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三】偷天換日

本章節 3781 字
更新於: 2026-04-16
  獨自入住雙人寢室的柳至誠,在房內養了一尾無毒球蟒。為了餵養寵物,他經常購買切成條狀的生肉,放入警員們共用的冰箱冷凍庫內,餵食前再微波加熱。
  此外,他還私下繁殖一窩小白鼠。若需外出多日或返鄉,他便從籠裡捉出最不擅逃跑的那一隻,送入對小鼠而言宛如血盆地獄的蛇口。
  一隻小鼠,足以讓球蟒撐維持十天不動不食,將全身氣力都用於消化。
  前陣子,饒仲智帶隊進行內務檢查,幾乎抄遍所有角落,唯獨漏了那群毛茸茸的小傢伙,和那條花色繁複、皮帶一般的生物。現在,這條蛇成了柳至誠捉弄學妹孫欣儀與實習生的道具。他沉迷於她們花容失色、尖叫連連的反應,屢試不爽,樂此不疲。
  唯獨周學涵,不但未如他預期驚慌,反將大蛇壓入鐵鍋,罩上沉重的玻璃鍋蓋。
  「柳至誠,你再不把牠抓回去,我就往鍋內注水,煮一道美容湯給學妹們喝!」
  柳至誠為之氣結,學妹們則樂得咯咯嬌笑。他沒有料到的是,這些不起眼的小白鼠,竟給了萬家昌實踐計畫的靈感。
  
  竊車慣犯卓祐德的面貌和體態,酷似於社區凶煞康盛良。萬家昌總覺得,「獐頭鼠目」、「相由心生」等詞就是專為這種人設計的。
  偷車之餘,卓祐德也兼做買賣車體零件、失竊車牌與偽變造車牌的生意,除了五河區,也接雙北市其他地區的訂單。
  去年年底,他在懷恩停車場拆裝車牌和音響時,被駕駛巡邏車入內兜圈子,想尋個地方偷勤小睡的萬家昌當場緝獲。
  萬家昌熟知每一支駐地監視器的死角,他將卓祐德帶進殘障廁所,命他脫到只剩內衣褲,專挑關節與穴道下手──那些地方劇痛無比,卻不易留下傷痕。
  卓祐德聲淚俱下,矢言將同夥和犯行全數供出。萬家昌因此偵破困擾偵查隊許久的借牌還魂車案件,和他轄的回收場寄藏贓物案。
  卓祐德另租下一處隱蔽性高、人煙罕至的空地搭建鐵皮屋,堆置一時半刻之間找不到買主的贓物。有時,他會和同夥躲在裡頭哈著「別有滋味」的香菸,或藉由燃燒玻璃瓶內的粉末,將理智放逐到一個充滿感官刺激,飄忽而歡快的世界。
  一星期前,萬家昌四處搜尋新的偷勤據點時,意外發現了這間「驚喜小屋」。
  十餘坪的鐵皮屋內,一進門便見兩大堆雜物──一邊是汽車音響,另一邊則是引擎、防塵套、點火夾、鋁圈與形狀怪異的輪胎,還夾雜著說不出名稱的零件,層層堆疊,高達三公尺以上。地上與牆邊,散落著十餘面不知從何處拆下的車牌,汽機車皆有。
  越過門邊的廢棄物堆,屋內盡頭擺放著幾張簡陋的木椅與木櫃,無一不像從垃圾場撿回來的廢品。木櫃上,一台邊角破損的液晶螢幕正重播著不知第幾輪的家庭肥皂劇;螢幕前,一名形貌猥瑣的男子翹著腳,大口吸食碗中的泡麵。
  卓祐德一見宿敵,登時雙腿發軟,尿了一褲子腥臊。不知究竟是怕極了萬家昌,還是吸毒過量才導致失禁。
  「臭小子,我前腳才送你進新北地檢,後腳你就無保釋回了?說!背後是不是有大哥在罩你?」萬家昌將警棍橫在卓祐德喉間,將他死死抵在波浪鐵板上。
  卓祐德又疼又難受,膀子和面子都脹得通紅。「沒……沒有啦,我這次進去,有被關半個月啦……」
  萬家昌放下警棍,鄙夷地哼了一聲:「才半個月,你到底塞給法官多少?」
