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級生】周學涵：士可殺不可辱（下）
本章節 3789 字
更新於: 2026-03-16
世情惡，人情薄。
儘管是篇苦情慾訴無從訴的故事，最後還是導向了美善的終局。至少，周學涵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自從那位號稱「日滑手機十小時」的新署長上任後，各地警察局、分局各單位便要求麾下同仁時刻留意網路動態，嚴防任何有損警譽的消息外流。
這則連環漫畫，周學涵原本只發表在追蹤數不到五百的粉絲專業上，追蹤者部分為她所結識的警界好友，她也樂見作品被轉發分享。不料，這篇標註「真人真事改編」的圖文，竟被人原封不動地轉載到了知名社團「靠北警察」，更有同僚在留言區起鬨，直接留下「強者我同學周學涵」的字眼，並順手 TAG她的粉專連結。
短短半天內，粉絲專頁「今宵別夢涵」的追蹤衝破四位數，周學涵的交友邀請人數也多突然出二十餘人，連網路媒體都捎來私訊，要求她接受獨家專訪。
周學涵想也不想，一一回以婉拒的謝辭。她深知這群人裡，真正欣賞畫作的可能還不到十分之一，多數人不過好奇警界秘辛，想挖掘圖中那位「惡毒女上司」究竟是誰。
「版主不怕被查水表嗎？」一名粉絲在專頁貼文下留言。
水表，豈止被查？早就被連根拔走了啊……周學涵發出了無聲的哀號。
早晨醒來，打開手機一瞧，督察組與行政組的來電加起來至少十餘通，應該都是為了探問那幅畫而來。
自從與謝金蓮因「公務員兼職」一事鬧僵後，她學聰明了，總挑謝金蓮放假或外出的日子，把假單遞到副所長陳明吉的桌上。陳明吉是個「不管部」的老好人，員工請特休、事假、家庭照顧假等，他從來不過問也不攔阻，直接核章通過。
但現在，這場火顯然燒到了分局高層身上。
否認自己即是繪者「別夢涵」不僅不智，還可能因畏懼權威的懦弱表現而流失粉絲，倒不如宣稱畫作是改編自同學之間的傳聞；至於畫中的「X大所」是否就是「新大所」，只要打死不認就好。橫豎管轄新北大學周邊的派出所叫新大所，管轄輔大的叫輔大所，此外還有師大所、淡大所、政大所……全台這麼多「大學所」，這X大所指哪個所都行。
至於女主管，則用「性轉」的說法搪塞過去。她大可辯稱同學的慣老闆其實名是男性，只是讓男性主管欺負弱小女警太過惡質，才臨時起意畫成了女性。然而，最關鍵的「定情傘竊盜事件」確實發生在新大所轄內的賣場，但這點也能解釋──就說是自己刻意「張冠李戴」，意在保護那位提供素材的同學，免於遭到長官的無情緝殺。
這個說法的唯一破綻在於謝金蓮本身。謝金蓮肯定心知肚明，畫中那個囂張跋扈、面目猙獰的女老大指的就是她。謝金蓮的衣櫃裡，確實有這麼一件不常上身的紫色套裝，連那些訓誡下屬的台詞，都與她平時的口吻如出一轍。
唬弄督察組巡官和行政組長並非難事，問題在於──儘管謝金蓮不嬌不美，年紀也老大不小，嗲功卻很是了得，近期又恰巧把那頭堪稱蠢驢的饒仲智哄騙得服服貼貼。整個分局上下都謠傳著，這兩人的好事近了；再者，就是她背後堅不可摧的靠山勢力。
看來若不事先防堵好謝金蓮，接下來倒楣的肯定就是周學涵自己。
叮鈴叮鈴──電話響了。
「讓我猜猜這回出招的人是誰。」周學涵心道，腦袋裡的如意算盤打得劈啪作響。
「喂，您好。」
「喂，學涵，我是行政組長饒仲智，很抱歉休假還打擾妳。」
要是真心感到抱歉，那你就不要打啊……周學涵握緊了拳頭。
「我看到妳轉發的貼文了，妳的繪功還是這麼精采可期。」饒仲智說。
原來如此，先禮後兵、先褒後貶嗎？好一個驢蛋，看我收拾你！
「轉發？組長指的是什麼……」周學涵輕捏鼻翼，用帶著濃重的鼻音開口：「我這幾天有點感冒，幾乎都在昏睡。」
「喔！原來如此，果然不是妳轉貼到靠北警察上的，我想謝所長應該是誤會了……」饒仲智將圖文內容描述了一遍。「關於那篇圖畫，妳PO在粉絲專頁上的故事……」
