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年後】劉冠翔:管車管屋管手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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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026-03-12
現在,劉冠翔要見上「小琪」一面,簡直比抓到槍砲要犯還難。
四年前新大所剛落成時,他還只是對面「學勤帝苑」社區大樓的保全。高職剛畢業,愣頭愣腦的,資深保全看他好欺負,總把最硬的差事全扔給他──大太陽下指揮豪車進出、低聲下氣勸離違停,或是半夜上樓按門鈴,請酒醉住戶降低音量。
劉冠翔幹在心裡,卻從不吭聲。沒辦法,家裡需要錢。
他正值青春飛揚、男性賀爾蒙分泌得最為旺盛的時期,本該在校園裡揮霍時光,偏偏父母親任職的工廠無預警倒閉。五十餘歲的年紀,重新謀職大為不易,家裡需要年輕的孩子幫忙掙錢。
每當小琪騎車去大學上課,總會經過他站崗的車道出口。她向他點頭道早,他則用簡短的「妳好」回應,並以肉身幫她開道、阻擋車輛前行。
某天,劉冠翔終於鼓起勇氣,在車道出口攔住了她。
「我知道妳父母不喜歡守衛。」劉冠翔低下頭,眼底隱隱閃動著細碎淚光,聲音低得幾乎要被引擎聲吞沒。「而且……我月薪加獎金還不到四萬。」
他深吸一口氣。
「不如,我去考警察吧。聽說做的事情和現在差不多,但薪水卻有一點五倍……」
小琪愣了愣。
然後,她笑了。
兩人暗自訂下了兩年之約。
兩年後,劉冠翔如願穿上淺灰色警便服*,受訓期滿,分發回當初駐衛的新大派出所。
但現在,他已經沒機會以肉身幫小琪擋車了。
小琪是研究生,周休六日;而他是基層小警員,過著沒日沒夜、拆班輪休的日子,兩人想喬出時間吃飯出遊,簡直難如登天。
去年夏天一場難得的餐敘,傾盆大雨將騎車赴約的兩人打得一身狼狽,劉冠翔把店家施捨的毛巾全往女友身上罩。他一時動念,隨口說:「不如……我去買台好車吧。我可以載妳到桃園上課,再趕回來上班;或者載妳吃飯、看電影、去外縣市玩,也可以載妳爸媽和爺爺奶奶去進香或健檢。」
小琪又笑了。
為了如花朵般嬌豔動人的她,劉冠翔願意做任何事。
他開始著魔似地研究各式車款,打算利用有限的預算,購入CP值最高的實用房車。
近至所內同事、志工,遠及警專同學和指導隊長,都被他煩過一輪。目標明確了以後,再省吃儉用存個年餘,就差不多能把愛駒迎回家中了──劉冠翔如是想著。
他最喜歡在值班或備勤*時分,利用公家電腦爬好車目錄網或時價資訊。新大所上下無一不曉,他為了取悅馬子,正積極地物色新車。
一日下午,正當他盯著螢幕上的Toyota Altis規格表,背後突然飄來一陣濃郁得化不開的香奈兒香水味。
「冠翔,你那麼想買車,應該知道後續的保險、保養、賦稅該怎麼做吧?」謝金蓮雙腕輕抵在劉冠翔身後的旋轉靠椅上,饒富興味地盯著他的後腦勺瞧。
不等他回應,謝金蓮把一串掛著Hello Kitty吊飾的鑰匙塞進他掌心。「我這是為你好,給你機會先『實習』一下。你下一班是備勤吧?不用看勤務表,我都查好了。開我的車,去綠林區的『福榮修護廠』找福哥做保養,他是我老友,價碼都談好了。」
劉冠翔臭著一張苦瓜臉,椅子打半個旋,轉過身來面對老闆。「所長,可是我待會約了嫌疑人,要做妨害自由案的筆錄。」
「喲,那沒關係啊。」謝金蓮撩撥耳際鬢髮,笑得一臉寬宏大量。「福哥六點關門,你想什麼時候去、要不要動用備勤時間,都隨便你,我不介意,今天內完成就好。不過,你離下班只剩兩個小時了,再拖下去,耽誤到的可是你自己的私人時間喔。」
劉冠翔俏眉高聳,雙掌合十,語帶哀求地說:「我今天下班真的有約,能……能不能改天?或是叫柳至誠去?」
「砰!」
本以為求情有用,不意,謝金蓮竟悍然拍桌。不甚美型的豹眼圓睜,兩片歪斜的薄唇極盡扭曲:「劉冠翔!我是給你機會學習,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喔!」
幹恁祖媽!
