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兩】臨別一擊
本章節 3569 字
更新於: 2026-04-15
整個晚上，萬家昌輾轉反側，一想起謝金蓮高傲執拗的態度，他就一肚子火大。上舖的劉冠翔被他搖來晃去翻攪了好幾個小時，同樣難以入眠。
「喂，好徒弟，你睡著了嗎？」萬家昌小聲說。
「沒……」劉冠翔雙脣微張，語音含糊。
「你那兩顆『芭樂』放哪？我想……是時候讓它們派上用場了。」
「芭樂」是土製炸彈或手榴彈的別稱，因橢圓的形狀得名。
劉冠翔微瞇著眼，右手食指上舉，也不論萬家昌是否能看見。「在天花板的夾層裡……」
萬家昌瞬間自床上躍起。
「幹恁老師咧！這麼危險的東西，你竟敢放在自己的頭殼頂，也不怕突然『蹦嘎』！」
「不會啦，引信的部分還沒完成……」劉冠翔翻身坐起，抖落一身睡意。「師父，你要出動芭樂了？真的假的？」
「靠北，還能有假？」萬家昌啐了一聲。凌晨時分，寢室隔牆薄，他不得不壓低嗓門。「學涵那種步數，我看不懂，也看不慣，不知什麼時候才會見效。而你……我看你已經無心參與了，這幾天，所長水杯忘了洗、眼藥水沒放，說要駭掉她手機的病毒APP，到底是準備好了沒有？」
「準備好了啦，我想利用交換寶物的時候開藍芽丟過去。」劉冠翔揉揉眼睛，他凌晨四點起班，現在已經二時半，索性先下床梳洗。「可是，所長最近大概意興闌珊了，沒再問我等級，也不管副本打是沒打。據周學姊說，她似乎迷上新的鮮肉。」
「又有鮮肉？」萬家昌再次躺下，闔眼嘗試催眠自己，只留一隻負責說話的嘴。「她到底都在哪裡網羅鮮肉？怎麼不幫我們老的找幾個年輕辣妹來坐陪？」
「社群網站啊。」劉冠翔扭開水龍頭，準備刷牙。「一個一百零五年特考班的畢業生，要來咱們所遞補我的缺，周學姊說，他以前是影視圈的人。」
「影視圈？特考班畢業生？」萬家昌聽得一頭霧水。
「詳情學姊沒講，她只說這個人容易失控，能不能託付大事，還要多加觀察、考慮。」
「是喔……」萬家昌掀開一隻眼睛。「我看，我們還是自己解決比較好，不要奢望外援。」
劉冠翔沾濕毛巾，抹了抹臉。「師父想用……芭樂來解決嗎？可是，要怎麼做才能夠得手，又不會露餡、傷及無辜？」
「唉，總之還要再想想。」萬家昌戳點微疼發燙的太陽穴。「首先，要讓駐地監視器全部當機，再叫一個走投無路的害蟲來幫咱們辦事。在此之前，你該做的事情還是要繼續做，如果想到新的招式，也要儘快施展出來。」
「喔。」劉冠翔走出浴室，改開書桌前的小燈，拿出預藏的三明治和綠茶當早餐，大口吞嚥起來。
一路走來，他原以為對謝金蓮施加的種種折磨與懲罰，都是在替警界行道、伸張公理；直到近日，才驚覺那不過是種低劣的自我滿足。周學涵有她執意守護的價值，萬家昌則在捍衛自己所認同的正義與尊嚴；唯獨他，僅僅是為了替乾癟的荷包出口怨氣，這一切究竟值不值得，他已無從分辨。
所幸，他很快就能抽身而退。為了小琪的幸福，他必須確保自己的人生履歷清白無瑕，尤其在最後的日子裡，更不容許出現絲毫差錯。
＊
某天夜裡，張育嘉獨自坐在公用電腦前唉聲嘆氣。
身為資訊業務承辦人，僅有普通高中學歷的他，對程式運作與病毒防護幾乎一無所知。無人上前施以援手，最後，派出所內只剩下備勤的他，以及負責值班的劉冠翔。
「唉，這到底要怎麼弄？」張育嘉反覆抓頭、摳額、嘆息、折著指頭。他在所內一向是沉默、邊緣、不受歡迎的存在，任他哀嘆到天荒地老，謝金蓮的愛妃們也不會理睬。
