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退老鴿】萬家昌：關老爺跳牆記（上）
本章節 2816 字
更新於: 2026-03-16
「你之後的老大，是個穿裙子、抹胭脂、跩屁股的查某人！」
「靠北啦，你是在講啥潲（siánn-siâu）？」
起初，同事潘大慶盯著公務電腦螢幕上的電子郵件嗤嗤發笑，用飽含憐憫與戲謔的口氣向萬家昌「報憂」時，萬家昌並沒有馬上意會到，自己的好日子即將到頭了。
兩年多前，他因譙了自家老大一句：「恁爸辦過的案，比你食過的鹽猶較多」，不到半個月，就被冠上忤逆尊長的罪名發派邊疆。萬家昌本來以為，自己可以在這棟坐落於半山腰、人煙稀少的頂寮派出所頤養天年，過著閒雲野鶴般的日子，直到退休的那一天為止。誰知那天，上頭一道急促的人事命令，硬是將他提撥到人口密集的都市派出所去。
新大派出所──轄區涵蓋了新北大學校區、學生宿舍、鄰近社區、五河區立圖書館、敬老中心及各式便民機關，人口高達三萬餘人，足足是頂寮所的百倍之多。
轄內的房價與地價之高，即便是月入八萬以上、窮盡畢生儲蓄的資深警員也依然望塵莫及。雖遠不及台北市精華地段，但居民財大氣粗、驕矜狂妄的程度，完全不下於天龍國人。在五河分局全員眼中，新大社區是不折不扣，公認的「刁民密集地」。
「幹恁祖媽！這是啥情形！」萬家昌上前掃了一眼螢幕，脖子到臉頰瞬間脹得通紅。
捏在他手裡的金錢龜不住掙扎攢動，發出無聲的求饒訊號。仿若只要再加重一成力道，就會令牠粉身碎骨、形骸俱散。
＊
流水何太急，山間盡日閒。
警界有個傳說，位於山邊海角的派出所與警備隊是專收「破銅爛鐵」的資源回收站。舉凡風紀不良、犯亂忤上、男女關係複雜、心智異常但未達需資遣程度、肢體殘廢、曠職怠惰成性，以及懷孕和甫生產完畢的女警，就會被發配到這樣的「邊疆」去。
人事紛擾、爭功諉過、翻臉無情、世態炎涼等警界情事，萬家昌無一沒有體會過。調任頂寮所前，晉升巡佐的機會被善於逢迎拍馬的黎聰任，以及冷臉笑將陳明吉雙雙奪去，後者還自願兼任副主管。他氣過、恨過，後來也就慢慢釋懷了──人生嘛，圖個恬適自在就好，何必較真。前幾年拚得太凶，肝硬化、腎結石與痛風輪番上陣，加上菸酒消耗量大，身子早被掏空泰半。他將頂寮所的生活視為上天的聖意，除了菸酒得託替代役男下山採買外，日子過得倒也愜意。
八年級學弟黃旭凱是個奇葩，到任不久，就把派出所一樓改造成水族館。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水族箱橫亙其間，裡頭布滿各式海洋與近海生態：七色彩魚、黃金角蛙、海陸烏龜，還有蛞蝓與蝸牛。過去，頂寮所所長不先諭知，請來動保處專員全數打包帶走；後來，那學弟一瘋、二鬧、三持槍抵太陽穴，哭求所長不要送走他的「親朋好友」，這番生態奇觀才得以保存下來。
閒來無事時，萬家昌總愛把箱子裡的烏龜隨手捉出，由大到小，層層疊疊，想看看能不能建造出七級浮屠。龜兒們泰然淡定，還是驚惶失措，他一概看不出來，萬一跌跤也就罷了，龜類不比貓狗等四腳生物，甚是安靜。有時，他會撈起一兩隻鬥魚，扔入不熟悉的環境裡，看牠們殺意奔騰、互相傷害，並趁死傷不慎嚴重時，丟回牠們原先居住的單人牢房裡。
接獲正式派令後，頂寮所長朝萬家長搖了搖頭，吐了口意味深長的氣。「也好，待在這裡，你的資賦和才能都被消磨殆盡了。『那女人』向分局長指名要了你，應該是看在你過去戰功烜赫的份上吧。」
