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五】風暴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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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026-04-21
通報線路故障一小時後,台電檢修人員終於在眾人期盼下姍姍來遲。
他們在闃黑的地下配電室找出斷裂電線,並從供電箱撈出兩隻小白鼠。孱弱的那隻早已氣絕,現場卻未見理應存在的焦黑鼠屍。
「應該……是被老鼠咬斷的吧?」一位檢修員看著破損的絕緣外皮,打算以此結案。
「我也想是,哪個小偷會吃飽撐著,跑到派出所正下方偷剪電線。」另一名同事隨口應和。
兩名技工重啟地下室照明,爬上一樓,向值班警員簡單報告故障狀況。「初步判斷是老鼠咬斷主電源線,才造成這次的停電。」資深老技工在大夥面前晃了晃手中的透明塑膠袋,裡面裝著兩隻奄奄一息的小白鼠。「這不是家鼠,倒像有人刻意飼養、拿來餵寵物蛇的。」
聞言,謝金蓮的眼底閃現一抹寒光,眾人的神色也變得相當微妙。
柳至誠原是深受謝金蓮愛戴的專案警員,不必輪值大備和值班,難得替請婚假的同事代班巡邏,竟撞上這等燙手山芋。他頭痛欲裂,兩側太陽穴霹啪作響,一聽禍首極可能是自家小鼠,五臟六腑無一不在痙攣抽動,全身上下沒一處對勁。
下午一時,分局長官與偵查隊員陸續離去,只剩一個沒什麼作用,只管頤指氣使的行政組長饒仲智。鑑識組員完成採證,簡短拋下一句「是土製汽油彈」,便拎著玻璃碎片與保險箱殘骸撤離。
大夥全僵在值班台前和受理報案區,儘管大腦和肚子都咕嚕嚕地空轉,沒人敢上前去和謝金蓮搭話:「所長,午餐吃什麼?」
挨不住餓的黎聰任率先打破沉默:「我在寢室放了一箱牛肉泡麵,大家不嫌棄就拿去吃,邊吃邊看監視器吧。」
周學涵這班是勤區查察,不想吃即食產品,便說:「我去隔壁超市和便利商店問問,看他們願不願意提供影帶給我們調查。大家想吃什麼,我可以順道買。」
謝金蓮依然呆坐不語,有人向周學涵點了茶葉蛋和飯糰、炒麵等。
柳至誠不但毫無食慾,還胃痛得緊,任憑黎聰任為他泡好的麵已爛得通透,他也不想去動。
*
從警三餘年後的某一天,周學涵毫無預警地從靜好安穩的燕謠所,被調派至步調急促、人心浮動的新大所。燕謠地處偏鄉,與桃園八德、大溪接壤,民風純樸友善,居民樂於相互協助,警方若要調閱自家監視器,少有人刁難或拒絕;但在五河新大地區,情況卻截然不同。
新大社區的商辦、住宅大樓與警方之間,彷彿存在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影帶可以調閱,但僅限現場觀看,若要側錄,須由分局或檢調單位函發正式公文。
她在店家機房緊盯螢幕一小時,卻始終看不出端倪,疑似康盛良的人影並未出現。或許,「康盛良」不過是某人刻意放出的煙霧彈。
打從萬家昌和謝金蓮在會議室裡當眾互轟的那天起,儘管師徒倆緘默不語,表面上的報復和惡作劇手段也逐漸收斂,但周學涵仍能隱約嗅得兩人心底深處暗藏的殺意──尤其是萬家昌,既凌厲又陰狠,甚至帶著致人於死的意圖。
直覺告訴她,今日這樁大案,絕對與這兩人脫不了關係。
「頂佳超市、我家超商共四支鏡頭,查無可疑人車。」周學涵在公務群組上輸入這句話,就算是仁至義盡了。依黎聰任與柳至誠的偵查習性,向來不信他人代勞的結果,非得親自走一遭才肯死心,她也懶於多費唇舌。
正準備收工離去時,手機傳來一陣不甚熟悉的答鈴。
叮咚、叮咚──
拿起一看,竟是KAKAO TALK,沉寂多時的韓國通訊APP。
