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拐】願賭服輸

本章節 3883 字
更新於: 2026-04-09
  周學涵有七個臉書帳號、十餘個PTT帳號,帳號間可以互相支援、補充論點、自導自演一齣唇槍舌戰的劇碼,施展左右手互搏之術,炒作話題的點閱率與敏感度。五河分局督察組與行政組最終之所以撤回「業外兼職」、「有違警譽」兩支申誡,便是礙於輿論嘩然的群眾壓力。
  只可惜,網軍的攻勢再猛,也動搖不了謝金蓮的心意。她定案的那支小過,至今還躺在保訓會裡打滾,等待再申訴的函覆結果*。
  「studysmart」正是周學涵長期經營的分身帳號之一,她已用了好一陣子,也差不多快被分局內部的同事起底,等這帖發文的熱潮褪去,就該果斷捨棄了。
  
  劉冠翔自認絕非聰明之輩,但也不是愚蠢之徒,被謝金蓮當成棋子操弄的屈辱感在心頭延燒,既發現了那女人的算計,這筆帳就非得加倍奉還不可。
  「學姊,妳現在有什麼想法,是我可以立即去辦的?」
  見眼前的年輕人為一吐怨氣,竟甘願受人擺布,周學涵心底泛起一絲隱約的歉疚。「有是有,但作用大概不大。」
  「沒關係。」劉冠翔聳聳肩。「反正,我和師父打賭輸了,總是要做點事情,好讓他老人家闔上那隻成天幹幹叫的嘴巴。」
  「也是呢。」周學涵淺淺一笑,從勤務櫃深處翻出一支外型樸素的黑色原子筆。「你聽說過嗎?禮拜六客家文化園區張委員長的飯局?」沒等劉冠翔回答,她續道:「柳至誠跟黎佐當天沒班,鐵定會去,估計行政組長饒仲智也會到場。這可不是單純的吃飯,而是典型的『利益輸送』。」
  劉冠翔接過黑筆端詳,在按壓處發現了一個疑似鏡頭的小孔。霎時,他似乎明白了周學涵的盤算:「學姊的意思是……要我跟上去?」
  「對。」她側過身,壓低音量。「謝金蓮有個壞習慣,喜歡隨意撫摸、用指尖梳理鮮肉警員們的髮絲,看到制服領帶或皮帶沒紮好時,也會親自動手調整。她以為自己扮演的,是類似於母親或大姊姊的角色,但看在你們這群年紀只有她一半大的孩子眼中,這就叫做性騷擾。」
  劉冠翔咂咂嘴巴,眉頭依然深鎖。「不過,他們以往揪遊覽、揪吃飯,我從來沒參加過,現在要用什麼理由搭夥?」
  周學涵環起手臂。「這有什麼難?你和白毅鈞不是關係不錯?他也是所長的愛將之一,由他幫忙引介就好。更何況,張委員本來就辦了一桌招待新大所成員,當天人多事雜,謝金蓮哪有心思計較多出一個你?」
  「好吧,我試試。」劉冠翔把筆收入上衣口袋。他必須在飯局、餐後外出同遊期間使用原子筆型密錄器全程攝影,若能錄下謝金蓮對柳至誠、甚至對更多人的踰矩舉動,就能鑿開一道足以致命的缺口。
  「如果『不只』有職權性騷擾的畫面,那就更好了……」周學涵意有所指。
  「意思是這場飯局的『最終目的』吧?我明白。」劉冠翔獰動眉毛。
  兩人心知肚明,光靠行政懲戒是弄不死謝金蓮的。這個女人,連父親都曾闖進警大與校長對質,她背後那座名為「謝家」的靠山穩如鐵塔,即便家族長輩私下再如何輕蔑,也絕不容許門面崩塌。
  所以,一般的違規沒用,要撂倒她,就得抓到受賄、貪瀆、圖利,或者是……最能令謝家蒙羞的性騷擾醜聞。
  轉眼間,週末便在暗潮湧動中悄然降臨。
  