「那女人……是誰？」萬家昌一個盛怒，把龜兒狠狠地拍在桌面上。他玩弄這些蟲魚鳥獸，總選在怪學弟不在所內的時刻。誰知黃旭凱正好休假回來，恰好撞見這慘絕人寰的一幕，旋即從喉底扯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
「我──的──小──龜──龜！」
沒有人理會黃旭凱，任他去憐惜龜兒，抱著牠們親親撫撫。
「家昌，坐啦！」潘大慶吩咐替代役男燒好水，抓了一把頂級碧螺春灑進窯壺。「臨別在即，兄弟沒什麼可招待，只有這壺茶……」說著，還捏起嗓子哼唱小調：「親斟薄茶敬昌兄──」
「幹恁祖媽！現在是什麼情形！到底是誰在衝康我！」萬家昌把手指關節折得吱吱喀喀，除了揍人，他什麼興致也沒有。
頂寮所長費了好一番唇功與臂力，才將這尊怒目金剛壓回沙發椅上。「家昌，息怒、息怒！要不要先聽聽這女人的底細？你心裡也好有個底。」
潘大慶趕緊遞上一杯茶，低聲說：「新莊分局督察組調過來的，早些還待過那邊的交通隊。」
「那不重要啦，她背景怪嚇人的。」所長連忙補述：「她爸謝憫賢是淡水分局分局長退休，六十歲了，苦於進不到市警局裡去，黯然請退的。可是她哥，謝金寶你聽過沒？孔雀開屏的樣子你看過沒？每次來都跩個二五八萬，根本就是……」
「等等，所長你說……謝金寶？」萬家昌感到胃部一陣糾結。
「對啊，謝金寶，警察局那個。」
三線二星的駐區督察，謝金寶是也。
某晚，這人心血來潮，跑到山上看夜景。當班的黃旭凱趴在值班台前呼呼大睡，還流了一桌口水。隔天，黃旭凱跟督導不周的所長各被砍了兩支申誡，他與潘大慶、副所長也莫名因連坐之故得到一支申誡。
「幹恁祖媽！竟然是那個痟仔的小妹！」萬家昌的腸子也扭擰了起來。「算了，查某人頭家，她的評價如何，是好是歹？」
「自然也不會好！」所長拍了一下大腿。「規傢伙仔攏痟仔（全家人都瘋子，Kui-ke-hu-á lóng siáu-á），難道會出一個正常人？有啦！謝憫賢他老婆。年輕的時候很漂亮，又有才華，可惜嫁了個不正常的尪，最後好像是得了瘋病死的。」
「瘋病？」萬家昌一口氣乾了杯中佳茗，他原本無意打探他人私事，現在卻被挑起興趣來了。
「謝憫賢的女兒謝金蓮，也就是你以後的頭家。很多人都說，她多少遺傳到她媽的瘋病，上一刻還跟你有說有笑，下一刻突然就變得暴跳如雷。」
「啊？」萬家昌蹙眉：「這種痟仔，還是個查某，竟也能當上主管？」
「廢話！」所長朝黃旭凱的方向努了努嘴。「只要能通過考試和訓練，那款人都能當警察了，痟仔怎麼不能當主管？公家機關，只要有靠山、人脈和錢就好了，管你是一頭母豬，還是一顆青花菜，通通都能當主管！」
潘大慶幫萬家昌打包行李，逐一搬上廂型警備車。萬家昌的行李極簡，不過幾套制服、幾件便服，外加少許盥洗用品與寢具；至於警用裝備或辦公文具，他向來習慣取用公家的，從不自己花錢添購。
經所長許可，潘大慶利用備勤與勤區查察的空檔，載著萬家昌下山前往新大所安頓物品，順便在正式報到前，先會一會那個聲名狼藉的女人。
「對了，潘仔。」萬家昌搖下窗戶，吞雲吐霧了起來。「我怎麼好像聽說，陳明吉在新大所當副主管？」
「對啊，三個月前調去的。人家喜歡當主管，一天上班四小時而已，就多領五千多塊，沒班的時候，還可以到處趴趴走。」
「幹恁老師！」萬家昌朝窗外吐出一口濃痰。
「唉，他算不錯了啦。」潘大慶左手握方向盤，右手抓起一顆檳榔塞入口中。「他至少知道自己曾擋了你的升遷路，不會找你麻煩，對吧？」
「最好是啦！」萬家昌彈了彈菸屁股。
「你還是專心對付黎聰任比較好，說不定，你那個女頭家會讓他和你搭檔，抓毒、抓槍、抓酒駕。」
「抓他祖媽啦！」萬家昌連菸也不想抽了，直接扔出窗外。