跟在師父萬家昌身邊打滾的這一年,對於破案、抓績效的方法,劉冠翔只學了一招半式,但講髒話和背後幹譙的功夫,倒是模仿了十成十。
可惡的嫌疑人!約好下午兩點半現身,磨蹭到近三點還是不見人影。
致電過去,說是睡過頭,要劉冠翔等他到四點。
「操你媽的!」劉冠翔掛電話的力道,險把無辜的話筒摔個稀巴爛。
不來是吧?恁爸才不屑理你,等著被拘提好了!
新大所到修護廠少說也要半小時,這時間出發還好,但回程鐵定會碰上下班車潮,加上不確定檢修會耗時多久,劉冠翔心裡急得發慌。
他趕緊傳LINE給小琪,報備可能晚到,隨即一路狂飆、超車、闖黃燈、在車陣中左右穿梭。當晚,他遲到了整整半小時,幸好餐廳預約沒被取消,體貼的小琪既沒生氣,也沒開口嘮叨。
三天後,凌晨零時。
這是一班兩小時的超商線巡邏,需巡簽六隻巡邏箱。劉冠翔整裝完畢,走到值班台確認勤務表。果然,搭檔是那位「母夜叉」,倦怠已極的臉色,又愈加慘綠了幾分。
謝金蓮出現在走廊盡頭,一襲Hello Kitty長版 T 恤搭配牛仔七分褲。她沒換制服、沒領槍,慢悠悠地晃進女廁去,出來時,左右手各拎了一瓶清潔劑和一塊抹布。
「這是在演哪齣?」劉冠翔與值班的廖哲華交換眼神。
廖哲華翻了記白眼,趕在老大走過來前,把出入登記簿攤開放好。
謝金蓮隨手把抹布甩在桌上,掌心向上,對著廖哲華勾了勾手指。
「借筆。」如此簡單兩字,謝金蓮也懶於啟齒。她認為做下屬的自應揣度上意,無需多言。
廖哲華先遞上巡邏車鑰匙,謝金蓮用力往桌上一拍,搖搖頭。廖哲華這才反應過來,遞出自備的水性筆,這回對了。謝金蓮二話不說,在登記簿上撇了幾個龍飛鳳舞的弧,落下明星般的抽象簽名,簽完,便將筆隨手扔出去。
她轉過身,指尖虛點著劉冠翔:「掃除用具拿著,到我辦公室來!」
劉冠翔滿懷困惑,聽令到工具室取出塵封已久的矮凳,登高仰視,幫每一幅掛在牆頂的肖像都抹了把臉。
有位穿著旗袍,挽著包頭的女人吸引了他的目光。女人雖有三分神似謝金蓮,然而風姿不俗,別有一股不凡的神韻和清新的氣質,令他微微出神。
「繼續動作!」底下的咆哮聲讓他回過神來,劉冠翔只好加快幫照片洗臉的速度。
這人……是妳的誰?雖有幾分興趣,但沒劉冠翔有提問,也沒機會、不好意思提問。
待他從矮凳上跳下,謝金蓮雙手叉腰,語氣激昂地高呼:「你知道我為什麼叫你打掃嗎?這絕對不是懲罰。」
懲罰?劉冠翔有如摸不著頭腦的丈二金剛。
叮咚!叮咚!
劉冠翔口袋內的手機,LINE的提示鈴聲連續響起──謝金蓮傳送了照片。
紅色奧迪A6的後保險桿上,不知何時多出三道淡淡的粉紅色刮痕,若有似無,輕淺不透,像貓兒調皮的爪痕,或樹枝無意的撥弄。總之,看在謝金蓮的眼裡,就是傷了。
她視如珍稀的寶物,宛如行動版的鑲鑽愛馬仕,竟然傷了!
