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四】移花接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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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026-04-20
康盛良酒駕被捕、大鬧派出所當天,穿的都是暗灰色POLO衫搭配聚酯纖維休閒七分褲;卓祐德一貫的裝扮,則是白色無袖背心與破損髒污的牛仔褲。行動前,萬家昌特地替他添購一套新衣,強迫洗淨身體和頭髮,又去家庭式理容院理了油頭、颳去鬍鬚,總算有了幾分人樣。外表上的差異,則以醫療口罩與球帽加以遮掩,藉此混淆視聽。
新大所左側停車場與主建築之間,夾著一條約莫兩個人孔蓋寬的小徑。卓祐德繞過正門拐入,牆上開著兩扇窗與一道門,那扇門是警員進出辦公室的捷徑,兩扇窗則分別連通正副所長陳明吉與謝金蓮的寢室。
卓祐德按計畫取出磚頭,朝謝金蓮寢室窗戶的邊角重重砸下。
這玻璃輕薄有餘、防護不足,與值班台前那面截然不同。伴隨清脆聲響,蛛網狀裂痕迅速擴散。他快速掏出打火機,點燃土製炸彈的引信,拋入玻璃窗的裂口,旋即向前臥倒。
頃刻間,巨鳴震得他耳膜生疼。
然而,預期中尖銳、驚恐、失措的中年婦女的驚叫聲並沒有傳出。
劉冠翔刻意調節火力和汽油量,使這顆「燈泡型芭樂」的威力僅夠炸燬衣櫃與辦公桌,只要沒落在人腳邊,就不至於造成重大傷害。
強力的火光只閃現了一瞬,三秒鐘後,絢爛歸於平淡。
卓祐德察覺事態有異,雖想儘快依計畫路線逃脫,但另一方面,他也好奇遭到火焚的房間會變成什麼模樣。
要是事情沒辦穩妥,想必「警察大欸」不會輕易善罷干休,更不肯交還貨車鑰匙,索性抓起志工阿姨留在停車場的掃把,將玻璃碎片徹底搗落。
他雙手撐上水泥窗檯,讓身子騰空而起,極目張望,所長寢室與相通的辦公室內一片寂靜,沒有半個人影。
視線下探,來到首當其衝的區域,爆破點擺著一只鐵箱,裡頭隱約透出黃澄澄的亮光,瞬間攫住他的目光。
竊賊的本能驅使卓祐德行動,他輕巧地翻過窗檯,躍入謝金蓮的寢室。
是被炸開的保險箱!金鍊和戒指看上去沉甸甸的,不知道價值多少,他得變賣多少汽車零件和車牌,才能換得與這些貴金屬相當的錢財?
幾顆看似玻璃碎片的石子,同樣閃爍著熠熠光輝,可惜哪,一部分接觸到高熱,表面有些霧化了。
零星火苗在要價不斐的名床上持續延燒,但卓祐德心繫眼前財物,根本不把這點星火放在眼裡。
走廊那端,陸續傳來警員們嘰嘰喳喳的議論聲:
「怎麼突然停電?」
「變電箱爆炸嗎?我聽到好大的『碰』一聲。」
「可是,停電和爆炸有時間落差吔。」
卓祐德暗叫不好,是時候該開溜了。他抓起一把金子、珠寶盒、證書和保證卡,塞進裝炸彈的黑色背包,翻窗逃逸。
廖哲華說:「我走樓梯,到樓下機房看看好了。」
孫欣儀拉住他:「不要啦,現在樓下一片漆黑,萬一你不小心,碰到外露的電線該怎麼辦?」
廖哲華想了想,決定罷手。「也對,那我聯絡台電人員過來好了。」
十點,柳至誠正要整裝上班,才剛繫上皮帶,電力驟然中斷。約莫五分鐘後,一聲極響的轟隆伴隨臭不可擋的汽油揮發味,一同震懾了他的聽覺與嗅覺。
他匆匆下樓查看時,所長辦公室門口已被黎聰任與數名同仁團團包圍。
謝金蓮精心挑選,從義大利海運過來的名牌床組,如今只剩一副焦黑骨架。餘火尚未波及周邊傢具,便被黎聰任持乾粉滅火器撲滅。
「叫鑑識來!也給懷恩消防隊打通電話,要他們派懂爆裂物的人過來。」黎聰任對值班的孫欣儀下令。
孫欣儀連聲應好,邁步跑開。
黎聰任轉過身,右掌搭上柳至誠的左肩。「至誠,這班的大備*……是你吧?停電在前,爆炸在後,監視器發揮不了作用,這百分之百是預謀犯案。事情發生在自家老大身上,這一件,非查個水落石出不可。」
柳至誠素來憑藉外貌與口才,在職場上游刃有餘,從未真正感到窘迫或艱難。可此刻,他卻覺得心頭陰雲密布,狂風挾帶暴雨,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
幾乎不上早班的謝金蓮通常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再好整以暇地走到正大門前,喚值班警員幫忙買午餐。
萬家昌讓劉冠翔翻拍她辦公桌上的行事曆,抄下留宿派出所且上午無行程的日子。今早,謝金蓮的預排事項欄正是「無」。
他雖輪休,仍替自己找了個名正言順的理由留在所內,以便趁機從鮮少有人出入的樓梯走到地下停車場去,並變裝成台電檢修員,潛入配電室動手腳。
