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退老鴿】萬家昌:關老爺跳牆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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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026-03-19
萬家昌一進新大所,值班的周學涵立即起身打了聲招呼,他也微微點頭還禮。潘大慶幫忙把行李卸在值班台旁,萬家昌擺擺手,要他直接回頂寮所,剩下的自己處理即可。
「有空就打給我,我會準備好放山雞和土雞蛋,看你要控窯,還是要做桶子雞都隨意,我砸錢買的碧螺春也隨你喝到飽!」道別前,潘大慶拍拍他的肩。
萬家昌笑了笑:「哼,你最好皮給我繃緊一點。我要吃三隻雞、喝三斤茶,非搞到你傾家蕩產不可!」
「好!儘管放馬過來。」潘大慶朝他揮了揮手,轉身別過。
看著潘大慶遠去的背影,萬家昌突然覺得,在山澗之中濯足、林野之中高歌,彷彿都是上輩子的記憶了。
向負責總務的廖哲華領了把男宿鑰匙後,萬家昌抱起紙箱,正打算登上二樓時,瞥見一位衣著隨興、腳踩涼鞋、頭髮亂蓬蓬的中年婦女,用帶著困惑與好奇的眼神打量著自己。
「那位是……?」萬家昌問。
「是所長,她……」廖哲華頓了好一會:「沒班、沒到新大所講課也沒出門的時候,她都是這個樣子的。」
萬家昌簡直傻眼。「幹……」
差點脫口的「恁祖媽」三字,硬是縮回舌尖,以一聲輕彈取代。剛報到就出言不遜,萬一這位學弟是新頭家的心腹,那可不妙。
他與廖哲華只來回兩趟,便把值班台邊的家當搬空了。
「學長,本所的空房不夠,下禮拜,有一位特考班剛畢業的學弟也會入住這間雙人房。」廖哲華說。
「是喔。」萬家昌只好把隨手扔到上舖的貼身衣物往櫃子裡擺。
「還有,之前負責監視器業務的陳學長自請轉調五河所獲准,接下來可能會由學長接手。」
「那倒是無妨。」萬家昌邊與學弟有一搭無一搭地對話,邊在心裡推想:到底是受了什麼樣的刺激,會讓原承辦人甘願離開政商雲集的新大社區,前往充斥著市場、暗巷、地下道、廢棄建築物和治安死角的一級戰地?
LINE鈴聲接連響起,廖哲華拿起手機,讀了幾行訊息。
「學長,所長找你,大概是有事情要交待吧。」
「我知道了,謝謝,你先去忙吧。」
萬家昌本想套上襪子,穿好布鞋再往樓下去,但一想到他的主管是個不修邊幅,拿辦公室當自家客廳的女人,也就懶得正裝出席了。
*
「家昌學長,久仰了。」謝金蓮坐在黑檀木辦公桌後,雙掌交叉,一副幹練主管的模樣。若非早已聽說她的秉性,萬家昌真會以為她是個英明果決的長官。
謝金蓮推開桌上的大六法全書,以及著手到一半的參考書筆稿,把新大所業務職掌表推到萬家昌身前。
「久聞家昌學長是破案達人,又是績效掛帥,我想讓你來管控本所監視器。」
「好說。」這樣的安排正合萬家昌心意。若握有機房鑰匙,無論是拷貝影帶、故障報修都能在第一時間完成,不用看業務承辦人的臉色。而且,他也能趁眾人忙碌,反鎖機房,躲入其中偷閒或小睡。
忽然間,謝金蓮語鋒一轉:「請問學長貴庚?」
「不小,再兩年就五十五了。」萬家昌答著,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妳是在暗諷我──再做沒幾年了嗎?
看著眼前的女人,萬家昌有些納悶,年紀不小了,卻還窩在派出所當兩線一星的巡官兼所長,遲遲不升任警務員或組長。這類人,要不是道德操守有問題,就是人際關係、心理衛生等其一環節出了岔子。
謝金蓮把下巴抵在交叉的十指上。「家昌學長大概聽說了,下禮拜會有一位剛結訓的學弟加入,我希望你能把畢生所能都教給他。」
「這是要我培育接班人的意思?」
「對,你可以這樣想。」謝金蓮不站起身,而是揚起頭來,望著這個身長近六尺的中年男士。「到任以來,我不斷網羅五河區的優秀警力加入。柳至誠、廖哲華是我分別向五河所和燕謠所所長要來的,這位即將到任的劉冠翔,也是我從他畢業前就一路緊盯,再從今年發配到五河分局的畢業生之中圈選出來的。」
──那麼,之前掌管監視器的陳,可是妳設法逼走的嗎?