  劉冠翔特地修整了再差五釐米就要連成一線的濃眉,換上筆挺簇新的素麵襯衫,試圖用樸素至極的扮相降低謝金蓮的戒心。一來,他不想過於顯眼,二來,也要精挑拍攝的角度;因此他始終與白毅鈞、廖哲華這幾位僅次於「柳皇后」、「黎貴妃」的男寵們混在一起。
  眾人在招待所前集結,等待張委員的代表前來接應。無所事事的空檔,謝金蓮很快便不安分了起來,她嫌柳至誠近來清瘦了些,伸手在他大腿與臀側交界處捏了一把。那位置曖昧得很,柳至誠臉色一僵,連忙拍掉謝金蓮欲再施加一擊的右手。
  「你看看你,都沒肉!我都快分不清楚捏的是大腿還是屁股了!」謝金蓮微嘟下唇,故作嬌嗔。
  「所長,別來……」柳至誠尷尬地左右閃躲,一溜煙鑽到饒仲智身後。
  「謝所長,妳行行好,我們家至誠會嫁不出去啦。」饒仲智蹙眉皺臉,母雞帶小雞般地把柳至誠護到身後。
  準夫婿出馬,果然見效,謝金蓮訕訕收手,轉向身旁的廖哲華。
  她嫌廖哲華的長臉配上漁夫帽後顯得又老又醜,竟一把扯下帽子,在他的雙頰捏捏打打了一番,再重重地把帽子扣回去。
  「這樣,你的臉就變圓了,戴起帽子也就好看得多。」謝金蓮說。
  痟查某!劉冠翔在心底連聲咒罵。
  他把密錄器的收音聲量開到最大,盡量不與身邊的同事閒話家常,以求能精準捕捉到柳至誠等人困窘、難堪、帶著尷尬和屈辱的抱怨和罵語。
  
  一行人抵達客家文化園區時才十點半,距離開席還有一個小時。
  張委員長正忙於安排稍後的貴賓接待與致詞事宜,便讓下屬領著眾人先進藝文展示廳,隨意瀏覽雕塑與繪畫。
  劉冠翔原以為會見到幾幢客家古厝般的建築:三合院、紅磚屋瓦、異於閩南人家的柵門、城牆、門樓、天井……等等,然而,眼前這棟巨大的石灰岩建築,卻像一頭活生生的鐵灰色怪物,令他不免失望。他隨新大所眾人魚貫走入怪物張開的口腔,藝文展示廳約莫位於牠左後方的面頰深處。
  除了未受邀的周學涵,新大所成員全是藝術門外漢,劉冠翔也不例外。表面上,他隨眾人走馬看花,實則如獵犬般緊盯著謝金蓮的背影,只盼這場膠著數月的「殲滅計畫」,今天能有所突破。
  不知何故,謝金蓮走著走著,竟大幅遠離柳至誠與饒仲智,獨自快步穿過木雕與花瓶區,在一幅寬大的畫作前駐足。
  劉冠翔只得趕緊甩開白毅鈞等人,悄悄迎了上去。
  
  謝金蓮的目光緊緊鎖著畫中一位乘著飛行船,將頭手伸出窗外揮動的女子,平素跋扈囂張的眸子裡,竟閃動著前所未見的盈盈淚光。
  劉冠翔原站在她右側十步之外,隨後悄然挪至她身後,想將畫作瞧個分明。

  畫作名稱:夢想遠航
  素材:油彩
  繪者:賈貴蓮(1979)
  篇幅:220*160CM

  一名長髮女子乘著飛行船升上高空,伸展右臂,向站在高樓頂端的親友道別。她初登船時,天色尚是旭日初升的清晨,畫面隨視線向左推移,背景依序漸層為正午的白、黃昏的橘紅、入夜的靛藍,直至深夜的藏青。
  畫面的最右方,背景雖然是夜空的黑幕,但星子們都高掛了起來,一一閃動著熠熠動人的光暈。女子蜷身抱住其中最為燦亮的一顆,留下欣喜的淚水。
  靜默約莫維持了十分鐘,謝金蓮才緩緩抽出帕子,沾去眼角幾滴不知是眼油還是淚水的濕潤。她沒有回頭,踩著高跟鞋繼續往前走。
  劉冠翔趨前,把畫框旁的作者資訊與創作理念翻拍下來。
  沿著長廊前行,同位畫者的作品仍有數幅。只是主題愈發枯燥,篇幅愈見短小,連用色也轉為單調沉悶;愈是接近近年的作品,技法愈顯倒退,趣味更是貧乏。到最後,畫布上只剩僵化的學院派人像與風景,人物陰鬱失魂,山水如霧霾籠罩。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變故,可以把一位爛漫多情的女畫家,降級成一介靈魂枯朽的畫匠?
  就連劉冠翔這種缺乏藝術涵養的人,都能察覺出其中端倪。他直覺,這位畫者肯定與謝金蓮有著某種程度的關聯。
  開席時,劉冠翔夾坐在白毅鈞與廖哲華之間。一抬頭,正對面便是黎聰任,而黎的兩側恰巧坐著謝金蓮、柳至誠與饒仲智。儘管就拍攝角度而言甚是完美,他卻覺得眼睛極為刺痛,想著要是能不抬眸,就盡量不再抬眸。
  客家菜本來就不對他的胃口,上菜時,他只是隨便撥弄公筷幾下,吃得心不在焉。他想著,等晚上小琪從學校返家,再陪她去夜市吃個飽。
  趁旁人忙著下箸談笑,他低頭滑起手機,在搜尋欄裡鍵入「賈貴蓮」三字。

