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接引者

本章節 2065 字
更新於: 2026-03-15
城垣高聳入天。

其上的雉堞更將高度推升了幾碼。

事實上,這只是一種體感,蒼穹的界線無人知曉,算不算城垣我也不清楚,只曉得走到哪都有甩不開的三面牆躡蹤而至。

二十米高的磚牆,接縫處以詭異的螢光綠色水泥填充,霸佔牆面的藤蔓與枯枝讓氣氛更顯陰森,恍若置身移動式監牢中,沿著牆面向上,僅剩管窺般的狹隘視野,視野是純粹的漆黑。

雖比擬為移動式監牢,但牆面並不會移動,眼前的死巷不過是暈頭轉向的訪客產生的幻覺罷了,故而有了「迷宮」之美譽。

迷宮外圍環繞著一層濃霧,歷久不散,那是用來傳送訪客的機關,一旦偵測到生物進入霧中,機關就會啟動,導致每次的入口都不一樣,初次造訪或沒有方法探路的人,很容易漫無頭緒地兜圈。

用不著虛空,現世也存在如此巧奪天工的設計,防止外人打擾之餘,還能順便淘汰IQ與EQ未達標準的冗員,一舉數得。

拉奇業被我留在外牆了,他的位階不夠進入迷宮,我也不希望他跟著來⋯⋯畢竟這次要向主人報告的,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迷宮出口仍是連貫的景色,但兩側漸寬的康莊大道,與龜裂牆面背後滲出的殷紅色光芒,都顯示著目的地已然不遠。

再靠近幾步,磚牆背後的灰色石板裸露了出來,微露右肩的石板以骷髏形狀的裝飾品點綴,紅光便是由骷髏黑洞般的眼窩發出,千萬不可與它們對到眼,否則黑洞會吸乾人的靈魂,再把殘軀抓來此地作伴⋯⋯

這則都市傳說真假參半,毛骨悚然的氣息是真,骷髏的來源則有待商榷,在迷宮裡餓死、渴死、絕望而死之人固然不少,說是主人以魔力捏造出來的也不無可能,畢竟主人對死人的骸骨並無蒐集癖──部分名人例外。

話雖如此,走慣了這條路的我,早已對靈異現象免疫。

石板的真面目是一座祭壇。

祭壇上,六六三十六具骷髏頭堆疊成圓,中央的菱形圖騰若隱若現,食指順時針劃過菱形不起眼的四條邊,繼凹陷的觸感之後,是強烈的惡寒流向指尖,好似怨靈纏身,咒詛生效,再如何掙脫也是徒勞。

身體誠實地打著哆嗦,心中倒是妄念不起,我很清楚這是謁見主人必經之路。

──好比「破口」之於虛空,是連接兩個平行世界的橋樑。

橋樑彼端豁然開朗,寬廣的平原上,一座並不寬敞的人字型屋頂平房孤身屹立,屋前無燈,大門是圓拱式的。

我敲了敲門,門開的剎那,一團黑影鑽了出來,與我錯身而過。

沒有任何碰撞與摩擦的實感,來者飄忽若鬼魅般。

我愕然回頭,瞪視那條身形痀僂的人影,黑衣蒙面,面罩上的雙瞳益發黑得透徹,而我從中窺見了幾分不問世事的漠然。

Mr.接引者,姓名、年齡不詳,專責臥底探員的接洽工作。

他在離我三公尺處站定,朝我點頭致意,喊了聲:「威爾森大人。」

本人雖患有近視眼,眸子卻是雪亮的,那傢伙察覺到了我的目光,才改變主意開口問候,顯然本來打算無視我偷溜!雖知那是本性使然,我仍感到有些不是滋味。

「看來最近會有不少新血加入,」我皮笑肉不笑地扯開嘴角:「替我向主人道聲恭喜。」

「謹遵指示。」他再度點了個頭便匆匆離去,身形很快遁入夜色之中。

我輕推眼鏡,深吸一口氣後往屋內走去,屋內伸手不見五指,我依然能在前方高台上,覓得那抹令人敬畏的身姿。

瞬間,我明白了剛才見到接引者時,內心的不悅來自何方,除了那傢伙冒失的舉止,更多的是他在各方面都與主人過分相像!身上同等濃郁的漆黑,簡直在宣告自己是主人的正牌代言人。

明明那傢伙是近期才加入的⋯⋯我低頭瞄了一眼自己對比色鮮明的穿搭,悄悄握緊了拳頭。

「主人,屬下自請處分來了。」

我走到台階下,面向他,雙膝落地。

「不必如此拘謹,威爾森。」機械式的電子語音繞樑,回聲讓我分不清他是否在生氣:「你既無罪,何來處分之說?」

我糊塗了,一時不明白他的意思,無暇細思,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從天而降,我的嘴不由自主向地板獻上熱吻,原本沒行完整的叩首禮,因這股力量而補足了。

不會痛,但身體完全動不了,雞皮疙瘩充斥著肌膚,彷彿體內的每一粒細胞都被掏出來,做成切片放在顯微鏡底下細細檢驗著。

這感覺煞是令人難為情。

繼難為情之後,各式情緒紛至沓來──我在那場敗北之役中,被可恨的敵人挑起的所有情緒──攔也攔不住地在腦海自動放映。

主人不知何時瞬移到了我背後,形成我朝空氣跪拜的詭異畫面。

額上的印記間歇性地發燙,我猜他正在專注審視這段不堪回首的敗績,鉅細靡遺。

喉嚨發不出聲音,我被迫將這些糟粕一遍遍反芻,直到罪惡感融進血液,或對敵人的憎恨嵌入深層記憶為止⋯⋯

某方面來說,這是我「虛空洗腦術」的靈感來源。

我再次感嘆自己的渺小,少了主人的力量與靈感,我什麼也做不到。

「靈感嗎?」依舊是毫無波瀾的嗓音:「這便是你無罪的證明。」

他似乎讀完我的心了。

比起解釋,這句話更像他的自言自語。

意識到這點,胸口頓時舒坦許多,主人喜歡以提示代替明說,卻從來不打誑語,或許我該欣然接受「無罪推定」的事實。

只是在那以前,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理由,因為我與他同樣痛恨著一知半解。

我使出蠻力,抬高臉部數公分,設法從嘴裡吐出清晰的字句。

「屬下不明白,懇請主人開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