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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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026-04-19
  從之前的對話,美妮本以為天照已經掌握事情的核心,但從現在的表現看來,似乎不知為何想到了別的地方去了。

  正如美妮所說,她當然知道自己這個決定肯定會傷害到別人,特別是那群信賴她的同伴,即使如此,也只能希望傷痛能藉由時間沖淡,總比大家在不遠的將來被迫重新踏上戰場來得更好。

  可是在這計劃的準備階段,來到最後一步的時候,出現了始料未及的風險,那就是害怕天照選擇以命來要脅,要把人命放在天平上,對於在真正意義上親手奪走過人命的美妮來說,事情就不是那麼簡單了。

  且不說二人之間有沒有特殊的關係,光是美妮感覺得到天照對自己的擔憂與關心,她就不可能乾脆地說「你要選擇捨命是你自己的事」,然後果斷執行作戰。

  美妮認為自己至今為止都能無悔於自己的行為,有一個關鍵是那些人在她眼中都是該死之人,這並不是要說殺該死之人就是正確的事,單純是在說她個人的價值觀會如此衡量、判斷。

  儘管理性上美妮明白天照的命是在他自己手上,自己無權過問或控制,但對於自己的行為導致他選擇以命相逼,她就是無法說服自己可以忽視這一點。

  美妮雖然選擇了坦白從寬的道路,但總不可能直白地交代自己的軟肋,讓天照明白到要是以命要脅的話就可能產生變數,即使天照其實也可能沒有這份決心,只是不該說的話始終不能說。

  只要天照沒領會到就好,此刻已經把話攤將開來的美妮,唯有如此祈求。

  遺憾的是,天照意識到了。

  美妮所承認的妨礙,並不是說不再支援延緩進度,甚至從中作梗破壞計劃,而是在執行意義上造成麻煩。

  某程度上,天照認為自己何德何能足以阻止這種規模的計劃,總不可能把火箭炸毀之類吧,他連想像都想像不出來能夠怎樣策劃與執行。

  因此天照是依據美妮十分在意他報名成為太空人的事來推斷,在排除完其他可能性後,剩下來的唯一可能性不管怎麼看都不像真的,也必然會是真相。

  美妮避諱的,是傷害到「無關人士」的性命,她能為自己的性命負責,卻無法肩負起這種直接的因果關係。

  「可是……」天照不只是在意識到真相後就沉默起來,連腦袋的思緒也快打結了。

  這次美妮真的會死,不會再像之前那樣幸運被救活又或者假死,去月球是單程票,甚至無關勝敗了。只是莫說以死相逼,其實天照就連關於阻止美妮執行犧牲式作戰這件事,都無法堅決起來。

  最理想是美妮能自行醒覺而回心轉意,不過這只能說真的過於理想,到了這地步,天照也不可能還發這樣的美夢。

  「目送……」天照的腦袋裡閃過這個想法,「做不了決定,也不知道做什麼能改變,就只能目送她了嗎……」

  天照就算再不想,恐怕也得承認這個現實。

  這時候天照不禁再次想到自己與美妮的關係,就像是逃兵跟戰士一般,導致他更沒有資格在這個時候說些什麼。

  假如當日在面對欺凌的時候,天照能成為美妮的摯友,即使無法阻止欺凌,是否能一同拿起刀反抗呢?

  哪怕光是想像,天照都無法一口咬定自己做得到。

  這樣想來,天照覺得自己真的好可悲,可悲到連想像自己跟美妮站在一起都做不到。

  自己真的沒資格阻止美妮的選擇——天照只能下這個結論了。

  「真是不甘心啊……」

  在沉默良久之後,天照擠出了這樣的感慨。

  那輕得幾乎停在喉頭,可在這樣的狀況下,美妮不可能漏聽,只是即使聽到了,她也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

  「就連現在多說些什麼,都怕造成妳的負擔,可是要我什麼都不說又……」

  看著天照那副糾結的無措模樣,美妮知道他是真正明白她的意思了,正因為明白才會不好說什麼。

  而這意味著天照不會以死相逼,應該能叫美妮著實鬆一口氣,可是此刻她心裡實際感覺到的卻是沉甸甸。

  「應該什麼都不說,等時間過去就好。」美妮理性上知道這樣才是最好,可是面對著眼前如此珍重自己的男性,似乎叫她無法就這樣沉默。

  可是該說什麼這一點,對美妮來說也是一樣。

  事已至此,又有什麼好說呢?

  感謝天照如此著緊自己,敬重自己?

  身為造成這狀況的當事人,試圖安慰或者開解天照?

  感慨世事就是如此,總是得做取捨,無法事事如意?

  不論美妮如何催動已經發燙的腦袋,仍是找不到適合的話語。

  也許是美妮找不到自己到底想達成什麼目的,在最壞的狀況可謂順利避免了的情況下,沒有新目的她就找不到應該透過什麼路徑去達成。

  「也許……都說出來吧?」美妮苦思良久,最後選擇了對她來說大概是徒增風險的話,「我也沒有信心說一定不會造成負擔,但就像我學會了一點任性,即使會某程度上傷害到喜歡我的人,仍然做出了這些決定,有些時候不應該太過顧慮別人。」

  不是不顧慮他人,而是不能太過顧慮,乃至有違自己的本心。

  說實在,美妮在判斷天照不會以死相逼之後,還鼓勵對方多想、多說只是百害而無一利,最好是讓今天這場對話就此結束,就此定案,但是在這最後的最後,她還是作出了這種有違她個性的選擇。

  到底是為什麼呢?美妮不禁這樣問了自己一句。

  不論答案是什麼,天照正如他之前禁不住說出來的話,一直都在忍耐,可此刻聽到美妮叫他說出來,雖然心裡知道這說不定是場面話,說不定是勉為其難,自己什麼都不說或許才是最好的選擇,可要他就這樣繼續忍耐,實在是再也憋不住了。

  最終,天照開始傾訴一切。

  要是在場有第三人看著這個畫面,大概會覺得之前天照那番否定「互舔傷口」的說法挺諷刺,因為此刻的二人看起來就像一對滿身傷痕的流浪貓狗在互舔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