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退老鴿】萬家昌：關老爺跳牆記（下）
本章節 4737 字
更新於: 2026-03-19
隔天八點，萬家昌領著徒弟上早班，帶班的搭檔是甚少謀面的女警周學涵，和一個只比劉冠翔早四個月報到的蠢弟張育嘉。
──這傢伙肯定不是謝金蓮欽點的，萬家昌心想。不甚精明的鵝蛋臉，搭配扁平無神的五官，柳至誠和廖哲華等人總愛惡整他，甚至任意變換班表，讓他多站幾班守望和路檢。
十一點半，萬家昌翻開收納新大社區內各式商家和小吃店名片的收集冊，思索午餐要訂哪一家的便當。
嘟嘟嘟嘟嘟──公務電話響起。
「頂……咳！新大所警員萬家昌您好，很高興為您服務。」
即便已「下放」城市一個月了，萬家昌還是不大習慣，總是險些報出舊單位的名號。
「管區你好，這裡是蘇嘉慧議員服務處，我是助理，姓徐。」
「徐助理好，請問有什麼事？」
應民眾的請託來關說撤回罰單？還是車輛擋住服務處門口需要拖吊？
「小事啦。你們派出所附近新開了一家阿彰牛肉麵，我想請你走出去幫我看看他們今天有沒有營業。」
啊？
「我說助理，你嘛幫幫忙！有沒有開店，打電話去問不就得了？」萬家昌掏挖著鼻屎，順手黏在值班台下的垃圾桶邊緣。
「我就是不知道電話，才想到可以打給派出所啊！你們所長也很愛吃的，你看一下又何妨？」助理的語氣有些不耐煩了：「好啦，緊去！」
去……去恁祖媽啦！萬家昌只想出言幹譙，一點也不想動。
「午餐吃阿彰。」謝金蓮不知打哪兒冒出來，趁萬家昌講電話的空檔，抽掉他壓在手臂下的名片本。
她翻拍阿彰牛肉麵的菜單，上傳到公務群組，簡單打上幾個字：（午餐，1200截止。）
不出幾秒，萬家昌的手機螢幕亮起。私下的「小警員有話要說」群組裡，他的好徒弟率先發難了：
（又吃阿彰，五天了！她到底收了老闆多少好處？）
柳至誠平素與謝金蓮最為要好，此刻卻也傳了個翻白眼的貼圖。（她就小孩子啊！吃到喜歡的東西，就一直吃、一直吃、吃個不停，直到膩了為止。）
（那家牛肉麵不好吃。）就連黎聰任巡佐也忍不住發聲：（麵泡太久，糊成一團。肉可能添加塑化劑，久嚼不爛，份量也小氣巴拉的。）
廖哲華接著抱怨：（重點是門口一堆違停，趕不走，開單又會叫。都怪老大愛吃，變成咱們得看老闆臉色。）
萬家昌盯著手機，漫不經心地應付電話另一端：「助理，我想應該是有開啦，我們已經開訂了。你就撥個104問一下，事情不就解決了？」
對方不甘示弱：「我幹嘛還要打查號台？你幫我走一趟，不就解決了？」
謝金蓮瞧萬家昌遲遲放下不話筒，害她無法撥號訂餐，大聲問：「誰打來的？」
萬家昌挪開話筒，壓低音量說：「徐助理，蘇嘉慧服務處的。」
「我來。」謝金蓮搶過話筒，先是簡單寒暄了幾句，在短短十秒之內，她連發了幾個「好」字，再把電話掛上。
「妳答應他喔？」萬家昌睨了刁鑽蠻橫的女主管一眼。
謝金蓮大感不悅，用鼻孔瞪了回去。「這麼簡單的要求，你是要和助理講多久？出去看一眼，有很難嗎？更何況我中午也想吃牛肉麵。」
「我管妳想吃雞吃鴨還是吃牛吃鱉，警察的服務不能無限上綱！」萬家昌甩過頭，背對她翻了一記白眼。
「不過是舉手之勞，答應民眾又如何？連這點小事情都不願意做，更何況是辦大事！」謝金蓮叉腰跺腳，音量陡升，這是她焦躁光火時的必然姿勢。