劉冠翔隱約覺得，張育嘉是刻意唉給自己聽的。他或許認為如果是自己，應該就不會見死不救。
「學長，你怎麼不打電話給分局資訊室，一個人在這裡埋頭苦幹？」劉冠翔問。
「所長要我在她回來之前處理好。」張育嘉鬱悶的五官全都糾結在一起。「晚上內勤沒人，我也沒有承辦人的聯絡方式。」
劉冠翔拉過椅子坐下。「好吧，我先幫你看看，但不見得知道該怎麼解決。」
「謝謝。」張育嘉露出靦腆的笑容。
依據《公職人員財產申報法》，派出所所長有義務按時向法務部申報財產所得。謝金蓮是去年一月到任的，算算時間，也差不多該申報今年度的資產了。
她命張育嘉代為下載財產申報程式，但JAVA配載、Cookie、防火牆的設定太過複雜，張育嘉完全搞不懂操作方法。
「你看，先點『允許網頁自然生成跳窗』，再到JAVA 的官方網頁下載驅動程式。」
張育嘉點頭不語，也沒筆記，滑鼠螢幕全讓給劉冠翔操作。設定完成後，張育嘉開啟程式，系統要求輸入帳號密碼，他擷取螢幕畫面，用LINE傳送給謝金蓮。
幾秒過後，謝金蓮回傳：（我忘記我去年設定什麼密碼了，你幫我找回來。A223******，1979.11.8，0978******。如果需要其他資料，再告訴我。）
張育嘉打下：（好。）
他並不避諱，不但直接在劉冠翔面前緩慢敲打鍵盤，輸入謝金蓮的年籍資料時，還一字字地唸出聲音。
「我沒辦法取回密碼，但是可以設定新密碼，要設成什麼比較好記憶？」張育嘉問。
「隨便打不就得了。」劉冠翔驀然想起那位化名為「大安女超人」，拿謝金蓮警大時期的冏事出來爆料的PTT帳號。「乾脆就叫『Policewoman+1108』好了，系統不是要求要十二碼以上，大小寫、符號和數字都有嗎？這樣就符合了。」
「好喔。」張育嘉回傳新密碼給謝金蓮，再到電腦上輸入。
驗證完成，畫面出現流程說明和下拉式卷軸，張育嘉覺得大功告成了。
登出系統時，程式貼心地跳出提醒視窗：敬請用戶牢記帳號、密碼並避免重要個資外流。再次感謝您的使用。
劉冠翔不禁懷疑，張育嘉的笨拙舉動是有所意圖。故意洩漏帳號密碼、謝金蓮的年籍資料，全是為供他利用嗎？
回想起「Policewoman」的瞬間，另一個帳號「Zhang5487（憨憨）」也驟然躍於腦海。熟知謝金蓮陋習的「張（Zhang）」姓用戶，會不會就是人稱憨弟的傻小子張育嘉？
即便真的是他，應該也難以察覺在版上丟水球的問卦者，以及試圖釣出更多留言的捕撈客，其實都是周學涵的分身。
無論如何，劉冠翔還是決定先給周學涵捎個訊息，詳實告知方才發生的事情和自己的推論。
凌晨二時，輪到劉冠翔備勤。所內除了他，僅剩在前台值班的白毅鈞。
他走到安裝著財產申報程式的公務電腦前坐下，表面上像是在處理報表，實際上，卻是利用謝金蓮的帳密登入系統。
「歡迎光臨，用戶 謝金蓮。」
為了不漏掉任何可用資訊，當時張育嘉唸出帳號密碼時，他悄悄拿起蘋果手機，鍵入備忘錄APP。
張育嘉渾然未覺，視線自始至終沒往劉冠翔這邊偏移半分。究竟是真的遲鈍，還是刻意裝傻，劉冠翔無從判斷。
他逐一點擊申報作業流程說明欄中的「我了解了」與「同意」，順利進入填報頁面，開始瀏覽薪餉所得，以及個人名下的房產、土地、動產與無形資產等資料。
這是他所能為「殲滅三人組」做的最後一件，也是風險最高的一件事了。
昨天謝金蓮休假，獨家接受某知名雜誌的專訪。對方不只力捧她在面對媒體時沉穩而睿智的表現，還把她定位成位高權重的凍齡女王。
傍晚返所時，她滿面春風、樂不可支，隨即召集沒上班的鮮肉們上台北市東區PUB大肆暢飲，到現在還沒回來。