  卓祐德摀著壓力舒緩的頸子,用力咳嗽。「判、判六個月……易科罰金,不夠的部分……只好進去蹲。」
  「我操恁祖媽咧!」萬家昌不住嘟嚷:「台灣的司法,真是太便宜你這種人渣!」
  「大……大欸,」卓祐德滿臉涕淚滂沱。「你莫抓我啦,這一屋子貨,我都送給你就是啦……」
  「幹恁娘咧!我要這種破銅爛鐵做啥?你不如給我幾包毒,讓我立個大功。」
  也不知到底是卓祐德楣星當照,還是好運臨門,當前與萬家昌共組巡邏網的人,正是他最信任、守口如瓶的徒弟劉冠翔。
  師徒倆無須言語,只要一記眼神,劉冠翔就能心領神會──這傢伙交給我對付,你去搜搜看有沒有比較有價值的「賊仔貨」。
  劉冠翔從矮櫃抽屜裡翻出幾包夾鏈袋,內裝細如砂糖,無色也無味的白色結晶。
  「這是啥?」劉冠翔學起師父平日的模樣,大聲吆喝。
  「是安……安欸啦。」卓祐德吞吞吐吐地說。
  「安欸?」
  「二級毒品安非他命。」萬家昌說。
  「大欸,這個不行!有下游跟我要貨……如果交不出來,我會死得很難看。」卓祐德顫著身子說。
  萬家昌甩頭咂嘴,露出猙獰的微笑。「你剛才不是說,這一屋子的貨都可以歸我?」
  可惜,春安專案的期間已過,要不這十來包安毒,目測總重至少達十公克以上,應該能幫新大所衝上五河分局外勤單位績效排行榜第一名。謝金蓮絕對眉開眼笑,一季之內不會再尋師徒倆的麻煩。
  卓祐德抱著頭,全身蜷成蛋形,只想趕緊找一件乾淨的褲子來替換,可嘆在四隻眼睛的緊瞅之下,實在寸步難行。「大欸,求你放過我,什麼事情我都可以答應。」
  「把你的手機全部交上來。」萬家昌喝令。
  卓祐德打直身子,從一只不顯眼的木箱裡掏出兩支舊式手機、一支智慧型手機。
  「就這樣?」萬家昌問。
  卓祐德點點頭。
  「哪一支是你的?」劉冠翔接著問。
  「NOKIA那支是我的,智慧是阿財的,摩托羅拉是跟下游的客戶連絡用的。」
  「阿財是誰?」師徒倆異口同聲。
  「我朋友,住綠林區中山路的戴俊財,最近被抓進去蹲了。有時候,我會跑去住他那裡。」
  萬家昌瞥了一眼警用小電腦,確認上頭登載的戴、卓二人戶籍資料。「除了這兩處,你擱有啥物所在通去(還有什麼地方能去)?這裡面的東西,待會我要叫人整批扣走。」
  卓祐德心疼那幾包安毒,不安地扭了扭外凸的鴨子嘴巴;同感不安的還有劉冠翔,他好像就快成為縱放人犯罪的共犯了。
  卓祐德支支吾吾,捏著褲襠下的濕冷:「建業巷的福德土地公廟……安欸被抄,沒辦法給老大交代了,我會被打個半死,只能躲那裡了。」
  「恁老大是誰?住哪裡?都在哪裡交易?」萬家昌連珠炮似地拋出問句。
  卓祐德眨巴著黃濁雙眼,一臉苦相地哀求:「大欸,我真的只知道他叫『郭阿清』,每次拿貨、換貨的地點都不一樣。今天在大排旁,明天在涵洞下,他從來不先講的……其他的,我攏不知影啦。」
  顯然上頭也知此人不可靠,既不託付重任,也沒打算讓他接觸核心情資。
  萬家昌快速過濾卓祐德的通訊錄,將個人手機丟還給他,另兩支則私藏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聽著,我這裡有密錄器、行車紀錄器,巷口監視器也能證明你開貨車載贓貨進出。從今以後,只要我想找你,半小時內,你就必須出現在土地公廟裡。」