潘大慶同樣探頭出窗，把檳榔糟粕獻給大地。
不一會兒，新大派出所的指標已然映入眼簾。
「靠北啦，你是在講啥潲（siánn-siâu）？」
起初，同事潘大慶盯著公務電腦螢幕上的電子郵件嗤嗤發笑，用飽含憐憫與戲謔的口氣向萬家昌「報憂」時，萬家昌並沒有馬上意會到，自己的好日子即將到頭了。
兩年多前，他因譙了自家老大一句：「恁爸辦過的案，比你食過的鹽猶較多」，不到半個月，就被冠上忤逆尊長的罪名發派邊疆。萬家昌本來以為，自己可以在這棟坐落於半山腰、人煙稀少的頂寮派出所頤養天年，過著閒雲野鶴般的日子，直到退休的那一天為止。誰知那天，上頭一道急促的人事命令，硬是將他提撥到人口密集的都市派出所去。
新大派出所──轄區涵蓋了新北大學校區、學生宿舍、鄰近社區、五河區立圖書館、敬老中心及各式便民機關，人口高達三萬餘人，足足是頂寮所的百倍之多。
轄內的房價與地價之高，即便是月入八萬以上、窮盡畢生儲蓄的資深警員也依然望塵莫及。雖遠不及台北市精華地段，但居民財大氣粗、驕矜狂妄的程度，完全不下於天龍國人。在五河分局全員眼中，新大社區是不折不扣，公認的「刁民密集地」。
「幹恁祖媽！這是啥情形！」萬家昌上前掃了一眼螢幕，脖子到臉頰瞬間脹得通紅。
捏在他手裡的金錢龜不住掙扎攢動，發出無聲的求饒訊號。仿若只要再加重一成力道，就會令牠粉身碎骨、形骸俱散。
＊
流水何太急，山間盡日閒。
警界有個傳說，位於山邊海角的派出所與警備隊是專收「破銅爛鐵」的資源回收站。舉凡風紀不良、犯亂忤上、男女關係複雜、心智異常但未達需資遣程度、肢體殘廢、曠職怠惰成性，以及懷孕和甫生產完畢的女警，就會被發配到這樣的「邊疆」去。
人事紛擾、爭功諉過、翻臉無情、世態炎涼等警界情事，萬家昌無一沒有體會過。調任頂寮所前，晉升巡佐的機會被善於逢迎拍馬的黎聰任，以及冷臉笑將陳明吉雙雙奪去，後者還自願兼任副主管。他氣過、恨過，後來也就慢慢釋懷了──人生嘛，圖個恬適自在就好，何必較真。前幾年拚得太凶，肝硬化、腎結石與痛風輪番上陣，加上菸酒消耗量大，身子早被掏空泰半。他將頂寮所的生活視為上天的聖意，除了菸酒得託替代役男下山採買外，日子過得倒也愜意。
八年級學弟黃旭凱是個奇葩，到任不久，就把派出所一樓改造成水族館。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水族箱橫亙其間，裡頭布滿各式海洋與近海生態：七色彩魚、黃金角蛙、海陸烏龜，還有蛞蝓與蝸牛。過去，頂寮所所長不先諭知，請來動保處專員全數打包帶走；後來，那學弟一瘋、二鬧、三持槍抵太陽穴，哭求所長不要送走他的「親朋好友」，這番生態奇觀才得以保存下來。
閒來無事時，萬家昌總愛把箱子裡的烏龜隨手捉出，由大到小，層層疊疊，想看看能不能建造出七級浮屠。龜兒們泰然淡定，還是驚惶失措，他一概看不出來，萬一跌跤也就罷了，龜類不比貓狗等四腳生物，甚是安靜。有時，他會撈起一兩隻鬥魚，扔入不熟悉的環境裡，看牠們殺意奔騰、互相傷害，並趁死傷不慎嚴重時，丟回牠們原先居住的單人牢房裡。
接獲正式派令後，頂寮所長朝萬家長搖了搖頭，吐了口意味深長的氣。「也好，待在這裡，你的資賦和才能都被消磨殆盡了。『那女人』向分局長指名要了你，應該是看在你過去戰功烜赫的份上吧。」
「那女人……是誰？」萬家昌一個盛怒，把龜兒狠狠地拍在桌面上。他玩弄這些蟲魚鳥獸，總選在怪學弟不在所內的時刻。誰知黃旭凱正好休假回來，恰好撞見這慘絕人寰的一幕，旋即從喉底扯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