萬家昌心中生疑,卻不好直接提及。
「喔,那個叫劉冠翔的小子,有哪一點能讓所長滿意?」他問。
「他身體健壯,體格很好,上進,也很拚。」謝金蓮眨了眨刻意刷翹的睫毛。
這個答案,同樣令萬家昌感到疑惑。
哪個畢業不滿一年的小夥子,不是健壯勇猛、活力滿點,而且滿懷熱血、正義感十足,為了擒賊緝兇奮不顧身,往往追車追到雙雙犁田,或與歹徒「打成一片」的?
要說那位舌燦蓮花,曾有過幾面之緣的柳至誠、以及方才初識的廖哲華,和只看了檔案照片的劉冠翔之間有什麼共通點,就是外型俊秀英挺,眉宇間帶有一絲英氣,都屬於「師奶殺手」的類型。
罷了,教就教,沒什麼好推卻的。打從從警以來,萬家昌帶過的新進警員和實習生不知凡幾,少說也有三打。
「對了,所長。」萬家昌探頭出所長室,目光飛快地掃過辦公區與泡茶休憩區。「我剛才走了一圈,怎麼到處都沒看到關公像?是不是安在會議室,還是康樂室、餐廳裡?我想向祂打聲招呼。」
「啊,關公?」謝金蓮的兩道眉毛蹙得死緊。
「關公,就關老爺關羽啊,警察的守護神。我聽說,咱新大所是新落成的社區所,腹地廣大,警友會財力雄厚,撥個十餘坪來做神明廳,綽綽有餘。」
「我不擺關公的,我母家信奉天主。」謝金蓮嘟起雙唇,同時瞪大戴了變色放大片的雙瞳,活像一尊圓目外凸的不倒翁。「信祂做什麼?能確保轄內平安無虞嗎?我一來,黎佐就勸我把自家信仰放一邊,對祂報身家、求平安。結果呢?到任剛滿一個月,就被桃園保安大隊跨轄查獲兩隻槍、一包毒。祂要真的有靈……明明新大所和三源所轄區只隔一條橋,為什麼槍毒不是在對面被抓,而是在我們家被查到?」
「呃,搞不好三源所拜得更虔誠……」萬家昌伸手抹了抹鼻子上的油漬。
「隔天清晨,我就叫人把關公像拆了,拿到五河祖師廟門前偷擺。」謝金蓮說得理直氣壯。
「偷……偷擺?」萬家昌再次聽傻了眼。
「對,偷擺。」謝金蓮鬆開交叉的雙掌,改環到了胸前。「我朝祂發脾氣,黎佐趕忙過來阻止。我說:『好吧,要不然把祂丟出去,我不要再看到祂。』黎佐說:『這是神明,丟不得,要用請的,只能請走,還要祂老人家高興,才請得動。』我哪管得了那麼多,就叫凌晨巡邏的同仁,趁著天還沒亮,廟公和信徒都不在的時候,開車載祂到祖師廟,隨便擺在正大門前。」
「之……之後呢?」
「我哪在乎什麼之後,關公的穢氣和霉運,就過渡給祖師廟所在的五河所就好!不干我的事了!」
萬家昌怔愣住了。
他知道,這件事還有後續。
頂寮所所長和其他同事曾提過,過了月餘,新大所轄內又陸續發生兩起原住民喝酒鬥毆事件。這群人明明住在三源所轄內的公宅,偏偏持械到新大公園裡聚眾滋事。
儘管謝金蓮不拜關公、不信偶像,這下倒也開始深信冥冥之中肯定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躲在暗處作祟。她大剌剌地把一批道士請進辦公室,當著下屬和洽公民眾的面搖旗響鈴,弄了個叮叮噹噹。
最後,她採信堪輿師的說法,認為是新大所的主位錯置所致,硬是大興土木,把自己和副所長的寢室相互調換。
聽著這番荒唐事,萬家昌心裡盤算著另一樁計畫。
他想回屏東老家,把那尊被人棄置在廢廟旁、差點被工程車輾過的關公神像請過來。他管不了每一尊絕了香火、被隨手拋在路邊的觀音菩薩,但身為警察,唯有關老爺,絕不能見死不救。
「所長,我想吼……」
後句未落,謝金蓮翻掌拍桌,猛地站起身來。「都不要想!要信,你們就跟著我信。黎佐、至誠、還有那個誰誰誰都是,分局上下,我也勸大家不要再供奉關公了。崇拜一座泥塑或木雕的人像,不覺得很可笑嗎?」
可笑?