「劉冠翔,你自己說!你要幫我打掃幾次,才夠賠一塊鈑金的費用?」
劉冠翔咋舌。
背對母夜叉,他不知用力擰了鼻樑幾次,才好壓下一股股激盪奔騰的怒火,撫平額上因暴躁慍念而錯綜盤踞的抬頭紋。
「所長,我沒撞到妳的車,連刮到一丁點都沒有。」
起初,他答得斬釘截鐵,但想到那天為了趕赴約會,鑽車陣、闖黃燈,還差點輾過一隻瞎眼老狗,聲音不自覺地虛了幾分。
「你胡說!我跟車行老闆求證過了。他檢修的時候,根本沒看到這三道刮痕!」
「但距離我那次來回,也已經過了三天……」
「我這幾天都沒動到車!」謝金蓮持續吼叫。
「所長……」劉冠翔聽出自己的牙齒在打顫。「這幾天風大,或許吹斷樹枝、或吹倒路邊的腳踏車……」
「你不要在那裡強詞奪理!」
劉冠翔不願正眼直視謝金蓮,遂抹起另一側的書櫃,以免讓她瞧見自己既猙獰又狼狽的表情。
謝金蓮高聲道:「我明天就開回原廠報修。你放心,我朋友在那工作,會算公道價給你。」
劉冠翔半側著身子瞪她:「原廠?」
保養找路邊攤,報修找原廠。花別人的錢,當然大方放縱;花自己的,一個錢要打二十四個結。
「好好好……」劉冠翔雙肩一聳,長氣一吁。「就看妳要怎麼辦吧。」
叮咚!叮咚!
這回換成謝金蓮的LINE提示音連響,但她不急於讀取。半分鐘後,通話鈴聲響起了。
「喂?」一看來電人名,謝金蓮的聲調瞬間打了柔焦,音量也自動下滑好幾個LEVEL。
「謝所長喔?我行政組饒仲智啦!至誠好像正在開車,不接手機,所以我直接打給妳。」電話另一頭,傳來饒組長急促慌亂的聲音:「督察組長帶著兩個小的,正往妳們所的方向查勤去了,快點叫至誠、叫大家落實勤務!」
「喔、喔!感謝告知,我們這就出門。」
一戳下斷話鍵,劉冠翔這方,又是那道刮人耳膜的嗓音:「我們先出門簽表,回來後你再繼續做。」
她衝進辦公室後方的寢室,隨手撈了一件制服上衣套在Kitty T 恤外。「去發車!不,算了,我現在不放心把車交給你開……去裝備室拿我的防彈背心!」
雖罩上了警便服,下身卻還是牛仔長褲和輕便帆布鞋,但謝金蓮毫不介意,反正也沒時間換了。
「廖哲華,拿鑰匙給我!」
廖哲華以為所長要領槍,遞了槍櫃鑰匙。謝金蓮火大,直接把鑰匙往他臉上甩。
「你進去幫我領裝備,槍、彈、無線電和警用小電腦都領!領好後,藏在你自己的勤務櫃裡,以免督察組長心血來潮抽檢。這班結束後,再拿進去還掉。」謝金蓮下令。
廖哲華囁嚅:「但是所長,我沒有妳的領械證……」
謝金蓮扶額,露出一副快暈倒的嫌惡感:「你不會去偷放假同事的證,暫時頂替一下嗎?這也要我教?」
謝金蓮撈起車鑰匙,推開大門前,回頭又補一句:「待會,你幫我重新印製幾張新的,護貝也做好。我的那幾張……估計年初請志工阿姨打掃辦公室的時候,被她不小心清掉了。」
〔註〕
6. 警察便服前為淺灰色(1987-2019),2019四月後改版為藏青色。
7. 服勤人員在勤務機構內整裝待命,以備突發事件之機動使用,或臨時勤務之派遣。通常是警員們用來消化案件、處理業務、休養生息的時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