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么】鎂光焦點

本章節 3456 字
更新於: 2026-04-15
  太陽尚未下山,五河分局分局長及幾位重要幹部已親臨新大所表示關切,行政組長饒仲智也到了。
  康盛良被移送到新北地檢署沒過多久,各家媒體的腳架與大砲攝影機便在值班台前圍出一個半弧形;大門外,SNG車更是大方地佔據最外側車道與機車專用道。
  謝金蓮難得換上警職正裝,戴上出席正式典禮時才會使用的大盤帽,把略微挑染的波浪型長髮盤成端莊的包頭,準備接受媒體採訪。
  「乍看之下,還真是人模人樣,今天過後,這老母豬的聲望大概又要翻倍,唬爛的自傳搞不好還會大賣。」萬家昌心想。
  他避開眾人耳目,趁著值班結束後的勤區查察空檔溜回寢室,脫下一身沾染汽油味的制服,直接扔進垃圾桶裡。反正這款不吸汗、不透氣又易皺的制服每年都會發放,不差這一件。
  沒班的劉冠翔則輕手輕腳地溜下樓去,想知道謝金蓮會怎麼回應媒體的提問。
  正式採訪開始,值班警員和洽公民眾都被請入辦公室內,獨留謝金蓮一人在前台表演。
  為了彰顯效果,地上的油漬應媒體要求刻意保留,在聚光燈的照射下散發出刺鼻且沉悶的惡臭。謝金蓮極力壓下喉間不適,保持明星般的從容優雅。
  「請謝所長描述一下當時情況,以及貴所的警員又是如何化解危機。」各家電視台的麥克風簇擁成束,像獻給得獎女星的捧花。
  謝金蓮面對鏡頭,笑容燦爛地背誦秘書室擬好的草稿:「本月二十日,本所同仁於大智、學雅路口,發現康嫌闖越紅燈且渾身酒氣,隨即上前盤查。過程中,康嫌消極抗拒,並企圖加速逃逸……經送醫抽血,其酒精濃度顯屬超標,全案依公共危險罪送辦。」
  她喘了口氣,目光下移,偷瞄值班台邊的小抄:「今日下午十三時許,康嫌先到路口加油站購買三公升汽油,意圖衝入本所縱火。所幸黎聰任巡佐行思敏捷,第一時間將其壓制;副所長陳明吉更是以身擋門、奪下打火機,成功化解一場災難。」
  精采絕倫,而且言簡意賅,不知怎地,唯獨漏了萬家昌的片段。
  萬家昌也不甚介意,是非功過曲直,觀看新聞影像的人自有定論,何必邀功討賞。他走到泡茶桌去,從饒仲智買給大夥壓驚的手搖飲中挑出料最多、價格也最高的一杯,悠哉地大口暢飲。
  「百香鮮檸椰果波霸綠茶,好像是所長指名要喝的。」廖哲華說,他選了一杯較不起眼的珍珠奶茶。
  「幹恁老師咧,怎麼不早說。」萬家昌停頓兩秒,又繼續大口吸食。「饒仲智買給老婆喝的飲料,上面也不寫名字,害我拿錯。」他隨手抓了一杯錫蘭波霸拿鐵,遞給一旁的劉冠翔。
  廖哲華又補一句:「那是柳至誠的,要是沒喝到,他會碎嘴個不停。」
  「幹你祖媽咧!饒仲智給小王喝這麼好幹嘛?又是錫又是鐵的,我這老人家連看都看不懂。」
  劉冠翔把飲料放回袋子裡,吸管也擺了回去。「師父,我沒上班,飲料你們喝就好。」
  萬家昌翹起二郎腿,將吸乾的紙杯踩平,投籃似地送入垃圾桶。「怕什麼?你都要走了,還怕得罪人喔?」
  採訪一結束,謝金蓮不等長官和記者們散去,轉身走入辦公室的途中,便把大盤帽摘下來搧風,拆掉髮夾,讓那頭如蓬草般的長髮披散開來。
  掩上所長室門的瞬間,她冷冷地朝陳明吉甩下一句:「七點開會,有上班的人都要到。」
  

  晚間開會時,謝金蓮又換回那身粉紅KITTY上衣,搭配韻律褲及粉紅色涼拖。
  她要求劉冠翔負責打掃殘留油漬的前廳,此外,既然他休假還留在駐地,便一併留下開會。
  除了負責值班的孫欣儀,全所警員都被召進會議室,沿著馬蹄形長桌的外圍肅穆坐定。謝金蓮當仁不讓地坐在U字型長桌的最頂端,副所長陳明吉與黎聰任分坐兩側。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饒仲智並沒有坐上指導席,反而選了遠處柳至誠身後的位置。
  「針對這次的攻擊事件,我們現在來展開檢討和思考。」謝金蓮說:「不幸中的大幸是,火沒有點燃,也沒有造成人員傷亡,除了副座太緊張,撿打火機的時候差點閃到腰以外。」
  陳明吉揉著自己的腰,哀怨所長為什麼要講出口。底下的年輕男警發出一陣噗哧。
  謝金蓮神經緊繃,厲色嚴詞:「這件禍事原本可以避免,兇嫌被捕時,就曾揚言日後一定回來報復,但是,當時處理的警員完全沒把他放在心上,也沒有告知其他同仁務必當心。大家都過得太安逸、太沒警覺性了!」
  萬家昌和劉冠翔面面相覷,謝金蓮身旁的黎聰任也是一臉愀然。周學涵坐在前方,抽屜裡的手機錄音已悄悄啟動了兩分鐘。
