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6.番外局外論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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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026-04-04
「唔……嗯……」
在花了不短的時間看完手上的紙張之後,天宮便一直沉吟不語,她不時抬起眼眸看向坐在對面的學生,旋即又將目光落回在桌上的那沓稿紙。天宮作為文學社的顧問,自然也時常遇到學生將自己寫的作品給她閱讀,請她提出一些感想或建議。
只不過在天宮的印象中,眼前的學生並不屬於其中之一,也因此她的視線在對方的臉龐跟桌上的稿紙兩者之間反覆來回數次之後,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
「權兵衛同學,這是你寫的?我怎麼記得這個是撫川同學的作品?」
「前面的部分是這樣沒錯,但後面就不是了囉。」
權兵衛笑嘻嘻地回應,態度自然地看不出一絲一毫的心虛或被人戳破的窘迫,令天宮一時間也分辨不出來權兵衛說的是真是假。
天宮的視線再度落回桌面,擺在桌上的一本裝訂成冊的小說,由於是自行列印的,因此封面上也僅僅只有《敘事者的攻略法》簡簡單單的幾個大字,並沒有任何的封面插畫。
這是撫川的作品,就算在輕小說大賽落選,撫川也自行掏腰包花錢列印成冊。撫川當初也送了天宮一本,因此天宮仍是印象深刻,簡單翻了幾頁確定跟自己書櫃上那本一樣就先暫時擱置。
重點是,擺在這本小說旁邊的那一疊、不,是兩疊稿紙,上面寫的是天宮沒有看過的小說內容,《敘事者的攻略法》的續作──雖然第一疊稿紙上的部分用續作來形容似乎不太正確。
那是有別於《敘事者的攻略法》的故事裡原有的角色,另外虛構了一個寫出這個故事的作者某廢人氏,並且用該角色的視角來分享關於《敘事者的攻略法》的後記、相關靈感,以及在後續察覺到自己的現實遭到入侵的故事展開。
與其說是續作,那更像是以一種奇特的方式來寫作後記、前傳以及番外篇等,但要說完全沒有主題也不太對,故事的後半段環繞在虛構入侵現實這個想法上,儘管天宮覺得撫川寫得好像有點過於放飛自我了。
除此之外,天宮還意外地在這個故事的番外篇中看見自己的身影,令她一時間不知道是對此該感到高興還是覺得好笑。
「嘛、天宮老師,妳覺得撫川為什麼要寫入侵篇呢?」
權兵衛的聲音將天宮的思緒拉回當下,眼前的權兵衛臉上正帶著笑意,興高采烈地詢問著。
「呃,這個問題不是應該問作者本人,問撫川同學才對嗎?」
「直接問她就沒意思了,撫川說出來的不管怎麼都會變成是標準答案,這就會少了那麼一點猜測劇情、揣摩想法的樂趣了。
所以,我想要問的是同樣身為讀者的天宮老師,妳的看法。」
權兵衛隨意地擺了擺手,否決了天宮那直接去問作者本人的提議,並且還給出了一個看似合情合理的理由,不過一想到在入侵篇之後的那個故事,天宮又覺得權兵衛的動機可能沒有這麼單純。
但對於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的學生,天宮也不好說出拒絕的話。
因此天宮稍作思考、不,讓想法在腦海中快速流轉並轉化為語言,說道:「撫川同學,應該是想用一種另類的方式來寫寫後記,不是單純以她自己的角度,而是虛構了一個故事的作者來進行。
雖然說乍看之後有點奇怪,不過真要說是套用,或者說是擴展了《敘事者的攻略法》裡面的設定,但總體而言還是想藉著這種方式來分享自己寫作時的靈感與想法吧。」
天宮說到這頓了一下,露出有些啼笑皆非的笑容:「不過後面的番外篇,就像是她突然想到什麼有趣的點子,忍不住想要嚇人一跳的感覺,營造出另外一種解讀……或許,撫川是想要把之前舊版的故事與廢案用這種方式,合理地拿出來晾一晾也說不定?」