萬家昌站起身來，把謝金蓮身前的名片本奪了回去。「警察會被民眾和議員當成跑腿、快遞、司機、服務業，還不都是被妳們這些官慣出來的。」
這話道得毫不客氣，也毫不保留。謝金蓮怒極拍桌，大喝一聲：「萬家昌！」
「謝金蓮！」萬家昌依樣畫葫蘆，慢悠悠地從勤務腰包裡掏出三顆檳榔，放進口裡大嚼特嚼。「我比妳大十來歲，見識過的狗官和警界風浪都不比妳少。按輩分和年資，我跟妳哥是同時踏入業界的，妳應該放尊重一點。別以為階級章上多了一條槓，就可以作威作福，魚肉下屬！」
「萬家昌！」謝金蓮爆突的金魚眼與發顫的紅唇，不但起不了恫嚇的作用，反讓她眼前的中年男子樂得呵呵發笑。「你信不信……我現在馬上送你一支小過？啊？」
「信、信，怎麼不信？」萬家昌聳肩、攤手。「妳連關老爺子都敢得罪了，何況是我這種肉體凡胎？要記，妳就去記啊！我既升不了巡佐，估計再待個三五年就要辦理退休了。我要積分做什麼？要嘉獎和小功做什麼？這招拿來對付少年仔是很有效沒錯，但對付我……勸妳還是換一招。」
「很好，你很行！但我不管，你現在就給我出去看阿彰開了沒有，然後給徐助理回通電話。」語畢，氣得咬牙切齒的謝金蓮俯身趴上值班台，伸長雙手，硬是將名片收集簿撈回自己身前。「我吃什麼，你們就跟著吃什麼，你給我照辦就是了！」
「所以，妳信什麼，我們就得跟著信什麼？」
「對！」
「對妳個大頭！要信、要吃妳自己去，我不奉陪。」萬家昌打開手機，正打算酸母夜叉一句「看吧，誰要和妳吃一樣的」時，發現那狗腿二人組已經先行下單，只是選了麵類以外的品項。
「黎佐和至誠已經訂了，你再想辦法湊成三百，讓店員送過來。」謝金蓮歪著脖子微笑，擺出一副勝者全拿的姿態。「我要大碗牛，加酸菜、加辣，叫店家多送我一碗青江菜和脆瓜，錢你先墊著。」
「回家叫妳媽煮啦！」萬家昌翻開出入登記簿，簽下「巡邏」兩字與自己的大名後，快步退出值班台。
訂午餐這種爛差，就交給待會接班的張育嘉就好，他可不想再拿自己的血汗錢付這跋扈女人的餐費。
收假前一天，謝金蓮才吃了一碗要價一百五的半筋半肉牛肉麵，同樣向店家索取一盤免費黑白切，店家不肯，萬家昌只好掏錢自付。孰料，謝金蓮不但打死不認滷味錢，連主餐牛肉麵的費用也「選擇性失憶」，直道自己在點餐時就已經付清。
萬家昌決定調監視器弄個明白，究竟是這女人有意誆騙，還是自己的老人癡呆症發作。
答案不出預料，果真是前者。
＊
自從明著跟謝金蓮翻臉，萬家昌終於不用再處處噤口。想譙就譙，想嘴就嘴，落得快意逍遙，犯不著再去顧慮任何人的臉色。
晚間路檢，萬家昌揹著中看不中用的長槍，帶著徒弟劉冠翔，和負責攔停、盤查的張育嘉，與三源派出所的何副座、葉巡佐組成聯合警網。深夜無車，幾位資深老鳥閒著也是閒著，便開始放嘴砲轟炸自家的腦殘老闆。
「咱家那個老不死的所長……」三源所副所長何再興率先開砲，針對「掃黃專案」大吐苦水：「上頭的緝查令下來以後，偵查隊遲遲無所作為，皇帝分局長不急，偏偏急死咱們家的老太監。他不知嗑了什麼藥，要我花八百塊去買一個色情網站的帳號，約一個妹出來『假打炮、真辦案。』」
「哈哈，那你怎麼辦？」萬家昌大方分享香菸和檳榔，留意著是否有查勤的車輛靠近。
「當然是叫剛畢業的年輕人去辦啊！他們會玩電腦，會開FB假帳號、用LINE定位援交妹的位置……我們這種老的哪有辦法啊！」何再興把檳榔粕子全吐進路旁排水溝，持續抱怨：「誰都知道咱家所長好大喜功，想做點東西給分局長高興，好圖個陞官、加俸，調進內勤當警務員。」