萬家昌只覺得這女人的雙標腦才可笑。
他不哼一聲,也沒道晚或告退,悻悻然走了出去。
*
此後,萬家昌表現得極其低調,不佔鰲頭、不當先鋒,不去蹭年輕人的功賞和好處。無論勤務或勤餘,都刻意與謝金蓮保持安全距離,盡量避免任何接觸。
劉冠翔這小子倒是不錯,雖然憨厚直腸、肯衝肯做,但也懂得拿捏分寸和敬上尊老,更重要的是──他願意守住關老爺的祕密。
偏不巧,當萬家昌捧著以紅巾罩身,長約半米高的關老爺尊像,正打算從停車場側門進入寢室時,竟撞見謝金蓮與饒仲智、黎聰任、柳至誠一夥人,正窩在泡茶區喝茶抬槓。
──好一個徒弟,竟告訴我老闆和狗官們都不在!
「家昌學長喔?坐啊坐啊!」饒仲智一吆喝,瞬間把謝金蓮等人的視線全給勾了過來。
「不了,我還有事要忙。」萬家昌旋身半圈,以背示人,用魁梧的軀體遮掩神像,螃蟹似地橫行著從眾人眼前繞過。
上樓前,他的眼角餘光正好瞥見謝金蓮臭著一張臉,向對桌的三人數落自己的不是。「這個萬家昌,人是叫來了,但心還沒有從山上帶下來。問他何時辦一件毒品給我,總是顧左右而言他。」
黎聰任手裡忙著翻攪壺裡的茶葉,嘴上也沒閒著:「他年輕時做過頭啦,近來在山上安穩慣了,一時間難以調適。現在,還要忙著教徒弟,就兼顧不了績效了。」
「哼,那我豈不是押錯寶了?」謝金蓮翹著二郎腿,不時踢蹬幾下地板,一隻KITTY涼鞋從腳板上滑落下來。「只能期待他的徒弟能夠有所長進,不要像師父那樣一天到晚只會想一些有的沒的……找人到山上吃土窯雞、蒜頭雞、辣椒雞、還有什麼?」
萬家昌聽得滿腔火氣,索性不在樓梯間駐足,轉身直衝寢室。他要先揍劉冠翔一頓消氣。
一星期後,萬家昌收假返所。一推開房門,就看見劉冠翔拿了罐紅色指甲油和去光水,在關老爺臉上點點抹抹。
「死囝仔,你是在衝啥潲?」萬家昌怒斥一聲,手上的行李袋順著揮拳之勢,往劉冠翔後腦勺狠狠撞去。
劉冠翔只想輕點,卻被師父的突襲驚得手滑,指甲油在關老爺眉心拖出一道難看的開岔紅痕。萬家昌推開徒弟,這才看清神像身上新增不少擦撞傷,不只落漆,還裂了幾道龜裂痕跡。
「摔到?」萬家昌把行李袋扔回自己睡的下舖上。
「嗯。」
「騙鬼!這兩天台北又沒地震,就算你不小心碰到,也不至於把祂摔成這樣。」
「……是真的摔到。」劉冠翔先是嘆氣,後則囁嚅。
「好徒弟,你說,是不是有人抄了咱們的寢室?」萬家昌向前攙扶被自己推倒的劉冠翔,並輕撫他無辜中招的後腦。
劉冠翔點點頭。「關老爺迎進來以後,雖然師父點香的頻率不高,但還是有人覺得自己被煙燻到了。柳至誠悄悄告訴組長,說你十之八九在房間裡烤桶子雞。」
「我烤……烤他媽的雞啦!」萬家昌啐罵。
「我本來不想告訴師父,廖哲華他們也勸我不要說,因為你跟所長之間的感情已經夠糟了。」
「糟都糟了,要不然咧?調我回山上?」
萬家昌愈發覺得奇妙,同樣是謝金蓮物色進來的人選,怎麼柳至誠和廖哲華左右逢源,吃香喝辣,就他徒弟一個人跋前躓後、動輒得咎?敢情是受到他的連累?