「那篇……事發時間已經有點久了，取材來自我受訓時期認識的同學……」周學涵吸著鼻子：「她分發到台北市警局旗下的大學所，她要我畫出來，但不可以透露她所屬的單位，所以懇請組長不要外傳。」
「好，我不會講。但是，為什麼謝所長會認定妳畫的是妳們之間『真實發生過』的故事？」饒仲智追問。
「哈──啾！」周學涵打了個天大的噴嚏，又清出一口痰，故意拖磨。「我不知道她誤會了什麼，但是……所長不喜歡女性同仁，是五河分局眾所周知的祕密。尤其是那種年過三十，比起搏命追車更注重自身安全的女警，又或者是……會因為生理痛要求請假的女警。」
警察勤務制度素來對外勤女性同仁不甚友善，原是周學涵這期作畫的主題。還來不及動筆，便發生了雨傘遭竊事件，她索性就先畫了主管下令禁開證明單的故事。
「啊？有這種事嗎？」
雖然看不見饒仲智此刻的表情，但他現在肯定正搔著頭發愣吧。
我要你知道──你所心儀的女人，背地裡究竟是多麼刁蠻與卑鄙，周學涵心想。
「對了，組長。」周學涵再次咳了幾聲：「你找我，肯定有要事吧？」
「對，有電視台記者打電話來，說要採訪繪圖者，我們想先聽聽妳自己的意見。」
我們？看來決策的人，不只區區一個饒仲智。
周學涵說：「我拒絕，我不能洩漏同學的任何資訊，哪怕只有一點點。」
「也好，我們認為並不合適。再者，妳刊登圖文作品供網友閱覽，雖屬無酬的非商業活動，但是販售貼圖的部分，卻因為領有報酬，理應先徵求謝所長的同意。」饒仲智語調平緩，不疾不徐，彷彿一點也不在乎下屬對謝金蓮的評價。
「所以，組長打給我，只是為了確認我要不要接受採訪而已嗎？」周學涵認為尚有其他。
「主要是這個樣子沒錯。」饒仲智回答：「事實上，我們還接到警察局謝督座謝金寶的來電，他希望我們查明，繪圖者──也就是在新大所任職的妳暗中指涉的對象，到底是不是謝所長本人。」
就是她！周學涵內心翻騰，恨不得現在就能拉謝金蓮下台，但澎湃的思緒只維持了五秒，理智便強行按住了躁動。此事急不得，從長計議才是勝算所在，況且她手上還沒有謝金蓮教唆吃案，或是辱罵、貶損下屬人格的實質證據。
「沒想到還驚動到他老人家了……」周學涵暗自慶幸，幸好她信口胡謅的「X大所」並不在新北市境內，自然也不是謝金寶得以涉足的地域。
「儘管如此，」饒仲智的聲音嚴厲了起來。周學涵能立刻腦補出那張方型大臉上，被上帝粗製濫造的五官正組裝出一副極為難看的神情。「事情都驚動到市警局了，我和督察組、分局長交換過意見，希望妳能撤下那篇圖文，並發布一則道歉聲明。」
「道歉聲明？這是什麼意思？」話脫口了之後，周學涵才意識到自己忘記捏起鼻子，用黏稠模糊的音色發音。
「結尾時，妳寫道，這篇插畫取自真人真事。」
「是真人真事沒錯。」至此，周學涵已失去繼續裝病的興致。
「『我們』一致認為，妳的舉動已經嚴重影響警紀，讓分局內部的同仁們相互猜忌，進而對長官產生不信任、不尊重感；更進一步，還會誤導民眾，認為警察體系就是這樣子運作的。」
「這麼嚴重？」周學涵冷哼了聲，這傢伙果然已經是老大眷養的狗了。「這究竟是督座的、分局長的、督察組長的、還是您自己的……抑或是，謝所長的意思？」
「這些都不是重點。」饒仲智沉著嗓子說：「謝所長原本還提出，因為妳未經允許從事商業販售行為，要求妳下架貼圖，並捐出部分所得。但『我們』認為，沒必要做到這個程度。」
下架？那隻天殺的母豬！
周學涵咬著牙，在心裡不斷咒罵：她那本害人匪淺，錯誤百出的《警察特考實用教戰手冊》才該全面下架！自吹自捧的《君臨派出所的不惑美魔女》更該遭到文化部查禁！
在接獲饒仲智的來電前，周學涵原想開啟電腦，發篇言簡意賅的假聲明，告訴讀者這並不是實際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然而現在，她只想任憑野火繼續延燒下去。