萬家昌笑著，類似的故事，到那兒都有。「天下老闆一般黑，程度不同而已。我們家那個查某，比我遇過的任何老闆都奇葩多了。」
波──嗶──嘟──咻──
一旁葉項良巡佐的無線電突然發出一連串雜訊，但他沒理會，隨手將音量調小。
劉冠翔的手機鈴響，是他的小琪打過來的。他本想回「我在站路檢，有事傳LINE。」想想又算了，直接與她天南地北地聊起天來。
張育嘉甚是無聊，打開手機APP，在巡邏車旁兜圈子，想看看能不能多抓幾隻寶可夢。
何再興好奇發問：「你們家的查某頭家，最近做了什麼好事？」
「喔，多得很！見證人就在現場。」萬家昌指著劉冠翔，繪聲繪影地描述謝金蓮如何帶人查抄寢室，又如何將他那尊關老爺從氣窗活生生扔下樓的過程。
何再興和葉項良頻頻搖頭，直罵「真是個肖查某」。講到興頭上，萬家昌甚至拉起槍機，擺出要往所長腦門猛灌子彈的狠樣。正當他準備加碼爆料「牛肉麵賒帳」的醜事時，手機鈴聲驟然響起。
萬家昌按下通話鍵。「喂？勤務指揮中心？找我做啥？」
「家昌學長喔，我勤指蕭副佐啦。新大所巡邏網正在所內受理詐欺，所以要麻煩你們跑一趟學苑路兩百號的卡拉OK妨害安寧。」
「三八！你不喊無線電，特地打電話過來幹嘛？是無線電壞去喔！」
「萬學長，我正要說這個哩……你們五個人之中，是不是有人帶著編號5078這支無線電？」蕭副佐的聲音中盈滿了笑意。
「5078？我問問，怎麼？」
「是這樣啦，那支無線電的發話鍵大概卡住了，一直維持在『發送』狀態，110派到我這裡的案子全都無法喊出去。也因為這樣，你們剛才的對話……整個分局的線上警力都聽見了喔。」
啥毀？！萬家昌臉色瞬間鐵青。
這下真的剉屎了！該死的蕭副佐，怎麼這麼晚才打手機通知！
一查之下，葉項良才知道是懸在自己腰間的破銅爛鐵闖出了大禍。他趕緊關閉電源，讓萬家昌詢問對話是在什麼時候開始散布出去的。
「從你們在『假打砲、真掃黃』的時候就開始播了。」蕭副佐回答：「我原以為是我們這邊的問題，還研究了好一陣子。打開監控系統一看，才發現是外頭的某隻無線電故障了。」
「幹恁老師咧……」萬家昌頭皮一陣發麻，察覺不對勁的劉冠翔和張育嘉也雙雙放下了手機。
「啊，反正也已經無可挽回了。你就先去學苑路兩百號處理妨害安寧，完畢後記得跟勤指中心回報喔，啾咪。」蕭副佐調皮地「啵」了一下，並趕在萬家昌的「幹恁祖媽」出口前結束通話。
前往「新苑24H卡拉OK歡唱」的路上，新大所三人組絞盡腦汁地回想，老大現在到底是什麼班，又是否聽見了早先的對話。
「幹恁老師！」萬家昌朝幾個企圖闖紅燈的年輕人猛按喇叭，開窗叨唸個幾句後，再把頭縮回駕駛座上。
「我們……打電話回去問值班好不好？就請他幫我們看老大的班表……」張育嘉怯生生地提議。
「老大即使有班也不會領裝備，聽不到無線電，應該安啦。」劉冠翔剛想鬆口氣，臉色卻倏地刷白：「可是，現在值班的是柳至誠，第一巡邏網的帶班人是……黎聰任。」
「靠北啦，怎麼剛好是這兩隻奸臣仔！」萬家昌感到頭顱爆痛難耐，他又想抽菸了。
「他們……會打小報告嗎？感覺上，這兩人也很討厭所長耶。」張育嘉問。
萬家昌以未持方向盤的左手推拿頭頂的穴道。「我當然希望不會，不過依那兩人的性子，賣同事求榮，一點也不奇怪。而且，你們知道警用無線電都是有錄音的吧？我們得狗腿一下蕭副佐，看能不能來個『毀屍滅跡』。」