謝金蓮的酒量和酒品都奇差無比，早是人盡皆知的笑話。料想她回來後，暫時還不會過問財產申報事項，要是醉得太過離譜，直接忘了這回事，或當自己已經申報過，那就再好不過了。
劉冠翔著手填寫表單。
薪俸：謝金蓮的俸點大約落在五百上下，本俸加上專業加給、繁重加給、主管加給、加班費，粗估月薪九萬多。
名下房產：鳳祥重劃區豪宅一棟，只知是用四千餘萬元購入的，就縮減成兩千五百萬好了。至於地址……劉冠翔並不清楚，只能大約推估是位於燕謠區鳳祥里新興街附近，這一項只好隨意亂填了。
動產：奧迪A6一部，當前市價約兩百萬元。至於有沒有其他，劉冠翔同樣不知道。
債券、期貨、股票：這……既然不清楚，就全部寫無，反正都打算做假帳了。
無體財產權：謝金蓮曾編寫過幾本警察考試教科書，據說都賣得不錯，若使用網路書店的搜尋引擎，應該能查出名目。最近，除了長期合作的警友出版社，她也簽約了一本謊話連篇的經驗談《坐鎮派出所的不惑美魔女》。這些，他都想規避不寫。
填寫尚未完成，劉冠翔心底的不安與少許罪惡感、歉疚感，已化作薄薄一層冷汗，在他的後背奔瀉，貼伏在前額的汗珠們，也陸續沿著人中下滑。
明明是初春的二月天啊，他怎麼成了汗人兒了？
系統提醒：「上述資料均無誤，確定送出？送出後將無法再行修改。」
最後顯示的跳窗，是良知的最後一塊浮板。劉冠翔快速憶起短短一年的警職生涯內，被當作男傭使喚、被所長的心腹們嘲諷貶損、被栽贓肇事、被迫支付車損修理費、被師父強迫加入陷害謝金蓮的行列……最後，他想起重於一切小琪，和他們的夢想房車。
他閉上雙眼，屏住呼息，牙關咬緊，按下「送出」。
登出電腦後，他走進盥洗室，掬起冷水，自頭頂猛然澆下。即使制服上衣被淋得濕透，他也毫不在意。
彷彿只要沖去這一身汗水，那些污穢與卑鄙的痕跡，也能一併洗淨、遠離。
這天，距離他的留職停薪生效日，尚有整整兩個星期。
「喂，好徒弟，你睡著了嗎？」萬家昌小聲說。
「沒……」劉冠翔雙脣微張，語音含糊。
「你那兩顆『芭樂』放哪？我想……是時候讓它們派上用場了。」
「芭樂」是土製炸彈或手榴彈的別稱，因橢圓的形狀得名。
劉冠翔微瞇著眼，右手食指上舉，也不論萬家昌是否能看見。「在天花板的夾層裡……」
萬家昌瞬間自床上躍起。
「幹恁老師咧！這麼危險的東西，你竟敢放在自己的頭殼頂，也不怕突然『蹦嘎』！」
「不會啦，引信的部分還沒完成……」劉冠翔翻身坐起，抖落一身睡意。「師父，你要出動芭樂了？真的假的？」
「靠北，還能有假？」萬家昌啐了一聲。凌晨時分，寢室隔牆薄，他不得不壓低嗓門。「學涵那種步數，我看不懂，也看不慣，不知什麼時候才會見效。而你……我看你已經無心參與了，這幾天，所長水杯忘了洗、眼藥水沒放，說要駭掉她手機的病毒APP，到底是準備好了沒有？」
「準備好了啦，我想利用交換寶物的時候開藍芽丟過去。」劉冠翔揉揉眼睛，他凌晨四點起班，現在已經二時半，索性先下床梳洗。「可是，所長最近大概意興闌珊了，沒再問我等級，也不管副本打是沒打。據周學姊說，她似乎迷上新的鮮肉。」
「又有鮮肉？」萬家昌再次躺下，闔眼嘗試催眠自己，只留一隻負責說話的嘴。「她到底都在哪裡網羅鮮肉？怎麼不幫我們老的找幾個年輕辣妹來坐陪？」
「社群網站啊。」劉冠翔扭開水龍頭，準備刷牙。「一個一百零五年特考班的畢業生，要來咱們所遞補我的缺，周學姊說，他以前是影視圈的人。」
「影視圈？特考班畢業生？」萬家昌聽得一頭霧水。
「詳情學姊沒講，她只說這個人容易失控，能不能託付大事，還要多加觀察、考慮。」