周學涵壓低聲音，發出如獸類宣戰前的低鳴：「無論是貼圖或貼文，我都不會撤下。其實，組長你也知道的，吃案在各地派出所間，向來都是隱而不宣的『歷史共業』。」
「沒那種事……」饒仲智的反駁明顯中氣不足。
相反的，周學涵一句一頓，語氣冷冽至極。「我不可能答應。第一，有違讀者對我的信任，第二，要承受流失廣大粉絲的苦果，第三，沒做錯的事，何必道歉？」
「我已經……提醒過妳了。」話筒那端，傳來饒仲智吞嚥口水的聲音。周學涵的腦內濾鏡自動把他的國字臉，與謝金蓮的肉餅臉合而為一。他倆共同蠕動著兩瓣輕薄扭曲的唇，揚聲嚷嚷：「我是在給妳機會喔，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妳這樣……最起碼是申誡兩隻！」饒仲智持續叫道。
撇開謝金蓮只是個兼任所長的巡官不說，饒仲智的職階遠在謝督座、分局長、督察組長之下，這才被眾人推出來當傳話小卒。他大概以為勢在必得吧，沒想到卻吃了碗閉門羹，看這情勢，掛掉電話後，肯定有人要挨罵了。
「組長，你們要砍申誡就儘管砍，士可殺不可辱。待正式處分書下來，我也會原封不動地把內容給PO到粉絲專頁上，到時候，不需要我親自動手，也會有人幫我轉發到NPA官方專頁*，以及靠北警察的社團裡；還有，這通電話──我有錄音喔。」
靜默過後，饒仲智傳來一陣悠長的嘆息。「妳這種硬脾氣，在警界是很吃虧的啊。」他沉吟了三秒，本來還想訓斥，但周學涵已經提前結束了通話。
隨後，切換成飛航模式，直接來個相應不理。
後天，周學涵收假上班時，三張處分書已經平躺在她的勤務抽屜裡了。
督察組和行政組各下了申誡一隻，理由分別是業外兼職與有違警譽。
謝金蓮毫不留情地送來一支小過，以下犯上和抗令妄為兩頂沉重的帽子，結結實實地往她頭上扣了下來。
〔註〕
11. 此處的NPA指的是內政部警政署，臉書上所成立的專頁分別為NPA署長室、NPA人事室。傳說NPA內部派有專員，時時盯梢並回覆兩處的訪客動態和私訊。
儘管是篇苦情慾訴無從訴的故事，最後還是導向了美善的終局。至少，周學涵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自從那位號稱「日滑手機十小時」的新署長上任後，各地警察局、分局各單位便要求麾下同仁時刻留意網路動態，嚴防任何有損警譽的消息外流。
這則連環漫畫，周學涵原本只發表在追蹤數不到五百的粉絲專業上，追蹤者部分為她所結識的警界好友，她也樂見作品被轉發分享。不料，這篇標註「真人真事改編」的圖文，竟被人原封不動地轉載到了知名社團「靠北警察」，更有同僚在留言區起鬨，直接留下「強者我同學周學涵」的字眼，並順手 TAG她的粉專連結。
短短半天內，粉絲專頁「今宵別夢涵」的追蹤衝破四位數，周學涵的交友邀請人數也多突然出二十餘人，連網路媒體都捎來私訊，要求她接受獨家專訪。
周學涵想也不想，一一回以婉拒的謝辭。她深知這群人裡，真正欣賞畫作的可能還不到十分之一，多數人不過好奇警界秘辛，想挖掘圖中那位「惡毒女上司」究竟是誰。
「版主不怕被查水表嗎？」一名粉絲在專頁貼文下留言。
水表，豈止被查？早就被連根拔走了啊……周學涵發出了無聲的哀號。
早晨醒來，打開手機一瞧，督察組與行政組的來電加起來至少十餘通，應該都是為了探問那幅畫而來。
自從與謝金蓮因「公務員兼職」一事鬧僵後，她學聰明了，總挑謝金蓮放假或外出的日子，把假單遞到副所長陳明吉的桌上。陳明吉是個「不管部」的老好人，員工請特休、事假、家庭照顧假等，他從來不過問也不攔阻，直接核章通過。
但現在，這場火顯然燒到了分局高層身上。
否認自己即是繪者「別夢涵」不僅不智，還可能因畏懼權威的懦弱表現而流失粉絲，倒不如宣稱畫作是改編自同學之間的傳聞；至於畫中的「X大所」是否就是「新大所」，只要打死不認就好。橫豎管轄新北大學周邊的派出所叫新大所，管轄輔大的叫輔大所，此外還有師大所、淡大所、政大所……全台這麼多「大學所」，這X大所指哪個所都行。
