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回5/8更新)那些是我必須面對,不能逃避的事實。
本章節 4330 字
更新於: 2026-05-06
近日網站連線不穩,決定改為一、三、五更新,儘速完結小說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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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話〈反擊的狼煙與將軍的屈辱〉
很長一段時間,那都是如影隨形,總在午夜現身的夢魘。
在夢境中,我再次感覺到模糊且深重的紅影,以及那雙冰冷且強硬的手。
是雷奧哥哥,他那雙帶著厚繭且指節寬大的手掌,正帶著令人窒息的佔有欲,瘋狂地在我微顫的肌膚上游移。
『只要懷上孩子,妳就哪裡都去不了,只能留在我身邊了。』
那句病態的愛語,伴隨強硬擠入體內的異物感,不僅是進犯肉體,更像是要將我的靈魂一併烙上他的名字。
「不要──!!」
當壓迫感奪走了我的呼吸,我尖叫著從睡夢中驚醒,猛然坐起身,在床上大口喘著氣。
冷汗早已浸濕了單薄的絲質睡袍,冰涼的綢緞緊貼在我的背脊上,傳來一陣令人發顫的寒意。我下意識地抱緊雙臂,試圖確認自己確實身在安全的基地,而非那座昏暗的地下密室。
(……是夢……)
胸口的悸動久久不能平息,每一次心跳都像是重錘,撞擊著尚未平復的恐懼。為了尋求一絲安心感,我披上外套走向客廳。
推開門,微弱的燈火在沉悶的空氣中搖曳,映照出一個瘦小的背影。
(烏洛斯?原來他還沒睡。)
少年烏洛斯正坐在桌前,就著那點昏黃的燭光,極其認真地研讀著那疊厚重的政治與兵法書籍。
那是伊利亞陛下交代給他的艱澀課題,此前完全不識字的農奴之子,紙頁邊角已被他翻得有些捲曲。
「啊,琳娜小姐?」
聽到細微的腳步聲,烏洛斯抬起頭。那雙原本澄澈、如夏日晴空般的眼眸,如今卻染上了一絲與年齡不符的複雜困惑,以及淡淡的窘迫。
「您醒了……該不會,又夢到『那個人』了嗎?」
烏洛斯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小心翼翼的體貼。見到我毫無反應,他合上書本,指尖不安地摩挲著封皮。
「對不起,我不該提起他。」
「沒關係的,烏洛斯……那些是我必須面對,不能逃避的事實。」
對烏洛斯而言,雷奧哥哥曾是他在最絕望時伸手相救的聖者;但在得知他對我做出的種種暴行後,那單純的世界觀遭受了毀滅性的衝擊,至今無法處理這份感情。
而這,正是伊利亞陛下給予他的試煉──在亂世之中,聖者與惡魔往往共存於同一具軀殼。昨天被人稱頌的英雄,可能是今日殘虐無道的暴君,反之亦然。
(在遊戲的正史中,何嘗不是這樣?本該效忠冬之皇帝的雷奧哥哥,卻加入了反抗組織,對付自己生長的帝國。那樣的他,肯定讓不少追隨的士兵傷心了吧。)
至於這次,因為我提前加入反抗組織,代替雷奧哥哥對付帝國的腐敗貴族,諷刺地讓他如同正史般,成為了風中殘燭帝國軍的唯一希望,帶領帝國對抗「恐怖分子」的獅子將軍。
「琳娜小姐,您討厭雷奧大人了嗎?」
「不……但如果現在面對他,我不敢保證自己不會害怕。」
「嗯,我也是。明明是崇拜雷奧大人的,可是……」
我們雙雙陷入沉默,只有蠟燭的火兀自不斷跳動,就像我們擺動不定的心。
「琳娜小姐,雖然現在是敵對狀態,但我能感覺到,雷奧大人在那種瘋狂中,也是真的在擔心您。我想,那大概是一種……壞掉的溫柔吧?」
烏洛斯凝視著跳動的燭火,語氣中帶著一抹哀傷,卻依舊篤定地訴說著。
「不過,我相信總有一天,等這個世界不再這麼扭曲的時候,兩位一定能互相理解的。為了讓那天早一點到來,我會更加努力學習,讓自己變得更有智慧,跟您還有伊利亞大人並肩作戰!」
他那帶著孩子氣的樂觀與純粹,暫時驅散了我內心的寒意。不愧是這部遊戲正史的主角,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光芒,即使微弱,卻足以照亮我們這些在泥淖中掙扎的人。
「烏洛斯……謝謝你。」
我由衷地傳達了感謝,走到他身邊,輕輕揉了揉那一頭亂糟糟的燦金短髮。
看著烏洛斯尚且稚嫩,仍然努力負重前行的背影,我在內心暗自發誓。
(沒錯,為了守護這份尚未被世界染黑的光芒,也為了所有將性命賭在「曉之劍」的人,我一定要在這條布滿荊棘的路上,為大家殺出一條血路。)
就這樣,「曉之劍」的勢力如同在乾草堆中燃起的星火,借著民眾的積怨日益壯大,終於進入了與帝國軍全面衝突的關鍵點。
在前世遊戲的「正史」中,這場戰役本該是由我,那個仗著家勢、愚蠢自大的壞人大小姐葉卡捷琳娜率領帝國軍。在那個時空,我會因為無能的指揮導致軍隊潰敗,讓最重要的補給港口陷落。
然而,在這個被我扭曲的世界,命運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如今站在反抗組織對立面的,正是那位威震八方的「獅子將軍」,雷奧尼德.安德烈維奇.多爾科夫。
(為了給帝國帶來黎明,我們不能在這裡倒下!)
