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6 終為幸福

那是不該存在於這場景的話語。

主廚小姐張大眼睛，直直瞪視台上的教授。

「請吧？」

一旁的motto沒有做出制止，所以他是認為自己應該要應答嗎？說也奇怪，此時周圍的黑影人潮頓時消散無蹤，明示著0011看破兩人是舞台刻意服務的對象時，那些次要設定就不再需要了。

不過少女正要起身時，另一道聲音搶先發出。

「喂喂，這是怎麼回事啊，剛剛不是在談神與幸福嗎？為什麼突然氣氛變的死氣沉沉的了。」

不被需要的東西，似乎並不包括另外一位聒噪的男性。

才剛去其他位置坐著沒幾分鐘的青年，立刻因為閒雜人等的消散而顯現出來。

「你又是哪位？」發聲出乎0011意料之外：「我不記得剛剛入場時有第三個外來人士闖進來。」

「姑且還只是個學術程度拿不上檯面的研究人員，直接以青年來稱呼我就行。話又說回來……」青年起身漫步至走道中央，只與motto及0011差了點階梯差距：「本來，我現在應該有滿腹的疑問，只要看到教授那副超過脫稿演出的表現應該是知道答案。不過比起這些怪狀，反而有件更令我在意的事必須要請你回答一下。」

「……也罷，按照你的性格，就是會對我提出問題的勤學之人。被『幕後』的某人特別對待也沒什麼特別，就算表現出來的反應稍顯突兀，勉強也在誤差範圍內吧。」

突然在說些甚麼？少女著實有點聽不懂內文。0011擁有著電極，所以他能說出motto與自己異於常人這點還能理解，可是接下去面對青年的對話她便聽不懂了，這不是因為理解力不足，而是自己缺乏關鍵訊息導致無法參透對方溝通內容導致。

「但『此時此地』，這裡在名義上還是一場演講，」0011說：「想講些與演講無關的話題的人，禁止踏上這舞台。」

青年聽到這回應後露出燦笑，彷彿是在說這限制便足夠似的，直接一腳跨上一公尺高的演講台上，僅憑單腳的肌肉力道便把身體抬上講臺。

「剛剛長篇大論說著『數量』啊，『形象』啊，『同化』什麼的……先稱呼它們為『神的要素』好了……試問教授啊，這類被你設定的神，與幸福必沒有甚麼關係吧。」

神願你幸福。

題目乍看下是以神為主去闡述幸福，可換個角度來想，幸福是人人都有，神卻不是人人都有得信仰。

若要使這句話讓人人都能使用的話，是否就表示存在著某個對於無論有無信仰的人，而且吻合剛剛所說要素的『神』存在，並給予了所有人幸福呢？

「只以幸福為本的話，大可不用管什麼鬼神之說。」

0011對青年的無禮質問道以正式回應。

「不過，就算個體不去理會，也還是會有某個看不見的力量影響著所有人。讓個體的想法無形中向某個方向思索。而當某個思考方向讓個體能獲得長久安穩與快樂時，『幸福』就此被影響了。」

「因為大環境的結果而決定了個人意志，或干擾了選擇嗎……」青年說：「這種看似自由卻沒有自由的說法，聽起來像是經濟學的『看不見的手』，科學上的『典範』或是策略中的『納什均衡』。」

「在其他領域中，個人的決定無法有效造成最佳的結果，或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扭轉的生硬思念結構造成的種種結果，擁有類似的說法與理論並不稀奇。拿賽局中的囚徒困境來說的話，只要稍微學一下，大家都很清楚的能劃分兩個囚犯決定的異同所衍生出的四種情況……所以，雖然我剛剛一直說『神』，但用某種『偉大意識』的說法，去除神的崇高感會比較妥適吧。」0011哼聲說道：「就像現在，我之所以出現在此處，似乎只是為了丟出某個問題而顯現罷了……很可惜，把我的意識招回來所代表的意思，後面的人物似乎不是很清楚啊。」

「……果然也死掉了嗎？」motto心中暗暗與前一次顯現的師傅做個比較，隨後看向青年：「那麼那個人在現實中……」

「那傢伙現實中乍看散心卻非常精明，但現在的他只有散漫，顯然與我的情況不一樣……他被維持在青年的模樣，也就是說他的『人生』並不是完整的匯進來，恐怕只是個經歷被縫縫補補後，勉強能用的人物吧。」

motto與0011擅自開始的對話，主廚小姐大半部分都聽不太懂，但還是有個重點是知道的。

問題的提出。

果然，如果要離開這個演講場地，那就必須要讓0011先把問題說出來，而後自己再做出回答才行。可是看這副模樣，0011很清楚自己使命的同時，還似乎非要把自己想說的東西說完而不罷休。