萬家昌把滿腹怨氣，全都出在屢遭檢舉的卡拉OK店家上，說話的語氣也比尋常時候還要再加重一些。
現場負責人不服勸告，不但不願意配合填寫勸導單，還拿出手機蒐證，揚言要上爆料公社投訴警員態度不佳。
「爆料公社？」萬家昌一頭霧水，他好像聽謝金蓮講過，只是從來不想花心思搞懂這類玩意。
「是臉書上的社團，現在民眾只要遇到看不順眼的事，就會自行拍照或錄影，上傳到爆料公社、爆怨公社這一類平台。記者常在裡面撈寶，直接斷章取義，剪貼成一篇報導。」
謝金蓮曾強硬要求萬家昌使用智慧型手機，並熟悉臉書專頁、爆料社團、LINE，乃至於五河分局官網、警政服務APP的運作。只不過，萬家昌始終認為老警察沒必要搞這些花樣，外殼堅固、耐摔，電池續航力一等一的NOKIA3310，才是他長久以來最信賴的貼身良伴。
「好徒弟，你說，咱們今晚的事會上新聞嗎？」顧不得還沒退勤，癮頭大發的萬家昌索性在警備車裡吞雲吐霧起來。
「卡拉OK這件嗎？應該不會，因為沒爆點，但如果跟你對罵的是個穿著清涼的年輕辣妹，情形或許不一樣。」劉冠翔心想，比起這樁小事，剛才無線電發話鍵鎖死，導致私下幹譙老闆的對話全數流傳出去的意外還比較有看頭。
後座，張育嘉的鼾聲已如雷鳴。
返抵派出所後，所長寢室內外暗沉沉一片，謝金蓮似乎早已鼾然入夢，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唯一令他感到不安的，是那個聰明得過分的柳至誠，在三人下車後，立刻搶過警備車鑰匙，側身坐入駕駛座內。
他沒發動引擎、也沒開燈，只是伸長了左右兩手，在玻璃窗下掏掏摸摸，不知道打著什麼歪主意。那道鬼祟的身影，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
這小子，該不會是在找什麼證據吧？
──這傢伙肯定不是謝金蓮欽點的，萬家昌心想。不甚精明的鵝蛋臉，搭配扁平無神的五官，柳至誠和廖哲華等人總愛惡整他，甚至任意變換班表，讓他多站幾班守望和路檢。
十一點半，萬家昌翻開收納新大社區內各式商家和小吃店名片的收集冊，思索午餐要訂哪一家的便當。
嘟嘟嘟嘟嘟──公務電話響起。
「頂……咳！新大所警員萬家昌您好，很高興為您服務。」
即便已「下放」城市一個月了，萬家昌還是不大習慣，總是險些報出舊單位的名號。
「管區你好，這裡是蘇嘉慧議員服務處，我是助理，姓徐。」
「徐助理好，請問有什麼事？」
應民眾的請託來關說撤回罰單？還是車輛擋住服務處門口需要拖吊？
「小事啦。你們派出所附近新開了一家阿彰牛肉麵，我想請你走出去幫我看看他們今天有沒有營業。」
啊？
「我說助理，你嘛幫幫忙！有沒有開店，打電話去問不就得了？」萬家昌掏挖著鼻屎，順手黏在值班台下的垃圾桶邊緣。
「我就是不知道電話，才想到可以打給派出所啊！你們所長也很愛吃的，你看一下又何妨？」助理的語氣有些不耐煩了：「好啦，緊去！」
去……去恁祖媽啦！萬家昌只想出言幹譙，一點也不想動。
「午餐吃阿彰。」謝金蓮不知打哪兒冒出來，趁萬家昌講電話的空檔，抽掉他壓在手臂下的名片本。
她翻拍阿彰牛肉麵的菜單，上傳到公務群組，簡單打上幾個字：（午餐，1200截止。）
不出幾秒，萬家昌的手機螢幕亮起。私下的「小警員有話要說」群組裡，他的好徒弟率先發難了：
（又吃阿彰，五天了！她到底收了老闆多少好處？）