要擊敗那位戰術冷徹、如同鋼鐵鑄造般的將軍,光憑一腔熱血硬碰硬絕無勝算。為了生存,我們被迫將最後的底牌,寄託在了塔蒂雅那被逼入絕境後綻放的「瘋狂」之上。
「葉卡捷琳娜大人,這種新型炸藥的威力,足以輕易撕碎最堅固的鐵甲跟城牆。可是……它的成分,極不穩定。」
在光線昏暗、充滿刺鼻酸味的基地深處,塔蒂雅的臉色慘白如紙,眼眶下方帶著濃重的青紫陰影。
這位曾發誓要用化學幫助人民,帶領國家進步的天才,如今指甲縫裡卻卡著火藥殘渣,讓手中造物化作摧毀他人的巨錘。儘管如此,塔蒂雅為了救我,也為了向那個壓迫所有人的體制復仇,她還是選擇親手推開了煉獄的大門,化身為播種死亡的瘋狂之人。
「我明白的,塔蒂雅。就算有風險,現在只能賭一把了。」
決戰之日,陰雲如鉛塊般壓頂,狂暴的暴雨將整個港口變成了一座泥濘的處刑場。
雷奧哥哥的指揮堪稱藝術,在他那沉穩得令人恐懼的調度下,帝國軍的鐵蹄在雨幕中踏出沉重且規律的死亡節奏。每當我們嘗試突破,便會撞上那如同城牆般厚重的盾陣,隨即被後方精準的弩箭雨悉數彈回。海水被血水染成了渾濁的暗紅,如果持續僵持,我們必將被這頭鋼鐵雄獅徹底撕碎、吞噬。
(對不起,雷奧哥哥……但我們所有人,不能死在這裡。)
我頂著狂風,任由冰冷的雨水刷洗臉龐,猛地揮下手中的信號旗。
「烏洛斯!就是現在!」
隨著我的一聲令下,埋伏在側翼的別動隊在雷鳴掩護下,投擲了那份隱藏已久的「毀滅之火」。
「轟隆——!!」
剎那間,一道比閃電更為耀眼的赤紅強光,無情撕裂了黑暗的雨幕。驚天動地的轟鳴聲震得我耳膜生疼,港口的一角在橘紅色的火光中被瞬間蒸發。
那是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絕對暴力——在赤紅的光暴中,鋼鐵、泥土與人體的界限被瞬間抹除。前一秒還在衝鋒的士兵,下一秒已化作雨幕中蒸騰的血紅霧氣。
為了支援「曉之劍」的反抗行動,塔蒂雅研發出的新型炸藥,不僅將堅固要塞瞬間化為廢墟,甚至將活生生的人體氣化。這種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硬生生讓至今的戰爭模式進入新的,已經無法挽回的時代。
「救命!救命啊……!!」
「是天雷之火!是神明對我們降下懲罰了!!」
儘管具備槍砲,帝國軍的炸藥還停留在開發初期,沒辦法在戰場上扮演逆轉的角色。於是,硝煙與雨水混合成一股刺鼻的鐵鏽味,原本紀律嚴明、不可一世的帝國士兵,在這種超越時代理解的破壞力面前,發出了崩潰的慘叫,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四散逃逸。
「全軍,穩住陣腳!這不過是威嚇用途,叛軍不可能有無限量的炸藥,等他們彈盡援絕,就是我們反攻之時!」
雷奧哥哥面對新型炸藥,只有一瞬間的退縮,便立刻做出判斷,下達命令以安撫軍心。
殊不知。混亂的戰場上空,一隻被雨水淋得羽翼沉重的傳令鴿,正頂著如利刃般的風雨艱難飛降。雷奧哥哥抬起戴著鋼鐵護手的手臂,接過了那封密封的急詔。
「這是……伊利亞陛下的詔書?」
那位安坐在華麗皇宮、實則以天下為棋盤遙控局勢的皇帝,親手落下棋子,隔空指揮將領。
「陛下下令撤退?此事當真!?」