至於女主管，則用「性轉」的說法搪塞過去。她大可辯稱同學的慣老闆其實名是男性，只是讓男性主管欺負弱小女警太過惡質，才臨時起意畫成了女性。然而，最關鍵的「定情傘竊盜事件」確實發生在新大所轄內的賣場，但這點也能解釋──就說是自己刻意「張冠李戴」，意在保護那位提供素材的同學，免於遭到長官的無情緝殺。
這個說法的唯一破綻在於謝金蓮本身。謝金蓮肯定心知肚明，畫中那個囂張跋扈、面目猙獰的女老大指的就是她。謝金蓮的衣櫃裡，確實有這麼一件不常上身的紫色套裝，連那些訓誡下屬的台詞，都與她平時的口吻如出一轍。
唬弄督察組巡官和行政組長並非難事，問題在於──儘管謝金蓮不嬌不美，年紀也老大不小，嗲功卻很是了得，近期又恰巧把那頭堪稱蠢驢的饒仲智哄騙得服服貼貼。整個分局上下都謠傳著，這兩人的好事近了；再者，就是她背後堅不可摧的靠山勢力。
看來若不事先防堵好謝金蓮，接下來倒楣的肯定就是周學涵自己。
叮鈴叮鈴──電話響了。
「讓我猜猜這回出招的人是誰。」周學涵心道，腦袋裡的如意算盤打得劈啪作響。
「喂，您好。」
「喂，學涵，我是行政組長饒仲智，很抱歉休假還打擾妳。」
要是真心感到抱歉，那你就不要打啊……周學涵握緊了拳頭。
「我看到妳轉發的貼文了，妳的繪功還是這麼精采可期。」饒仲智說。
原來如此，先禮後兵、先褒後貶嗎？好一個驢蛋，看我收拾你！
「轉發？組長指的是什麼……」周學涵輕捏鼻翼，用帶著濃重的鼻音開口：「我這幾天有點感冒，幾乎都在昏睡。」
「喔！原來如此，果然不是妳轉貼到靠北警察上的，我想謝所長應該是誤會了……」饒仲智將圖文內容描述了一遍。「關於那篇圖畫，妳PO在粉絲專頁上的故事……」
「那篇……事發時間已經有點久了，取材來自我受訓時期認識的同學……」周學涵吸著鼻子：「她分發到台北市警局旗下的大學所，她要我畫出來，但不可以透露她所屬的單位，所以懇請組長不要外傳。」
「好，我不會講。但是，為什麼謝所長會認定妳畫的是妳們之間『真實發生過』的故事？」饒仲智追問。
「哈──啾！」周學涵打了個天大的噴嚏，又清出一口痰，故意拖磨。「我不知道她誤會了什麼，但是……所長不喜歡女性同仁，是五河分局眾所周知的祕密。尤其是那種年過三十，比起搏命追車更注重自身安全的女警，又或者是……會因為生理痛要求請假的女警。」
警察勤務制度素來對外勤女性同仁不甚友善，原是周學涵這期作畫的主題。還來不及動筆，便發生了雨傘遭竊事件，她索性就先畫了主管下令禁開證明單的故事。
「啊？有這種事嗎？」
雖然看不見饒仲智此刻的表情，但他現在肯定正搔著頭發愣吧。
我要你知道──你所心儀的女人，背地裡究竟是多麼刁蠻與卑鄙，周學涵心想。
「對了，組長。」周學涵再次咳了幾聲：「你找我，肯定有要事吧？」
「對，有電視台記者打電話來，說要採訪繪圖者，我們想先聽聽妳自己的意見。」
我們？看來決策的人，不只區區一個饒仲智。
周學涵說：「我拒絕，我不能洩漏同學的任何資訊，哪怕只有一點點。」
「也好，我們認為並不合適。再者，妳刊登圖文作品供網友閱覽，雖屬無酬的非商業活動，但是販售貼圖的部分，卻因為領有報酬，理應先徵求謝所長的同意。」饒仲智語調平緩，不疾不徐，彷彿一點也不在乎下屬對謝金蓮的評價。
「所以，組長打給我，只是為了確認我要不要接受採訪而已嗎？」周學涵認為尚有其他。
「主要是這個樣子沒錯。」饒仲智回答：「事實上，我們還接到警察局謝督座謝金寶的來電，他希望我們查明，繪圖者──也就是在新大所任職的妳暗中指涉的對象，到底是不是謝所長本人。」
就是她！周學涵內心翻騰，恨不得現在就能拉謝金蓮下台，但澎湃的思緒只維持了五秒，理智便強行按住了躁動。此事急不得，從長計議才是勝算所在，況且她手上還沒有謝金蓮教唆吃案，或是辱罵、貶損下屬人格的實質證據。