「哦~是嘛?」
然而權兵衛對天宮的看法卻是不置可否,他的四根手指頭依序快速地在桌面上點啊點的,發出清脆且規律的噠噠噠噠、噠噠噠噠的聲響,就像是思考時的下意識舉動,他對天宮詢問:「所以,妳認為撫川寫入侵篇其實沒有太大的深意嗎?」
「深意?」天宮愣了一下,一時摸不準想表達或具體想詢問的意思,而權兵衛見狀則是進一步地解釋:「我是說,不僅虛構出來一個故事的作者,還有番外篇以及『入侵現實』的那個部份。」
「唔……」天宮沉吟了一下,才接著說道:「就像我剛剛講的,撫川寫的番外篇『另一種解讀』,可以將我們原先以為的結局再進行一次反轉,但與其說有沒有深意,給我的感覺更像是撫川同學發覺都沒有人有注意到有這種解讀法,因此心癢難耐地自己公佈了『答案』。
不過,若是做為《敘事者的攻略法》的番外篇,『另一種解讀』跟『薛丁格紀錄』我個人還是覺得挺合適的,既保留一貫的風格,也不影響整體的架構,繞了一圈回來之後卻還是跟原本的結局一致,但過程中卻發散了不少有意思的想法。
《敘事者的攻略法》本身已經形成一個完整的閉環了,番外篇則是在這個基礎上補充了些細節,但就算不看其實也會不影響。
不過最令我意外的是,《敘事者的攻略法》、《敘事者的攻略法》加上番外篇『另一種解讀』、《敘事者的攻略法》加上番外篇『另一種解讀』跟『薛丁格紀錄』,讀起來最後給人的感覺是不一樣的,這倒挺有趣的。」
天宮滔滔不絕地講了一大段的感想才稍作停頓,但臉上緊接著浮現微妙的神情:「但是接下來,跳脫故事,轉而來到作者某廢人氏跟敘事者撫川的部分,該怎麼說呢、總覺得不太好評價……」
雖然不能說是完全沒有鋪陳,但也可能算得上是超展開了,至少天宮初看時都不禁浮現「我到底看了什麼?」的感想,但再仔細品味,也察覺出撫川在這一部分想要寫的內容。
與《敘事者的攻略法》中──權兵衛、花子、小夜子經歷的現實遭到敘事者的竄改,進而嘗試反擊──在故事內不同,入侵篇則是轉移到故事外。
當故事中的角色察覺到自己只是故事裡的一個角色,那他會想要做些什麼呢?
在《敘事者的攻略法》就有稍加提及,但在入侵篇才將這個想法體現出來,要是能夠攀升、跨越故事裡的那個世界──權兵衛的舞台之上、花子的箱庭之內、撫川的小說之中,到達外側的現實,那會是以怎樣的形式。
那即是──入侵現實!
「要說她是大膽還是該說腦洞大開,撫川在寫作者跟角色的這段…」正當天宮簡單說完關於番外篇的感想,正打算繼續往下講時,卻被權兵衛連忙打斷了話。
「哦!等等、等等,天宮老師還不用那麼急,我還想在前面的部分再多聊一點。」
「前面?」天宮不解地側著腦袋,銀色細框眼鏡下的雙眼透著疑惑,有點不太明白權兵衛想討論是哪邊。
做出在半空中虛壓、示意緩緩的手勢,權兵衛才說:「我想問的是關於番外篇的部分,我真正好奇、感興趣的是在番外篇裡頭提到的某些內容。」
「什麼內容?」
「番外篇中提到的,虛設機構。」
權兵衛的語氣平穩,對天宮說出了個像是準備已久的詞彙,而非是臨時想到的疑問。
這時候,天宮敏銳地察覺到,權兵衛不是單純地想要找她隨意討論,而是打從一開始就有某種很強的目的性。
虛設機構──那是在《敘事者的攻略法》的故事中僅有寥寥幾筆帶過,但就結果而言是可以影響整篇故事的。撫川寫的《敘事者的攻略法》,有沒有後記可謂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故事,而構成後記的關鍵就是這個組織。
不過即便如此,虛設機構的資訊仍然相當稀缺,天宮不清楚撫川這是不是有意在保持神秘與懸念還是根本沒想好,但後續總算在番外篇多少有補充一些細節以及原由,可總體而言終究籠罩在一層迷霧之中。
也就是說,其實沒多少東西能夠討論。
但權兵衛顯然有不一樣的見解。
「撫川在番外篇裡特意、刻意對原本沒有多少著墨的虛設機構補充了不少內容與設定,真的只是撫川想寫寫沒人發現的關於故事的另一種解讀,或是為後來敘事者與作者的對談做鋪墊與過渡嗎?