「我──的──小──龜──龜！」
沒有人理會黃旭凱，任他去憐惜龜兒，抱著牠們親親撫撫。
「家昌，坐啦！」潘大慶吩咐替代役男燒好水，抓了一把頂級碧螺春灑進窯壺。「臨別在即，兄弟沒什麼可招待，只有這壺茶……」說著，還捏起嗓子哼唱小調：「親斟薄茶敬昌兄──」
「幹恁祖媽！現在是什麼情形！到底是誰在衝康我！」萬家昌把手指關節折得吱吱喀喀，除了揍人，他什麼興致也沒有。
頂寮所長費了好一番唇功與臂力，才將這尊怒目金剛壓回沙發椅上。「家昌，息怒、息怒！要不要先聽聽這女人的底細？你心裡也好有個底。」
潘大慶趕緊遞上一杯茶，低聲說：「新莊分局督察組調過來的，早些還待過那邊的交通隊。」
「那不重要啦，她背景怪嚇人的。」所長連忙補述：「她爸謝憫賢是淡水分局分局長退休，六十歲了，苦於進不到市警局裡去，黯然請退的。可是她哥，謝金寶你聽過沒？孔雀開屏的樣子你看過沒？每次來都跩個二五八萬，根本就是……」
「等等，所長你說……謝金寶？」萬家昌感到胃部一陣糾結。
「對啊，謝金寶，警察局那個。」
三線二星的駐區督察，謝金寶是也。
某晚，這人心血來潮，跑到山上看夜景。當班的黃旭凱趴在值班台前呼呼大睡，還流了一桌口水。隔天，黃旭凱跟督導不周的所長各被砍了兩支申誡，他與潘大慶、副所長也莫名因連坐之故得到一支申誡。
「幹恁祖媽！竟然是那個痟仔的小妹！」萬家昌的腸子也扭擰了起來。「算了，查某人頭家，她的評價如何，是好是歹？」
「自然也不會好！」所長拍了一下大腿。「規傢伙仔攏痟仔（全家人都瘋子，Kui-ke-hu-á lóng siáu-á），難道會出一個正常人？有啦！謝憫賢他老婆。年輕的時候很漂亮，又有才華，可惜嫁了個不正常的尪，最後好像是得了瘋病死的。」
「瘋病？」萬家昌一口氣乾了杯中佳茗，他原本無意打探他人私事，現在卻被挑起興趣來了。
「謝憫賢的女兒謝金蓮，也就是你以後的頭家。很多人都說，她多少遺傳到她媽的瘋病，上一刻還跟你有說有笑，下一刻突然就變得暴跳如雷。」
「啊？」萬家昌蹙眉：「這種痟仔，還是個查某，竟也能當上主管？」
「廢話！」所長朝黃旭凱的方向努了努嘴。「只要能通過考試和訓練，那款人都能當警察了，痟仔怎麼不能當主管？公家機關，只要有靠山、人脈和錢就好了，管你是一頭母豬，還是一顆青花菜，通通都能當主管！」
潘大慶幫萬家昌打包行李，逐一搬上廂型警備車。萬家昌的行李極簡，不過幾套制服、幾件便服，外加少許盥洗用品與寢具；至於警用裝備或辦公文具，他向來習慣取用公家的，從不自己花錢添購。
經所長許可，潘大慶利用備勤與勤區查察的空檔，載著萬家昌下山前往新大所安頓物品，順便在正式報到前，先會一會那個聲名狼藉的女人。
「對了，潘仔。」萬家昌搖下窗戶，吞雲吐霧了起來。「我怎麼好像聽說，陳明吉在新大所當副主管？」
「對啊，三個月前調去的。人家喜歡當主管，一天上班四小時而已，就多領五千多塊，沒班的時候，還可以到處趴趴走。」
「幹恁老師！」萬家昌朝窗外吐出一口濃痰。
「唉，他算不錯了啦。」潘大慶左手握方向盤，右手抓起一顆檳榔塞入口中。「他至少知道自己曾擋了你的升遷路，不會找你麻煩，對吧？」
「最好是啦！」萬家昌彈了彈菸屁股。
「你還是專心對付黎聰任比較好，說不定，你那個女頭家會讓他和你搭檔，抓毒、抓槍、抓酒駕。」
「抓他祖媽啦！」萬家昌連菸也不想抽了，直接扔出窗外。
潘大慶同樣探頭出窗，把檳榔糟粕獻給大地。
不一會兒，新大派出所的指標已然映入眼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