雷奧哥哥的聲音在狂風暴雨中顯得如此乾枯、沙啞,像是被火燒灼過一般。
他環視四周,雖然港口被炸毀了一角,但憑藉著他過人的調度,帝國軍的後續梯隊正要合圍,勝利的曙光就在眼前。此時撤退,無異於將到手的咽喉要道拱手讓人,更是戰略上的自殺行為。然而,皇帝的命令在帝國便是絕對的真理。
「唔……!」
雷奧哥哥死死攥著那封浸濕的詔書,力道之大彷彿要將那字跡背後的主人一併捏碎。那雙向來只映照勝利的湛藍眼眸,此刻被爆炸的餘火與屈辱的血絲染得混沌不清,只能盯著我們藏身的陣地。
「全軍,撤退!違令者——斬!!」
隨著他近乎咆哮的命令,原本占優的帝國軍在極度的混亂與不解中開始回撤。
這是我們的勝利。然而對那位從無敗績、視榮譽如生命的「獅子將軍」而言,這場在巔峰時刻被強行中斷的戰鬥,是他軍旅生涯中最刻骨銘心、足以將靈魂腐蝕的奇恥大辱。
儘管如此,當勝利的歡呼聲與腥臭的雨水交織在一起時,我卻完全感受不到喜悅,因為我發現塔蒂雅,這場戰役的最大功臣癱坐在那片被炸得焦黑的泥濘中。
「怎麼會……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像具失去靈魂的木偶,雙眼無神地看著前方。在那裡,焦黑的港口斷壁殘垣間,散落著無數被炸成碎片的肢體。
那些不久前還是活生生、會呼吸、會恐懼的年輕士兵,此刻已化作一灘難以辨認的血肉,冒著令人作嘔的焦味。
「我一直相信化學能帶給人們幸福的……能治癒病痛、能改變未來……為什麼……為什麼我親手做出來的東西,會帶來這種結果!」
淚水混合著冰冷的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伸出那雙沾滿化學藥劑殘渣與火藥黑灰的手,神情崩潰地想要擦去眼前的地獄景象,卻只在臉上留下了一道道骯髒的黑印。
「……塔蒂雅……」
看著她這副模樣,我的心也隨之糾結成團,那種與她共謀犯罪的惡寒席捲全身。我在冰冷的泥水中跪下,絲毫不顧外套被汙泥弄髒,用盡全力死死抱住她那因為極度恐懼,正在劇烈顫抖的肩膀。
「塔蒂雅……看著我!聽我說!」
我用雙手捧著塔蒂雅的臉龐,強迫她對上我的視線,在雷鳴與硝煙中呼喊著。
「我們還活著!所有『曉之劍』的夥伴,因為妳的發明都活下來了!如果沒有這份毀滅性的力量,我們此刻全都會葬身在帝國軍的劍下。妳聽到了嗎?」
「葉卡捷琳娜大人,我……」
凝視梨花帶淚的塔蒂雅,我輕撫她那早已被打濕、凌亂不堪的橘紅長髮,在她耳邊壓低聲音低語。
「妳的知識,在這一刻守護了我們所有人。這份罪孽,不會由妳一個獨自承擔……我會陪妳一起走下去,直到地獄的盡頭。對不起,還有……謝謝妳,塔蒂雅,謝謝妳救了大家。」
聽聞這段話語,塔蒂雅終於崩潰,像個無助的孩子般伏在我的肩頭失聲慟哭。那淒厲的哭聲在戰場死寂的殘骸與連綿雨聲中,顯得如此渺小且絕望。
(我們這樣子,真的贏了嗎?)
這是一場苦澀至極,帶著血腥鐵鏽味的勝利。
我抬頭看向帝國軍撤退的方向,黑壓壓的雲層背後似乎隱藏著更大的陰謀。我與雷奧哥哥,還有與這腐朽體制的糾葛,才正要進入最瘋狂、最不可挽回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