不、我並不這麼覺得,的確比起番外篇,撫川與某廢人氏的橋段無疑更容易吸引人的注意,正因為如此,更容易忽略前面提到的番外篇,但這種手段不是很眼熟嗎?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因此比起後面的部分,我更在意的是番外篇。番外篇是不是沒有表面上的這麼簡單?而是悄然埋下了伏筆、設下了陷阱?那撫川這麼做的目的又是什麼呢?」
一反剛剛安安靜靜聽著天宮說話的模樣,權兵衛此時正興奮地發表著自己的看法,他那雙眼眸彷彿綻放著光芒般神采奕奕,這種對小說充滿熱情的積極態度,讓天宮彷彿看見了撫川的身影。
儘管權兵衛關注的地方有些奇怪,令天宮不禁莞爾,但她還是順著權兵衛的話,在側著腦袋的同時,自然而然地開始思考。
虛設機構。
這個在《敘事者的攻略法》不過寥寥數筆,直到番外篇才又有所補充的組織,雖然資訊有限,但若真有心還是能夠整理出一些內容。
天宮努力回想了一下故事裡有提到關於虛設機構的部分,梳理下內容後開口說道:
「在《敘事者的攻略法》中有提到的,權兵衛、花子跟撫川應該都是這個組織的成員,並且都有著各自的稱號跟名字,像是『龍套』奧斯卡、『木馬』特洛伊以及『銜尾蛇』潘洛斯,而根據…」
「欸!天宮老師,妳是不是還漏了一個人?」
權兵衛帶著一臉似笑非笑的表情,打斷了天宮正欲往下說的話。天宮只是稍稍一愣,馬上就意會到權兵衛在指什麼,有些沒好氣地補充說道:「還有在番外篇裡提到的我 ──『盲盒』薛丁格,是吧?」
語畢,天宮甩給權兵衛一個「這下你滿意了吧?」的眼神,而他才滿意地比出一個請天宮繼續的手勢,這令天宮有些不滿地小聲咕噥著:「我又沒有忘記,只是想按照順序來講而已。」
但一想到自己在跟學生計較些什麼,天宮便不禁覺得有些好笑,她幅度很小地輕輕搖了搖頭,接著說道:「我們繼續吧,雖然都是成員,不過又分為在前線行動的幹員以及負責後勤的文職兩種角色,由此可見虛設機構應該是有某種規模的組織,不過資訊過少,這也不好判斷。」
「幹員、文職,文職、幹員……職員嗎?還真是簡單明瞭的字面組合與拆分呀,是不是有點偷懶啊?」
權兵衛撇了撇嘴,似乎對寫的這種設定不是很滿意,但天宮卻微笑地給予肯定的態度。
「我倒是覺得還不錯,雖然不算有新意,但挺符合撫川同學玩文字遊戲的風格。」
文職與幹員,可以將文字縮減為──職員。
那麼虛設機構,又能夠縮減成什麼的?
虛設機構──虛構!
虛設機構的虛構,虛構的虛設機構。
的確是文字遊戲。
「不過比起這個,我更在意的是撫川在番外篇裡提到的,各自的稱號與名字都有相對應的寓意,龍套、木馬跟銜尾蛇都好理解,但是盲盒?為什麼是盲盒?代表的是什麼意思?
提到薛丁格的話,應該是指『薛丁格的貓』的那個薛丁格吧?在打開箱子進行觀測之後,才能知道裡頭的貓是死亡還是存活,可是薛丁格跟盲盒有什麼關……啊、是觀測嗎?就像是盲盒一樣,只有打開才知道箱子裡是什麼嗎?