柳至誠平素與謝金蓮最為要好，此刻卻也傳了個翻白眼的貼圖。（她就小孩子啊！吃到喜歡的東西，就一直吃、一直吃、吃個不停，直到膩了為止。）
（那家牛肉麵不好吃。）就連黎聰任巡佐也忍不住發聲：（麵泡太久，糊成一團。肉可能添加塑化劑，久嚼不爛，份量也小氣巴拉的。）
廖哲華接著抱怨：（重點是門口一堆違停，趕不走，開單又會叫。都怪老大愛吃，變成咱們得看老闆臉色。）
萬家昌盯著手機，漫不經心地應付電話另一端：「助理，我想應該是有開啦，我們已經開訂了。你就撥個104問一下，事情不就解決了？」
對方不甘示弱：「我幹嘛還要打查號台？你幫我走一趟，不就解決了？」
謝金蓮瞧萬家昌遲遲放下不話筒，害她無法撥號訂餐，大聲問：「誰打來的？」
萬家昌挪開話筒，壓低音量說：「徐助理，蘇嘉慧服務處的。」
「我來。」謝金蓮搶過話筒，先是簡單寒暄了幾句，在短短十秒之內，她連發了幾個「好」字，再把電話掛上。
「妳答應他喔？」萬家昌睨了刁鑽蠻橫的女主管一眼。
謝金蓮大感不悅，用鼻孔瞪了回去。「這麼簡單的要求，你是要和助理講多久？出去看一眼，有很難嗎？更何況我中午也想吃牛肉麵。」
「我管妳想吃雞吃鴨還是吃牛吃鱉，警察的服務不能無限上綱！」萬家昌甩過頭，背對她翻了一記白眼。
「不過是舉手之勞，答應民眾又如何？連這點小事情都不願意做，更何況是辦大事！」謝金蓮叉腰跺腳，音量陡升，這是她焦躁光火時的必然姿勢。
萬家昌站起身來，把謝金蓮身前的名片本奪了回去。「警察會被民眾和議員當成跑腿、快遞、司機、服務業，還不都是被妳們這些官慣出來的。」
這話道得毫不客氣，也毫不保留。謝金蓮怒極拍桌，大喝一聲：「萬家昌！」
「謝金蓮！」萬家昌依樣畫葫蘆，慢悠悠地從勤務腰包裡掏出三顆檳榔，放進口裡大嚼特嚼。「我比妳大十來歲，見識過的狗官和警界風浪都不比妳少。按輩分和年資，我跟妳哥是同時踏入業界的，妳應該放尊重一點。別以為階級章上多了一條槓，就可以作威作福，魚肉下屬！」
「萬家昌！」謝金蓮爆突的金魚眼與發顫的紅唇，不但起不了恫嚇的作用，反讓她眼前的中年男子樂得呵呵發笑。「你信不信……我現在馬上送你一支小過？啊？」
「信、信，怎麼不信？」萬家昌聳肩、攤手。「妳連關老爺子都敢得罪了，何況是我這種肉體凡胎？要記，妳就去記啊！我既升不了巡佐，估計再待個三五年就要辦理退休了。我要積分做什麼？要嘉獎和小功做什麼？這招拿來對付少年仔是很有效沒錯，但對付我……勸妳還是換一招。」
「很好，你很行！但我不管，你現在就給我出去看阿彰開了沒有，然後給徐助理回通電話。」語畢，氣得咬牙切齒的謝金蓮俯身趴上值班台，伸長雙手，硬是將名片收集簿撈回自己身前。「我吃什麼，你們就跟著吃什麼，你給我照辦就是了！」
「所以，妳信什麼，我們就得跟著信什麼？」
「對！」
「對妳個大頭！要信、要吃妳自己去，我不奉陪。」萬家昌打開手機，正打算酸母夜叉一句「看吧，誰要和妳吃一樣的」時，發現那狗腿二人組已經先行下單，只是選了麵類以外的品項。
「黎佐和至誠已經訂了，你再想辦法湊成三百，讓店員送過來。」謝金蓮歪著脖子微笑，擺出一副勝者全拿的姿態。「我要大碗牛，加酸菜、加辣，叫店家多送我一碗青江菜和脆瓜，錢你先墊著。」
「回家叫妳媽煮啦！」萬家昌翻開出入登記簿，簽下「巡邏」兩字與自己的大名後，快步退出值班台。
訂午餐這種爛差，就交給待會接班的張育嘉就好，他可不想再拿自己的血汗錢付這跋扈女人的餐費。