  維基百科:賈貴蓮,女畫家,台灣基隆人。(1955-2002)

  這個人……十六年前就已經過世了。搜尋結果顯示的小縮圖裡,映著一張梳攏包頭、身穿無袖繡花旗袍的舊時代臉孔。劉冠翔總覺得這女人有點面善,但一時無法憶起自己是在哪兒見過她。
  他戳點女人頭像旁的文字「查看詳情」。

  賈貴蓮,畢業於臺灣藝術大學。二十五歲與任職警官的對象相親結婚,婚後誕下一子一女。生活雖然優渥,晚年卻深受憂鬱症所苦,幾經治療未果。二零零二年母親節當晚,吞服大量安眠藥,於睡夢中辭世。代表作《夢想啟航》現由新北市五河區客家文化園區收藏。

  白毅鈞見劉冠翔扒了兩口飯就不再動筷,好奇地探頭過來。劉冠翔索性亮出手機:「你知道這女的是誰嗎?我總覺得她怪眼熟的。」
  白毅鈞沒開口,低頭敲打手機螢幕,用傳LINE的方式回答。
  (知道啊,她是所長的媽,掛在所長辦公桌後面的遺像就是這個人。)
  難怪!劉冠翔心頭一震,他懂了。
  賈貴蓮當年下嫁的「警官」,正是淡水分局前分局長謝憫賢。在那個崇尚沙文主義的舊時代,嫁給視女性為附庸的丈夫,賈貴蓮哪裡還有餘裕揮灑年輕時的夢想,描繪繽紛多元的主題?
  被謝憫賢拉拔長大的謝金寶,把父親的劣根性和壞脾氣複刻了十成十。賈貴蓮在生下兒子後十年,才忽然蹦出女兒金蓮,在謝憫賢眼中,這女兒恐怕不及兒子的十分之一。
  謝金蓮不得父愛,母親為了撫養她,不得不自貶身價,畫些迎合市場、廉價枯燥的風景畫糊口;久而久之,藝術靈魂困於瑣碎平庸,人也就瘋了。生長在病母與暴父的夾縫之中,謝金蓮那種扭曲、偏執、渴望掌控男性的乖戾性子,彷彿也能理出一線令人毛骨悚然的脈絡。
  劉冠翔在腦中飛速梳理出謝家人相處的冰冷鴻溝,這情報雖然耐人尋味,但能不能化作致命的「實戰」武器,還得回頭跟周學涵商量。
  散會返家後,距離陪小琪吃飯還有段時間。劉冠翔將筆型密錄器接上電腦,看著因走動而搖晃的畫面。鏡頭的性能有限,畫質略顯粗糙,但謝金蓮幫柳至誠「打理」衣襟、捏轉臀部的猥瑣瞬間,倒也拍得清清楚楚。
  誠如周學涵所言,單一片段的殺傷力極其細微,他只能先將檔案備份加密,以待來日。這不過是第一塊拼片,等拼圖足以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圖像時,他自然會再給予謝金蓮一記措手不及的重擊。
  
  〔註〕
  14.公務員對於申誡、記過、記大過之行政處分不服,若未遭剝奪公務員身分者,可依申訴(向所屬機關為之)、再申訴(向保訓會為之)程序辦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