「是喔……」萬家昌掀開一隻眼睛。「我看，我們還是自己解決比較好，不要奢望外援。」
劉冠翔沾濕毛巾，抹了抹臉。「師父想用……芭樂來解決嗎？可是，要怎麼做才能夠得手，又不會露餡、傷及無辜？」
「唉，總之還要再想想。」萬家昌戳點微疼發燙的太陽穴。「首先，要讓駐地監視器全部當機，再叫一個走投無路的害蟲來幫咱們辦事。在此之前，你該做的事情還是要繼續做，如果想到新的招式，也要儘快施展出來。」
「喔。」劉冠翔走出浴室，改開書桌前的小燈，拿出預藏的三明治和綠茶當早餐，大口吞嚥起來。
一路走來，他原以為對謝金蓮施加的種種折磨與懲罰，都是在替警界行道、伸張公理；直到近日，才驚覺那不過是種低劣的自我滿足。周學涵有她執意守護的價值，萬家昌則在捍衛自己所認同的正義與尊嚴；唯獨他，僅僅是為了替乾癟的荷包出口怨氣，這一切究竟值不值得，他已無從分辨。
所幸，他很快就能抽身而退。為了小琪的幸福，他必須確保自己的人生履歷清白無瑕，尤其在最後的日子裡，更不容許出現絲毫差錯。
＊
某天夜裡，張育嘉獨自坐在公用電腦前唉聲嘆氣。
身為資訊業務承辦人，僅有普通高中學歷的他，對程式運作與病毒防護幾乎一無所知。無人上前施以援手，最後，派出所內只剩下備勤的他，以及負責值班的劉冠翔。
「唉，這到底要怎麼弄？」張育嘉反覆抓頭、摳額、嘆息、折著指頭。他在所內一向是沉默、邊緣、不受歡迎的存在，任他哀嘆到天荒地老，謝金蓮的愛妃們也不會理睬。
劉冠翔隱約覺得，張育嘉是刻意唉給自己聽的。他或許認為如果是自己，應該就不會見死不救。
「學長，你怎麼不打電話給分局資訊室，一個人在這裡埋頭苦幹？」劉冠翔問。
「所長要我在她回來之前處理好。」張育嘉鬱悶的五官全都糾結在一起。「晚上內勤沒人，我也沒有承辦人的聯絡方式。」
劉冠翔拉過椅子坐下。「好吧，我先幫你看看，但不見得知道該怎麼解決。」
「謝謝。」張育嘉露出靦腆的笑容。
依據《公職人員財產申報法》，派出所所長有義務按時向法務部申報財產所得。謝金蓮是去年一月到任的，算算時間，也差不多該申報今年度的資產了。
她命張育嘉代為下載財產申報程式，但JAVA配載、Cookie、防火牆的設定太過複雜，張育嘉完全搞不懂操作方法。
「你看，先點『允許網頁自然生成跳窗』，再到JAVA 的官方網頁下載驅動程式。」
張育嘉點頭不語，也沒筆記，滑鼠螢幕全讓給劉冠翔操作。設定完成後，張育嘉開啟程式，系統要求輸入帳號密碼，他擷取螢幕畫面，用LINE傳送給謝金蓮。
幾秒過後，謝金蓮回傳：（我忘記我去年設定什麼密碼了，你幫我找回來。A223******，1979.11.8，0978******。如果需要其他資料，再告訴我。）
張育嘉打下：（好。）
他並不避諱，不但直接在劉冠翔面前緩慢敲打鍵盤，輸入謝金蓮的年籍資料時，還一字字地唸出聲音。
「我沒辦法取回密碼，但是可以設定新密碼，要設成什麼比較好記憶？」張育嘉問。
「隨便打不就得了。」劉冠翔驀然想起那位化名為「大安女超人」，拿謝金蓮警大時期的冏事出來爆料的PTT帳號。「乾脆就叫『Policewoman+1108』好了，系統不是要求要十二碼以上，大小寫、符號和數字都有嗎？這樣就符合了。」
「好喔。」張育嘉回傳新密碼給謝金蓮，再到電腦上輸入。
驗證完成，畫面出現流程說明和下拉式卷軸，張育嘉覺得大功告成了。
登出系統時，程式貼心地跳出提醒視窗：敬請用戶牢記帳號、密碼並避免重要個資外流。再次感謝您的使用。