收假前一天，謝金蓮才吃了一碗要價一百五的半筋半肉牛肉麵，同樣向店家索取一盤免費黑白切，店家不肯，萬家昌只好掏錢自付。孰料，謝金蓮不但打死不認滷味錢，連主餐牛肉麵的費用也「選擇性失憶」，直道自己在點餐時就已經付清。
萬家昌決定調監視器弄個明白，究竟是這女人有意誆騙，還是自己的老人癡呆症發作。
答案不出預料，果真是前者。
＊
自從明著跟謝金蓮翻臉，萬家昌終於不用再處處噤口。想譙就譙，想嘴就嘴，落得快意逍遙，犯不著再去顧慮任何人的臉色。
晚間路檢，萬家昌揹著中看不中用的長槍，帶著徒弟劉冠翔，和負責攔停、盤查的張育嘉，與三源派出所的何副座、葉巡佐組成聯合警網。深夜無車，幾位資深老鳥閒著也是閒著，便開始放嘴砲轟炸自家的腦殘老闆。
「咱家那個老不死的所長……」三源所副所長何再興率先開砲，針對「掃黃專案」大吐苦水：「上頭的緝查令下來以後，偵查隊遲遲無所作為，皇帝分局長不急，偏偏急死咱們家的老太監。他不知嗑了什麼藥，要我花八百塊去買一個色情網站的帳號，約一個妹出來『假打炮、真辦案。』」
「哈哈，那你怎麼辦？」萬家昌大方分享香菸和檳榔，留意著是否有查勤的車輛靠近。
「當然是叫剛畢業的年輕人去辦啊！他們會玩電腦，會開FB假帳號、用LINE定位援交妹的位置……我們這種老的哪有辦法啊！」何再興把檳榔粕子全吐進路旁排水溝，持續抱怨：「誰都知道咱家所長好大喜功，想做點東西給分局長高興，好圖個陞官、加俸，調進內勤當警務員。」
萬家昌笑著，類似的故事，到那兒都有。「天下老闆一般黑，程度不同而已。我們家那個查某，比我遇過的任何老闆都奇葩多了。」
波──嗶──嘟──咻──
一旁葉項良巡佐的無線電突然發出一連串雜訊，但他沒理會，隨手將音量調小。
劉冠翔的手機鈴響，是他的小琪打過來的。他本想回「我在站路檢，有事傳LINE。」想想又算了，直接與她天南地北地聊起天來。
張育嘉甚是無聊，打開手機APP，在巡邏車旁兜圈子，想看看能不能多抓幾隻寶可夢。
何再興好奇發問：「你們家的查某頭家，最近做了什麼好事？」
「喔，多得很！見證人就在現場。」萬家昌指著劉冠翔，繪聲繪影地描述謝金蓮如何帶人查抄寢室，又如何將他那尊關老爺從氣窗活生生扔下樓的過程。
何再興和葉項良頻頻搖頭，直罵「真是個肖查某」。講到興頭上，萬家昌甚至拉起槍機，擺出要往所長腦門猛灌子彈的狠樣。正當他準備加碼爆料「牛肉麵賒帳」的醜事時，手機鈴聲驟然響起。
萬家昌按下通話鍵。「喂？勤務指揮中心？找我做啥？」
「家昌學長喔，我勤指蕭副佐啦。新大所巡邏網正在所內受理詐欺，所以要麻煩你們跑一趟學苑路兩百號的卡拉OK妨害安寧。」
「三八！你不喊無線電，特地打電話過來幹嘛？是無線電壞去喔！」
「萬學長，我正要說這個哩……你們五個人之中，是不是有人帶著編號5078這支無線電？」蕭副佐的聲音中盈滿了笑意。
「5078？我問問，怎麼？」
「是這樣啦，那支無線電的發話鍵大概卡住了，一直維持在『發送』狀態，110派到我這裡的案子全都無法喊出去。也因為這樣，你們剛才的對話……整個分局的線上警力都聽見了喔。」
啥毀？！萬家昌臉色瞬間鐵青。
這下真的剉屎了！該死的蕭副佐，怎麼這麼晚才打手機通知！
一查之下，葉項良才知道是懸在自己腰間的破銅爛鐵闖出了大禍。他趕緊關閉電源，讓萬家昌詢問對話是在什麼時候開始散布出去的。