待卓祐德著手,他仍要留下善後、誤導視聽、湮滅罪證;此外,他也打算在謝金蓮受傷、辦公室起火時出面,假意施以救助,盡可能地洗刷嫌疑。
為此,萬家昌特地約了頂寮所老友潘大慶下山,藉口新得一批極品大紅袍與碧螺春,要他務必前來品嚐。
未料,當他卸下水電工裝束、換回便服上樓時,才知謝金蓮臨時被分局徵召,早在十分鐘前離開派出所。
「這隻天殺的老母豬,連運氣都是天祐級的好!」萬家昌氣得牙癢。
潘大慶興沖沖地騎著野狼機車前來,萬家昌出門迎接。兩人繞過分局長官、鑑識人員和消防隊人員,移步到二樓文康室裡。拜去年秋季頻繁侵台的颱風所賜,備置的發電機很快啟動,電力恢復,新大所再度燈火通明。
萬家昌佯作若無其事:「歹勢,沒想到突然發生這一樁,樓下亂成一團了。」
「到底怎麼回事?恁所長人還好吧?」潘大慶搔頭晃腦,一臉疑惑。
「哪還能好?整個人嚇傻了。黎聰任打電話過去的時候,她正在跟分局裡的大老闆們談笑風生呢。等衝回辦公室一看喔……嘖嘖!」萬家昌誇張地張大嘴、翻起白眼,演得維妙維肖。「就這樣,兩眼呆滯、心神渙散,連話都說不全,活像療養院裡失能的老人家。平時的傲氣跟蠻橫都到哪裡去啦?跟著燒成灰囉。」
萬家昌避重就輕,以假亂真地繼續說道:「前陣子,那個朝值班台潑汽油的康盛良,才停止羈押沒過多久,皮又開始癢了。我剛在一樓泡茶區等你,正巧瞄到縱火犯跳窗逃走的背影,應該就是他,不會錯了。」
「那,你有告訴大備和辦專案的警員了嗎?」潘大慶問。
「傳在公務群組上了,我才不要當面跟黎聰任和柳至誠說,萬一他們要我留下來調帶或追查喔……假日就全毀了,還沒得報加班費。」萬家昌聳了聳肩。「你等等,我回寢室拿茶葉和茶具。」
同梯休假的劉冠翔因擔心事情進展,留在寢室不肯離去。
萬家昌不好久留,只能簡略說一句:「失敗了,臭女人臨時被分局叫去開會,人根本不在裡面,只燒了她的保險箱和雙人床。」
「那……那麼,人……沒事?」劉冠翔用力搥了搥心窩,究竟是失落還是慶幸,他自己也不明白。
「完全沒事,全株好好。」萬家昌噴出一大口氣。「不過,她的黃金被偷,鑽戒、地契和要交給出版社的手稿也被燒,也算夠慘的了,就那本什麼……什麼碗糕『美魔女』的手稿。」
「喔。」對此,劉冠翔並不甚在意。「對了,這班可憐的大備是誰?」
「說了你會笑。」萬家昌擠了擠眉,唇角上揚:「柳至誠!」
「喔,讚!」劉冠翔彈跳起身。叩──地一聲重響,他的頭蓋骨猛然撞上雙人床上舖的床板。「媽的,幹!」
「噓!」萬家昌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你忘了,牆板很薄,凡事輕聲細語嗎?」
「喔,歹勢。」
「師父我要陪老友泡茶,你自己看著辦。不要表現得太熱心,也不要說太多無益的話、發表太多意見,以免露餡。」
「嗯。」劉冠翔頷首,順手幫萬家昌拿起茶盤和茶葉。與兩位老學長茶過三巡後,他退出康樂室,帶著一臉懵懂無害的表情,到樓下辦公廳打聽目前的偵查進度。
大家都認為犯人肯定就是康盛良,畢竟他有過公共危險前科,嫌疑最大;而且,還有目擊證人萬家昌可以指認,事前停電,不過是上天對他的眷顧罷了。這人腦智愚鈍、思慮淺薄,做事全憑一頭熱,根本不會策畫精密的手法和開脫之道。
與上回相同,分局長官和十餘名偵查隊員在充斥著燒焦味與灰燼的案發現場往復走動,除了妨礙火場鑑識人員的手腳以外,達不到任何作用。
以往轄內發生鬥毆、槍械、縱火等級的大案,都是由謝金蓮發號施令,動員全所警力解決案件。可嘆,此刻的謝金蓮活似一個機能有損的機械娃娃,就只是癱坐在皮椅上,嘴上反覆唸著:「我的金子、我的鑽石、我的稿子、我的房子……」
她手裡抓著幾片焦黑的紙屑,那是鳳祥區豪宅的權狀。雖能申請補發,但在這驚魂未定的時刻,這疊象徵財富的廢紙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想到繁雜的行政程序,加上不知所蹤的珠寶與付之一炬的手稿,謝金蓮的理智幾乎斷線。
饒仲智站在未婚妻身旁,對現場所有警員咆哮:「去聯絡還沒起班的、下班的,還有放假的同仁全部回來!派出所出了這麼一件大事,沒有人可以置身於外!」
副所長陳明吉輪休,位階次重的黎聰任冷眼相對,根本懶於理會。饒仲智不過是內勤組長,論權責,還輪不到他來指揮新大所。
劉冠翔找到白毅鈞,把情況大致弄個明白。聽到饒仲智忽然下達這麼一道動員戡亂集結令,他躡手躡足,尋了個沒人注意的空檔,從側門溜了出去。
晚點,他和小琪有場飯局。
這天,距離他的留職停薪生效日還有五個工作天。
〔註〕
13.第一巡邏網中,負責處理該時段所有案件的警員為「大備」,與其搭檔的另名警員或巡佐、主管則為「帶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