信宏聽令!」
「找出所有收音器的位置,拍照、繪製位置圖,但先不要拆除;然後,取得自由出入所長辦公室的權限,找出她竊聽同仁談話的證據。」
「收到!即刻辦理。」林信宏行了個舉手禮,隨即挑眉建議:「長官,既然她愛喝,設計她酒駕肇事,不就能調離主管職了?」
「這招早老想過,沒效啦!」萬家昌嘆氣。「這痟查某平時違規犯紀,喝了酒反而懂得安分守己,不是攔計程車,就是叫我們開警車載她回來。更何況,她的後台硬得跟鐵板一樣,就算被抓到酒駕,也不見得會倒台。」
周學涵貼出一個雲端連結,裡面是她整理好的性騷擾影像與PTT爆料文案。
「權勢騷擾、職場霸凌,再加上收音器的照片、位置圖等證據,肯定能讓上次的告發更加有利,可惜,當時我還不知道有這件事情。」不待三人提問,她便自行解釋:「其實,導致汽油彈攻擊失敗的主因正是我。要不是我冒名,用一次性信箱把資料分別寄給分局督察組、謝督座、NPA署長室等單位,當天老闆也不會臨時被分局長徵召,早起出門。」
因爆點不足、證據也尚未齊全,周學涵並未動用網路與媒體的力量。僅憑幾張擷圖與自擬文案,就要將性騷擾下屬的罪名加諸在女性主管身上,實在過於牽強;稍有不慎,鄉民反可能轉而聲援加害者,詆毀爆料的原 PO。
如果謝金蓮是名男性主管,事情或許還比較好辦。同樣身為受害者,輿論往往偏向同情女性,而將男性的性騷擾受害者視為「開不起玩笑」、「個性僵硬死板」、「大驚小怪」的不合群異類。
「原來如此……」萬家昌和劉冠翔都是一聲長嘆,唯有林信宏嘴角上揚,一彎興致盎然的笑意在唇邊蕩開。
「不過,昌哥和冠翔私下策動了這麼危險的犯罪,事前卻沒有知會我;就算是為了不讓我捲入整起事件,還是讓我有些難以釋懷。」周學涵嘴上雖說在意,卻絲毫沒有責備或怪罪的意思。
「歹、歹勢啦。」萬家昌不住嘆氣:「我也是一時氣憤,才把冠翔拖下水,想想還真是愧為人師。不過,冠翔除了種芭樂,其他都沒出手,全是我自己出的餿主意。還有啊,那個卓祐德後來……」
林信宏本想插話:「種芭樂?為什麼是芭樂,芭樂要怎麼殺人?」卻遲遲找不到開口的時機。
萬家昌接著說:「他死了,兩天前的新聞。新莊新綠路上,一群年輕人圍堵一個撿破爛的阿伯,棍棒齊飛,打到整顆頭凹下去,五官難以辨識。雖然新聞說『死者身分尚待查驗』,但我從鏡頭帶到的一只黑色布包,還有露在白布外的一截運動褲就能看出來──那些行頭,是我買給卓祐德的,讓他能在行動當天偽裝成康盛良。」
萬家昌止不住長嘆,夾雜著一口口急促而乾澀的吸菸聲。
「我怕他多嘴,你們知道的──這個人只要一受到逼迫,什麼話都敢講,毫無忠誠度可言。所以,交還貨車鑰匙那天,我告訴他:『我已經叫人放話,說你暗槓了這批貨。』要他開貨車躲遠一點,離開五燕地區,最好連雙北市都不要待,到中南部重新開始。」
劉冠翔一陣怔忡,問:「所以,這不是年輕人故意找碴,而是……道上兄弟的尋仇?」
「對。」萬家昌停頓了一會兒。「為了讓卓祐德產生危機意識,不要在北部逗留,我特地讓線民去道上放話。哪知那傢伙白目,跑去幹別人家的贓貨,堂主召集門下小弟,在回收場堵人,為的不是教訓,而是劫殺。」
周學涵與劉冠翔沉默不語,悲喜交織的複雜情緒在兩人心中翻攪。卓祐德的死,或許能掩埋他們曾試圖燒殺謝金蓮的證據;然而令人難以承受的是,無論如何,他們終究間接害死了一個人。
「其實啊,卓祐德他……」萬家昌欲言又止,「因為吸毒過量,加上使用針頭造成交叉感染,早就一腳踩進棺材裡。他最後偷的那些東西根本不值錢,至於痟查某保險箱裡的珠寶,人家看他那副模樣,會想收購嗎?不會懷疑是贗品嗎?我之前利用他,是覺得這人死不足惜,後來他真的因我們而死,我還真的……真的啊……」
相較於舊三人組的震駭與肅然,林信宏反倒一派輕鬆,還樂得吹起口哨。「這種過街老鼠,死了也算淨化空氣、美化市容,皆大歡喜啊。他身上掛著多少竊盜、贓物案、毒品案?司法單位還能省下不少偵查與訴訟成本呢。」
「你可以先閉嘴嗎?」萬家昌忍不住斥責。
周學涵看不慣他的猖狂,與劉冠翔相繼下線,萬家昌也隨後關閉了聊天APP。
最後,劉冠翔的那聲「再見」,平淡溫和的音調之中,有著終於如釋重負的漠然和暢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