「同學，剛剛你問了，幸福與神到底有甚麼關係。」

「……啊啊。」

「你搞錯了方向，在過去我的確有辦過這場演講，然而那並不是在告訴大家『幸福是由神授予的』，而且早在談論這些東西前，我個人並不中意太過決定論的事情，甚至花了大量時間在想辦法突破生物細胞造成的種種限制後，偏偏我的研究與這個世界都一再告訴我這個概念，著實心寒啊。」

神明，與無法逃離的決定論嗎？

即便所有的文字只有淡淡的連結清楚，但某個問題的輪廓，卻在主廚小姐的心中浮現出來。

「我的幸福是順應他人還是順應自己……教授，是想要對我問這個問題嗎？」

「待在背後的人正想指使我問出這個問題呢，成熟的女孩兒。」0011笑說：「雖然偏離了這場演講的目的，但是也罷，畢竟我是萬萬沒想到已經在現實世界上死掉的我，還能再次被招魂回來，如果能把這樣的經歷帶回去的話，也不失為死後值得在黃泉中炫耀的一個餘興呢。」

0011似乎已經死掉了，就跟motto的師傅一樣，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又活過來，但少女確實感受到他與上一次問題的某種相似之處。

「然而恐怕我的回答，並不足以給您一個驚喜。」少女搖頭說道：「雖然不比technician那樣的恐怖，我至今的人生也能夠算上是體會過了難以向他人訴說的痛楚。」

「……有悲慘的童年啊。」

「嗯，我們的育幼院專門在收留特殊的孩子，每個人都像我一樣。曾經，在小夥子們的回家作業中被要求寫一篇『我從父母身上學到的一件事』的作文，結果這事情被院長姐向出作業的老師狠狠抗議了一頓。」

「呃。」沒有好的父母自然就不會有值得學的地方，要寫反向教材的話更是會深深的勾起童年噩夢，青年聽到此處臉色顯得尷尬：「幸福的話題，不太應該在你面前討論啊。」

「不過走出傷痛後，育幼院的孩子對這類事情通常不會有反感，若不是過度麻木就是會過度追求，我應該算是麻木的吧。」少女淡笑說完自己的背景後，對0011說：「教授，我的幸福這樣就好了。」

「嗯？」

「待在育幼院的每一天，替孩子們做點吃的，幫忙院長姐打理育幼院的經營，偶爾跟兩個公認定下終生的小情侶拌拌嘴，沒有多餘的波瀾，沒有過去惡夢的痛苦，溫柔和藹的場所……我的幸福，只要這樣就足夠了。」

不會有對財富的渴望。

也沒有對功名的追求。

少女的幸福，在最嚴峻的酷刑之下，呈現最為單純直白的一面。

然而，對於這種得來不易的想法……

「繼續剛剛的演講吧。」

「……咦？」

自己本來也沒有很在意幸福是怎麼回事，既然被問到了，就當作是作文題目稍稍回答，別的不說，至少少女對自己的文筆還是有不落到同學齡標準以下程度的自信。

但是，該怎麼說呢？

人生的感想，被對方咨意要求提出後，又漠然的被無視了。

沒有稱讚與批評，僅僅只被吐了一句不是正常評價的話，自己卻深深感到被對方看不起。某種莫名其妙的煩躁感，悄悄的在她心中冒了出來。

「原來如此，這就是compubrain 0010的功能嗎？還真是沒有半點無謂之處，製造出來的現象非常切中時弊的把我召喚至此呢。」0011再次無視少女的變化，他握了握拳頭，眼角瞥向一旁的motto：「話又說回來，為什麼我會如此回答，你也心知肚明吧，年輕有為的少年喔。」

「……如果對剛剛的回答不滿意，那就盡快說我們必須知道的東西。」motto說：「我的話姑且不論，但主廚小姐也只是個小孩而已，哪會知道你想要表達的東西。對於一個才快要念高中的少女來說，用的標準實在是太高了。」

「是啊是啊，你真他媽混帳，別以為研究很行就這麼跩，你教人實在不怎麼樣啊。」青年覺得主廚小姐已經給了不錯的回答，因此替不得青睞的少女已經在一旁幫腔：「不斷繞著幸福幸福說，叫人上去回答就算了，還直接否定對方的答案……稍微想想就知道，幸福這種東西不管怎麼定義，都必須是源於當事者的內心，是因人而異的感受。你想問的那道問題，就一定要按照你內心的標準答案回答才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