「從你們在『假打砲、真掃黃』的時候就開始播了。」蕭副佐回答：「我原以為是我們這邊的問題，還研究了好一陣子。打開監控系統一看，才發現是外頭的某隻無線電故障了。」
「幹恁老師咧……」萬家昌頭皮一陣發麻，察覺不對勁的劉冠翔和張育嘉也雙雙放下了手機。
「啊，反正也已經無可挽回了。你就先去學苑路兩百號處理妨害安寧，完畢後記得跟勤指中心回報喔，啾咪。」蕭副佐調皮地「啵」了一下，並趕在萬家昌的「幹恁祖媽」出口前結束通話。
前往「新苑24H卡拉OK歡唱」的路上，新大所三人組絞盡腦汁地回想，老大現在到底是什麼班，又是否聽見了早先的對話。
「幹恁老師！」萬家昌朝幾個企圖闖紅燈的年輕人猛按喇叭，開窗叨唸個幾句後，再把頭縮回駕駛座上。
「我們……打電話回去問值班好不好？就請他幫我們看老大的班表……」張育嘉怯生生地提議。
「老大即使有班也不會領裝備，聽不到無線電，應該安啦。」劉冠翔剛想鬆口氣，臉色卻倏地刷白：「可是，現在值班的是柳至誠，第一巡邏網的帶班人是……黎聰任。」
「靠北啦，怎麼剛好是這兩隻奸臣仔！」萬家昌感到頭顱爆痛難耐，他又想抽菸了。
「他們……會打小報告嗎？感覺上，這兩人也很討厭所長耶。」張育嘉問。
萬家昌以未持方向盤的左手推拿頭頂的穴道。「我當然希望不會，不過依那兩人的性子，賣同事求榮，一點也不奇怪。而且，你們知道警用無線電都是有錄音的吧？我們得狗腿一下蕭副佐，看能不能來個『毀屍滅跡』。」
萬家昌把滿腹怨氣，全都出在屢遭檢舉的卡拉OK店家上，說話的語氣也比尋常時候還要再加重一些。
現場負責人不服勸告，不但不願意配合填寫勸導單，還拿出手機蒐證，揚言要上爆料公社投訴警員態度不佳。
「爆料公社？」萬家昌一頭霧水，他好像聽謝金蓮講過，只是從來不想花心思搞懂這類玩意。
「是臉書上的社團，現在民眾只要遇到看不順眼的事，就會自行拍照或錄影，上傳到爆料公社、爆怨公社這一類平台。記者常在裡面撈寶，直接斷章取義，剪貼成一篇報導。」
謝金蓮曾強硬要求萬家昌使用智慧型手機，並熟悉臉書專頁、爆料社團、LINE，乃至於五河分局官網、警政服務APP的運作。只不過，萬家昌始終認為老警察沒必要搞這些花樣，外殼堅固、耐摔，電池續航力一等一的NOKIA3310，才是他長久以來最信賴的貼身良伴。
「好徒弟，你說，咱們今晚的事會上新聞嗎？」顧不得還沒退勤，癮頭大發的萬家昌索性在警備車裡吞雲吐霧起來。
「卡拉OK這件嗎？應該不會，因為沒爆點，但如果跟你對罵的是個穿著清涼的年輕辣妹，情形或許不一樣。」劉冠翔心想，比起這樁小事，剛才無線電發話鍵鎖死，導致私下幹譙老闆的對話全數流傳出去的意外還比較有看頭。
後座，張育嘉的鼾聲已如雷鳴。
返抵派出所後，所長寢室內外暗沉沉一片，謝金蓮似乎早已鼾然入夢，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唯一令他感到不安的，是那個聰明得過分的柳至誠，在三人下車後，立刻搶過警備車鑰匙，側身坐入駕駛座內。
他沒發動引擎、也沒開燈，只是伸長了左右兩手，在玻璃窗下掏掏摸摸，不知道打著什麼歪主意。那道鬼祟的身影，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
這小子，該不會是在找什麼證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