「沒想到還驚動到他老人家了……」周學涵暗自慶幸，幸好她信口胡謅的「X大所」並不在新北市境內，自然也不是謝金寶得以涉足的地域。
「儘管如此，」饒仲智的聲音嚴厲了起來。周學涵能立刻腦補出那張方型大臉上，被上帝粗製濫造的五官正組裝出一副極為難看的神情。「事情都驚動到市警局了，我和督察組、分局長交換過意見，希望妳能撤下那篇圖文，並發布一則道歉聲明。」
「道歉聲明？這是什麼意思？」話脫口了之後，周學涵才意識到自己忘記捏起鼻子，用黏稠模糊的音色發音。
「結尾時，妳寫道，這篇插畫取自真人真事。」
「是真人真事沒錯。」至此，周學涵已失去繼續裝病的興致。
「『我們』一致認為，妳的舉動已經嚴重影響警紀，讓分局內部的同仁們相互猜忌，進而對長官產生不信任、不尊重感；更進一步，還會誤導民眾，認為警察體系就是這樣子運作的。」
「這麼嚴重？」周學涵冷哼了聲，這傢伙果然已經是老大眷養的狗了。「這究竟是督座的、分局長的、督察組長的、還是您自己的……抑或是，謝所長的意思？」
「這些都不是重點。」饒仲智沉著嗓子說：「謝所長原本還提出，因為妳未經允許從事商業販售行為，要求妳下架貼圖，並捐出部分所得。但『我們』認為，沒必要做到這個程度。」
下架？那隻天殺的母豬！
周學涵咬著牙，在心裡不斷咒罵：她那本害人匪淺，錯誤百出的《警察特考實用教戰手冊》才該全面下架！自吹自捧的《君臨派出所的不惑美魔女》更該遭到文化部查禁！
在接獲饒仲智的來電前，周學涵原想開啟電腦，發篇言簡意賅的假聲明，告訴讀者這並不是實際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然而現在，她只想任憑野火繼續延燒下去。
周學涵壓低聲音，發出如獸類宣戰前的低鳴：「無論是貼圖或貼文，我都不會撤下。其實，組長你也知道的，吃案在各地派出所間，向來都是隱而不宣的『歷史共業』。」
「沒那種事……」饒仲智的反駁明顯中氣不足。
相反的，周學涵一句一頓，語氣冷冽至極。「我不可能答應。第一，有違讀者對我的信任，第二，要承受流失廣大粉絲的苦果，第三，沒做錯的事，何必道歉？」
「我已經……提醒過妳了。」話筒那端，傳來饒仲智吞嚥口水的聲音。周學涵的腦內濾鏡自動把他的國字臉，與謝金蓮的肉餅臉合而為一。他倆共同蠕動著兩瓣輕薄扭曲的唇，揚聲嚷嚷：「我是在給妳機會喔，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妳這樣……最起碼是申誡兩隻！」饒仲智持續叫道。
撇開謝金蓮只是個兼任所長的巡官不說，饒仲智的職階遠在謝督座、分局長、督察組長之下，這才被眾人推出來當傳話小卒。他大概以為勢在必得吧，沒想到卻吃了碗閉門羹，看這情勢，掛掉電話後，肯定有人要挨罵了。
「組長，你們要砍申誡就儘管砍，士可殺不可辱。待正式處分書下來，我也會原封不動地把內容給PO到粉絲專頁上，到時候，不需要我親自動手，也會有人幫我轉發到NPA官方專頁*，以及靠北警察的社團裡；還有，這通電話──我有錄音喔。」
靜默過後，饒仲智傳來一陣悠長的嘆息。「妳這種硬脾氣，在警界是很吃虧的啊。」他沉吟了三秒，本來還想訓斥，但周學涵已經提前結束了通話。
隨後，切換成飛航模式，直接來個相應不理。
後天，周學涵收假上班時，三張處分書已經平躺在她的勤務抽屜裡了。
督察組和行政組各下了申誡一隻，理由分別是業外兼職與有違警譽。
謝金蓮毫不留情地送來一支小過，以下犯上和抗令妄為兩頂沉重的帽子，結結實實地往她頭上扣了下來。
〔註〕
11. 此處的NPA指的是內政部警政署，臉書上所成立的專頁分別為NPA署長室、NPA人事室。傳說NPA內部派有專員，時時盯梢並回覆兩處的訪客動態和私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