劉冠翔說:「昨天下午,行政組突然下令內務檢查,大家都被殺了個措手不及。饒仲智底下幾個巡官,各拿著一只黑色垃圾袋,看到不整齊的擺設、雜物就往裡面扔。就連副座掛在洗衣間晾乾的布鞋,學姊擺在女廁裡的瓶罐都沒能倖免。」
「哇靠,連女寢也抄?」城市所的生態,在在令萬家昌感到奇謬荒誕。
「對。老大親自帶女巡官進去,開櫃門、拉抽屜、翻梳妝台,把塞在床底下的鞋盒和書報全給掃進垃圾袋,放在停車場的空格裡,要大家有空時,自己過去認領廢棄物。」
「幹恁祖媽!為什麼突然來這招!」萬家昌伸手到行李袋裡掏菸,每當心情鬱結時,他就想哈個一根。
「大家都猜,應該跟謝督座上次來查勤時,發現咱們都把勤務提包和測距輪隨手扔在民眾的座椅上有關,還有,泡茶區內也堆了好幾箱大家團購的零食飲料。」
「但那是辦公室吔,跟寢室能有什麼狗屁關係?」萬家昌翻出口袋裡的打火機,正要點上,劉冠翔制止了他。
「師父,別抽了,組長不讓人在宿舍裡點火。我們藏在床下的菸,全被他們清走了。稍早我趁老大不在,到停車場翻遍三大袋垃圾袋,好不容易才全部找回來。」
「幹伊祖媽!」萬家昌心有不甘地把菸擺回菸盒裡。「除了菸,還丟了什麼東西?」
「我們才剛搬進來不久,東西不多。除了菸,就是……那尊關老爺了。」
劉冠翔一五一十地道出事發經過。
昨天午後,他運動回來,渾身臭汗,澡才洗到一半,便聽到門邊傳來鐵塊碰撞、金屬扭擰的聲音──有人在撬喇叭鎖的孔。他以為是師父提前歸來,不以為意,沒想到侵門踏戶的人還不少,兩男一女,伴隨塑膠袋在地板上拖行的簌簌聲。
「最近至誠總跟我抱怨,說二樓隱隱傳出燒香的氣味,我想應該是有人在房裡抽菸。」說話的是組長饒仲智,這場搜查的始作俑者。
「啊,床下有好多菸盒喔,七星、長壽、還有外國牌子。」一位年輕的巡官應和著,劉冠翔聽不出聲音的主人是誰。
「這對師徒都有抽菸的習慣。」謝金蓮的聲音,與她腳蹬的高跟鞋一同響起。不一會,她像是見了鬼似地,突發一聲嗥長而驚恐的獸嚎:。
「啊──啊──啊──!」
「為什麼這裡……會有一座關公像!」謝金蓮以拔尖的嗓音突起,卻收於後勁不足的尾音,像目睹了遛鳥變態的女人,驚聲尖叫後,旋即被人用布或拳頭堵死了嘴。
劉冠翔暗叫不妙,極想衝出去守護神像,無奈滿身皂泡,頭臉也濕得徹底,錯失上前搶救的先機。
「原來,焚燒的不是香菸,而是線香啊!」饒仲智咕噥著。
「不管啦,你把這個……這個給我帶走啦!」浴室門外,謝金蓮用乾啞的哭腔,喝令那名年輕的巡官動手。
那年輕人靜默著,塑膠袋也沒瑟瑟作響,可見他正猶豫,或不知當如何下手。
約莫過了十秒,先是一聲清脆的撞擊聲,隨後是一記沉悶而厚重的「碰咚」。
落地聲響後,室內只剩饒仲智與小巡官壓低嗓門的交頭接耳,而那高跟鞋急促離去的「叩叩」聲,已隨著主人的腳步漸行漸遠。
「這樣不太好吧……」饒仲智小聲說。
「不會遭天譴嗎?再這麼說都是神明吔……」年輕的巡官答腔。
劉冠翔趕緊把蓮蓬頭的水量扭到最大,胡亂沖淨泡沫、套上衣物,直往師父安放關老爺的地方奔去。
氣窗的紗網被推開了,風從缺口強灌進來,事後,謝金蓮等人也沒幫忙闔上。
原來清脆的那聲,是萬家昌用來插線香的迷你金爐;沉重的那聲,自然是關老爺與祂立足的基座。
劉冠翔只有趁老大招待組長與巡官外出用膳時,偷偷摸摸地前往後院,把被迫「跳樓自盡」的關老爺子撿回來。
真是可憐,這是祂第二次被扔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