所以才叫做盲盒嗎?可是同樣都是稱號,其他人的稱號裡都有動物的元素,只有盲盒顯得格格不入嗎?是因為幹員與文職的差別,還是單純沒有合適的形容詞?
有沒有更適合的用法?貓、貓、貓……如果改用『箱貓』來做為薛丁格的前綴稱號,是不是更有一致性呢?」
起初還有對著權兵衛講話,但說著說著天宮就不自覺地陷入自己的世界中,自問自答起來,讓權兵衛完全沒有插嘴的餘地,甚至還幫撫川修改了一下角色的稱號。
但權兵衛卻沒有絲毫的不悅,只是十指交叉在身前,嘴角含笑地靜靜地看著、聽著。
「盲盒、箱貓甚至是薛丁格都好,那這些稱號名字的寓意又是什麼?撫川想藉由此來暗示些什麼?只有經過觀測,現實才會塌縮成一個確定的版本。觀測、塌縮、現實……這好像又跟《敘事者的攻略法》中敘事者竄改現實的方式有著類似的原理,這邊又可以連結到之前的設定嗎?」
不僅如此,天宮還想到了更多,在番外篇中的薛丁格就有提到許多像是故弄玄虛、裝神弄鬼的話語。
天宮整個人徹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運轉的腦袋立刻喚起、調動那些可能是伏筆、暗示的情報、資訊,自然而然地說出口:
「薛丁格自稱,她來自虛構的世界線,在那尚未來臨的過去、在那不復存在的現在、在那早已逝去的未來。
此處的虛構──虛設機構的虛構,虛構的世界線,虛設機構的世界線。
的確是文字遊戲,仍舊是文字遊戲。
此外,番外篇又刻意提及那句標語:【我們冷酷,但並非無情。遺忘過去,扭曲現在,只為重構未來】
遺忘過去、扭曲現在,在《敘事者的攻略法》的故事裡都已經可以找到對應的呈現。那麼,何謂重構未來?
薛丁格說過,定期審查是機構為了確保協議沒有失效,還列舉了幾個被撫川揶揄像是Bad Ending路線的發展,但被她反駁那是曾經迴避過的未來。
迴避,如何迴避的?
敘事者與觀測者,虛構跟現實……」
隱隱約約,天宮彷彿就要抓住了什麼,但就差了那麼一步,差了臨門的一腳就能衝出迷霧。
只差一點點就能解開謎團卻沒能成功,這讓天宮就像被小貓抓撓般心癢難耐,一種渴求解答的焦急,讓天宮終於回過神來、脫離自己的世界,這才想起來權兵衛還在一旁,自己已經冷落他很久了,但這時候也她顧不上抱歉,而是想要跟權兵衛討論,看能否獲得一些靈感。
但當抬頭望向權兵衛,天宮卻愣住了。
眼前的權兵衛看起來像權兵衛,笑起來的表情也像權兵衛,但不對勁,就是有種莫名的違和感。
一句莫名其妙的疑問,鬼使神差地就脫口而出:「你是誰?」
「誰是我。」
對於這奇怪的問題,權兵衛並沒有浮現半點困惑與不解,反倒是神情自若地,回以一個更加奇怪的答案。
然後,在天宮疑惑的眼神注視下,他才慢條斯理地說:
「虛設機構的職員──
在《敘事者的攻略法》中,身為機構所屬的幹員,『龍套』奧斯卡。
在《入侵篇》的番外篇裡,身為機構所屬的文職,『箱貓』薛丁格。
而在這個、這個不存在虛設機構的世界線上,我不知道、也並不是那個權兵衛。那麼天宮,做為只在番外篇中出現、整個故事的局外人……」
不是「龍套」奧斯卡的權兵衛頓了一下,嘴角彎起弧度,但那雙深棕色的雙瞳卻沒有絲毫笑意,只有平靜冷漠的審視,徑直望著對面並非「箱貓」薛丁格的天宮,一字一句地緩緩說道:
「我想知道,在這個沒有『虛構』的世界中,妳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