劉冠翔不禁懷疑，張育嘉的笨拙舉動是有所意圖。故意洩漏帳號密碼、謝金蓮的年籍資料，全是為供他利用嗎？
回想起「Policewoman」的瞬間，另一個帳號「Zhang5487（憨憨）」也驟然躍於腦海。熟知謝金蓮陋習的「張（Zhang）」姓用戶，會不會就是人稱憨弟的傻小子張育嘉？
即便真的是他，應該也難以察覺在版上丟水球的問卦者，以及試圖釣出更多留言的捕撈客，其實都是周學涵的分身。
無論如何，劉冠翔還是決定先給周學涵捎個訊息，詳實告知方才發生的事情和自己的推論。
凌晨二時，輪到劉冠翔備勤。所內除了他，僅剩在前台值班的白毅鈞。
他走到安裝著財產申報程式的公務電腦前坐下，表面上像是在處理報表，實際上，卻是利用謝金蓮的帳密登入系統。
「歡迎光臨，用戶 謝金蓮。」
為了不漏掉任何可用資訊，當時張育嘉唸出帳號密碼時，他悄悄拿起蘋果手機，鍵入備忘錄APP。
張育嘉渾然未覺，視線自始至終沒往劉冠翔這邊偏移半分。究竟是真的遲鈍，還是刻意裝傻，劉冠翔無從判斷。
他逐一點擊申報作業流程說明欄中的「我了解了」與「同意」，順利進入填報頁面，開始瀏覽薪餉所得，以及個人名下的房產、土地、動產與無形資產等資料。
這是他所能為「殲滅三人組」做的最後一件，也是風險最高的一件事了。
昨天謝金蓮休假，獨家接受某知名雜誌的專訪。對方不只力捧她在面對媒體時沉穩而睿智的表現，還把她定位成位高權重的凍齡女王。
傍晚返所時，她滿面春風、樂不可支，隨即召集沒上班的鮮肉們上台北市東區PUB大肆暢飲，到現在還沒回來。
謝金蓮的酒量和酒品都奇差無比，早是人盡皆知的笑話。料想她回來後，暫時還不會過問財產申報事項，要是醉得太過離譜，直接忘了這回事，或當自己已經申報過，那就再好不過了。
劉冠翔著手填寫表單。
薪俸：謝金蓮的俸點大約落在五百上下，本俸加上專業加給、繁重加給、主管加給、加班費，粗估月薪九萬多。
名下房產：鳳祥重劃區豪宅一棟，只知是用四千餘萬元購入的，就縮減成兩千五百萬好了。至於地址……劉冠翔並不清楚，只能大約推估是位於燕謠區鳳祥里新興街附近，這一項只好隨意亂填了。
動產：奧迪A6一部，當前市價約兩百萬元。至於有沒有其他，劉冠翔同樣不知道。
債券、期貨、股票：這……既然不清楚，就全部寫無，反正都打算做假帳了。
無體財產權：謝金蓮曾編寫過幾本警察考試教科書，據說都賣得不錯，若使用網路書店的搜尋引擎，應該能查出名目。最近，除了長期合作的警友出版社，她也簽約了一本謊話連篇的經驗談《坐鎮派出所的不惑美魔女》。這些，他都想規避不寫。
填寫尚未完成，劉冠翔心底的不安與少許罪惡感、歉疚感，已化作薄薄一層冷汗，在他的後背奔瀉，貼伏在前額的汗珠們，也陸續沿著人中下滑。
明明是初春的二月天啊，他怎麼成了汗人兒了？
系統提醒：「上述資料均無誤，確定送出？送出後將無法再行修改。」
最後顯示的跳窗，是良知的最後一塊浮板。劉冠翔快速憶起短短一年的警職生涯內，被當作男傭使喚、被所長的心腹們嘲諷貶損、被栽贓肇事、被迫支付車損修理費、被師父強迫加入陷害謝金蓮的行列……最後，他想起重於一切小琪，和他們的夢想房車。
他閉上雙眼，屏住呼息，牙關咬緊，按下「送出」。
登出電腦後，他走進盥洗室，掬起冷水，自頭頂猛然澆下。即使制服上衣被淋得濕透，他也毫不在意。
彷彿只要沖去這一身汗水，那些污穢與卑鄙的痕跡，也能一併洗淨、遠離。
這天，距離他的留職停薪生效日，尚有整整兩個星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