林信宏,一個險些被自己遺忘的名字。接通、掛斷、置之不理──遲疑三秒後,周學涵選擇接通。
「學姊,妳可以再無情一點!都不主動聯絡喔?」林信宏的聲音,陽剛中帶有幾分刻意做作的矯揉。
「抱歉,最近事忙。算算時間,你也差不多快報到了。」
「忙什麼?怎麼不說出來讓小弟分憂啊?」
「也沒什麼,就一個華文區的圖文創作比賽。」不願林信宏百般糾纏,周學涵驀地調轉語鋒,提及今早的變故。「稍早十點,咱們派出所發生了一件大事,估計你來了以後,也要幫忙插一腳。」
「喔,什麼事?說來聽聽。」林信宏的注意力果然被引開。
「我正在外頭調帶,不方便明講,而且,我也還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來日方長,你不必急於今天知道。」
「嗚……妳每次都這樣,什麼都不肯告訴人家。」林信宏捏起尖嗓,學起古裝劇中的苦旦。
「乖乖聽話,對你才有好處。」隔著螢幕,周學涵翻了個死魚眼。「你哪天下單位?有多少機率可以投效五河分局?」
「下下星期一。志願方面,請學姊儘管放心,我的成績在新北市特考生中排行第八,前面的人選了瑞芳、土城和金山,沒人跟我搶五河。新大所,我是去定了!」
「那就好。」周學涵長吁了口氣。林信宏的殺傷力雖有劉冠翔的十倍之高,卻是一把不易掌握的雙面刃,操控不當,反而會傷己及人。要是來不了也好,省得費心,她再思索其他辦法就是。
林信宏再次用黏膩的女音說話:「學姊是不是很緊張啊?萬一我到不了五河,妳和那個叫萬家昌的老學長要如何應對呢?」
「少來!你當我們非要你不可?」周學涵挑高了尾音:「除了我,誰還願意提供你即興揮灑的舞台呢?咱們……不過是『互利共生』罷了。」
她向工讀生小弟點頭示意後,關上機房電燈,邁步跨出超商。
*
短暫餐敘後,劉冠翔送小琪返家,回到寢室收拾為數不多的家當和裝備。
萬家昌不在,潘大慶學長的機車也不知所蹤,兩人不知又跑到哪裡逍遙了。
大廳裡,警員們死盯著監視器,過濾來往人、柳至誠與饒仲智死守機房,雙眼熬得通紅乾澀、黎聰任則帶著巡邏員警土法煉鋼,拿著康盛良的照片四處詢問。
謝金蓮想命劉冠翔打掃,卻發現他手機不通、人影全無,只好癱在黑檀木椅上生悶氣。看著只剩一具骨架的焦黑名床與空無一物的保險箱,憎惡、氣憤、無奈、憂慮、惶恐的淚水在眼眶翻滾打轉,她努力不讓它們落下。
論錢,她不是沒有;論珠寶、豪宅、名車,她也比尋常人容易取得,可不知為何,她老覺得心靈某處也隨寢室一同被大火洗劫,既荒涼,又孤獨。
她站起身,仰望牆上的母親遺像。母親比她美得太多,眼角和唇線都沒有下垂或倒勾的瑕疵。小時候與家人出去,親友們總愛揶揄:「兄妹倆生得極像,可惜都似父親。」她聽了心裡就有氣。
是否只要生得再美一些,渴望已久的關懷和溫暖、幸福的愛情和婚姻就能手到擒來?無論是中年有成的饒仲智、還是少年得志的柳至誠,是否就不會若即若離、難以取悅了……
不行,不能再想了。她是所長,是派出所內呼風喚雨的女王,萬不可表現得如此窩囊。她用力甩頭,打開抽屜中的暗櫃,取出裡頭的白色小顆粒,或水吞下。
沒有人知道,當情緒低落得難以調適時,謝金蓮偶爾會這麼做。一顆百憂解,搭配長效型史蒂諾斯,今夜應該也能安然入睡。
問題是……她還能睡在哪?
有父親和哥哥在的淡水老家,太偏遠,也太淒寒。那個地方,如非必要,她一點也不想回去。鳳祥的房子,現正裝潢到一半,屋內一件傢具也沒有。
即便柳至誠願意破例開放雙人寢室,她也絕不想和那一窩蛇鼠共眠。
謝金蓮打開手機,搜尋附近的飯店和商旅,選了其中最昂貴也最氣派的一家,簡單打包了睡衣、保養品、盥洗用具,帶著錢包,披了件輕薄的外套就走出大門。值班警員當她只是到附近買晚餐,沒人提醒今晚擴大臨檢的名單上,帶班主管那的一欄,寫的正是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