  「要不是我看了當天的密錄器影像,也不會發現到這個問題。你們慣於挑釁、恐嚇犯嫌,再使用強制力壓制逮捕,就連犯嫌擺明了要找主管索命,因為不幹自己的事,就大方地奉上長官姓名,還對他說:『期待你早日交保,我等你來。』大家覺得,這樣的行為,可取嗎?」
  萬家昌環抱雙臂,在劉冠翔耳邊低語:「貪生怕死的人,也配當所長?」
  見同仁低頭不語,謝金蓮開始逐一點名。
  「至誠!你說,可取嗎?」
  柳至誠站起身來,不假思索:「報告所長!不可取。」後方的饒仲智也跟著搖頭。
  「毅鈞!你說,可取嗎?」
  白毅鈞本想說些話,但在他抬頭與謝金蓮目光交會的一瞬,那凌厲陰寒的眼神還是讓他卻步了。
  「不……不可取。」他答道。
  「哲華!你說,可取嗎?」
  「不可取。」廖哲華低頭應聲。
  「很好,大家都知道不可取,我希望以後不會有人再犯。」謝金蓮撩了一下披散在前額的瀏海。「開會前,我傳LINE給大家,要你們自行進機房看值班台十三時零二分到零八分之間的監視器影像,大家都看了吧?」
  眾人點頭,若不給出回應,謝金蓮又要點名了。
  「你們說說看,我們的值班學長,這樣的處置恰當嗎?反應夠機敏嗎?有沒有需要反省改進的地方?來,張育嘉,你說。」
  張育嘉一臉錯愕,站了起來。「我……我覺得沒有,昌哥處置得……很好。」
  謝金蓮斜睨了他一眼,顯然不滿意這個答案。「你坐下。來!冠翔,你來評價師父的作為,有沒有什麼需要精進的地方。」
  劉冠翔皺眉。「我的意見……和張育嘉學長一樣。」
  「一樣嗎?來吧!家昌,你自己說看,如果同樣的事情再來一次,你會怎麼修正自己的作為。」
  這……幹恁祖媽十八代!
  萬家昌聳肩,高翹起二郎腿。「我已盡力做到我認為最妥當的處置,若說有什麼閃失,就是我太專注於完成妳臨時交辦的任務,才沒在那混蛋進門前認出他來。」
  謝金蓮歪著頸子,大聲駁斥:「你那時候忙著低頭滑手機,直到犯嫌推門而入,開始潑灑汽油時,你才直覺大事不妙,這就是反應遲鈍,需要再受教育!」
  ……哇哩咧,操恁娘卡好!受恁祖媽的教育!
  萬家昌不想再跟她客氣了。「所長的意思是,如果當時留在前台的人是妳,就能在第一時間防範於未然?在沒有領受裝備的狀態下,也是這樣?」
  「對!我對轄區內的每一個犯嫌都瞭若指掌,不像你們過目即忘。當時,你的行動豈止是慢半拍而已,根本是慢了一整個小節!」
  萬家昌怒不可遏,拍桌而起。「那個時候,明明是妳奪命連環CALL,要我在一小時之內做好績效統計表,所以我才急著傳訊向同仁們要數據。要不是這樣,我會分心嗎?每一筆通訊紀錄都有顯示時間,妳怪我不得啦!」
  「這不是藉口!」謝金蓮也憤而站起,桌子拍得比萬家昌還響。「你是老學長,不是年輕的菜鳥了,用這種方式幫自己開脫,不覺得羞恥嗎?」
  萬家昌後仰頭顱,用鼻孔蹬視她。「我是這樣覺得啦!一個當所長的人,而且是走闖多年的中老年人,不是警大剛畢業的新鮮人,會害怕把名字透漏給犯人,這才叫真正的羞恥。」
  周學涵把手機放到桌子上,模式也調成攝影。
  「長欸,今天就到此為止吧,我想大家都嚇了一大跳,也都累了……」陳明吉還想緩頰,謝金蓮大喝一句「你住口!」把他的耳膜震得轟隆作響。
  會議室陷入死寂,兩方僵持不下,空氣中充斥著無言的硝煙味,直到勤指中心蕭副佐的聲音從每個人腰間的無線電中傳出。
  「……麻煩前往學苑路兩百號,處理卡拉OK店家妨害安寧。」
  「收到,即刻前往。」當值一線巡邏網的柳至誠回答,推開座椅,走出會議室。
  饒仲智站起身來,擺出組長的架勢圓場。「謝所長、家昌學長,請讓我做個總結。我想這次的事件,糾結點在於『警覺性』一詞,家昌學長不是沒有警覺性,只是處理方式小有瑕疵,若要在十分之中給個數字,我個人打了七點五分。」
  萬家昌鬆開環抱的雙手,後傾身子回座。
  「扣除的二點五分,在於沒能在第一時間憶起犯嫌的面容和目的;但是,他按警鈴、甩警棍的表現,大幅補足了之前的缺陷。我認為,這一點非常值得讚賞。」
  萬家昌輕哼了聲,沒想到狗嘴還能吐得出象牙。
  饒仲智繼續說:「我決定給副座、黎佐各記一支小功,家昌學長兩支嘉獎,多虧大家機警,這次沒有人員受傷,所長精心布置的前台也沒有遭到焚毀。」
  謝金蓮還想生氣、想破口大罵、也想討些安慰和讚許,但官位比她高兩階的饒仲智都言明要以賞代罰了,她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只有宣布散會,此事到此為止,大家須心懷警戒,各自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