  聞言,卓祐德與劉冠翔雙雙瞠大了眼睛。
  萬家昌冷聲威脅:「你不要以為自己逃得掉,別忘了,我隨時可以報偵查隊,請檢察官發布通緝,聯合全台警察捉你;黑道那邊,你以前曾暗槓過一次,這會,你說貨是被警察操去了,我看他們八成也不會相信。」
  「師……師父!」劉冠翔想阻止,卻苦於找不著合適說法,索性先關閉密錄器電源。
  「只要你好好配合,我可以找人頂替你,省得你在牢裡被黑白兩道輪流修理。現在,我給你三分鐘,去衣櫃抓一條乾淨的褲子,把小貨車鑰匙給我,然後,從後面的農業用地離開。」
  卓祐德的眼淚又飆上來了。他拎起一件皺巴巴的棉褲,從後方暗門狼狽逃離。
  萬家昌命劉冠翔留在原地看守,自己則發動那輛藍色發財車,刻意繞了好大一圈,避開巷口監視器,把車停到五百公尺外的水利局空地,再徒步返回鐵皮屋。若不先移車,登記在卓祐德名下的小貨車很可能會被列為附帶扣押物,遭到移置保管。
  卓祐德走得倉促,身上應沒幾個值錢的東西好使,如想要回貨車,就只能乖乖服從萬家昌的指令。
  隨後,萬家昌聯絡勤務指揮中心,請求派員前來執行緊急扣押。
  劉冠翔原先怎麼都想不透,師父為何會如此輕易縱放卓祐德,直到聽見「頂替」二字才豁然醒悟。原來,萬家昌想利用他──這個無依無靠、劣跡斑斑的前科犯來發動「芭樂攻勢」,無論此人最終是死是傷,都不會有人惋惜。唯一需要納入考量的,是那張不牢靠的嘴,務須先進行一番「教育」,免得壞了整盤棋。


  過去,曾有貓、鼠、蛇誤入變電箱內胡咬亂抓,咬斷重要纜線,導致平交道及數千用戶停電,也把自己燒得焦黑或電得暈麻。
  新大派出所與樓上的社區活動中心、圖書館、市政便民中心共用的變電箱,就位於地下室停車場旁。
  從警之前曾從事水電工的萬家昌,本事雖近乎忘得精光,若問該做些什麼才能導致整棟大樓跳電,他仍是個大行家。
  他買了五隻活蹦亂跳的小白鼠,故意餓了可憐的小傢伙們兩天,再投放到地下的配電室裡。
  柳至誠請特休出國,已經一星期沒見到人了,今早才會趕回來巡邏值班。估計他只在意那條蛇,作為食物的小鼠無論增減多少,都不會加以理會。
  老鼠是無孔不入,見縫即鑽的生物,即使從二樓寢室一路竄入地下停車場,也不足為奇。當然,不能指望這些小東西會在預期的時間點咬斷關鍵電線,達成全棟跳電的效果。
  牠們只是幌子,真正關鍵的行動,還是在萬家昌身上。
  這天,他戴上工程用安全帽,提著工具箱,偽裝成台電的檢修人員,避開每一處監視器和人車出入口,隻身進入配電室。
  一片漆黑。萬家昌不想開燈,只用口袋裡的手電筒照明。
  包覆著高壓電線的黑色絕緣塑膠皮橫躺在地,彼此糾結,像一條條冰冷駭人的大蛇,發出刺耳的低頻嘶嘶聲。
  萬家昌先放出三隻小白鼠,撬開電源箱外層的薄鐵皮後,又扔了兩隻進去。他壓下總開關,切換成OFF模式。
  接著戴上厚手套,拿出鑷子,瞄準外露電線,一刀剪下。隨後,換了一把不怎麼鋒利的剪刀,多補幾刀,製造出鼠噬的假象。
  大功告成,萬家昌扳起總開關,退出配電室。不出所料,停車場的照明全數熄滅,監視器上的紅點也黯淡了。
  他掏出與買毒客戶連絡用的手機,給卓祐德撥了通電話,接通瞬間,立即掛斷。
  這是出動的暗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