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四】弄臣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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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026-03-10
小年夜 20:30
謝金蓮昏厥後7分鐘
一位身形魁梧的消防隊學長為謝金蓮進行急救。他戴上醫療用米白色矽膠手套,強行掏刮出哽塞在她咽喉間的異物──浸泡在中國白乾與西洋啤酒中的生蠔、烤鴨碎塊,和若干青綠色的菜絲。
地上混雜著幾團粉色和米漿色的穢物,是她失去意識前吐出來的;一抹三乘三見方的緋紅色血塊,則是前額用力磕上地板的成果。
學長讓謝金蓮筆直地仰躺在地,下壓額上帶血的腫包,將她的下巴抬起──這是CPR的前奏,此舉是為了暢通呼吸道。
盯著這位學長粗獷魁梧的身形與毫不溫柔的動作,新大所成員與貴賓們紛紛憋著笑,各自在心底暗忖:這等硬漢,絕不會是謝所長喜歡的類型。
可惜餐廳沒有架設監視器,現在的情形也不宜拿出手機攝影。要不,萬家昌還真想把檔案保留在硬碟裡,隨時調出來回顧,好嘲笑她千千萬萬遍。
另名外型清秀的消防隊隨車學長比較符合謝金蓮的胃口,可惜他並沒有參與施救,只是拿了塊登記病患資料與病史的板子,在上頭塗塗寫寫。
柳至誠逕自開啟所長辦公桌內的抽屜,找出謝金蓮錢包中的健保卡,供學長抄寫。那學長高呼:「有誰知道謝所長的病史嗎?或者是藥物過敏?」
新大所成員面面相覷,沒有人哼聲。
柳至誠推了周學涵一把,力道之大,害她往前踉蹌一大步。「學涵,妳去日本時,所長不是託妳帶了藥品回來,應該還記得吧?」他直呼其名,而不叫「學姐」,實非惡意貶低,而是習慣使然。就連行政組長饒仲智,也時常被他暱稱為仲智、阿智,或「傻東西*」。
但周學涵就是怎麼也聽不慣,她戳揉背部發疼的部位,旋身瞪他。「都是保養品,算不上藥,還有減肥用的酵素和青汁。」
一聽減肥,代表和警友們忍俊不住,噗哧之聲此起彼落。
那位學長直接在特殊用藥、過敏一欄勾選了「無」。
其實,周學涵等人心裡有數。謝金蓮長期服用史蒂諾斯,補充女性荷爾蒙、黃體素和葉酸,藥袋亂得像被野貓翻過,還不時頤指氣使地遣女警們幫忙整理。她雖無意隱瞞,也沒打算運用化學手段害人,但每每被柳至誠這類目無尊長的態度激得火大,心裡便隱隱期盼,最好現在就來一場華麗絕倫的藥物過敏秀。
先前,化工系畢業的劉冠翔故意把添加了葡萄柚汁*的Q10美容液,跟綜合維他命擺在一起。當謝金蓮詢問「一起服用有無大礙」時,劉冠翔柳眉微動、撇嘴一笑:「Q10飲料只是一般食品,能有什麼副作用?」沒想到,胸無點墨的所長就還真這麼信了。
遺憾的是,除了些許不適外,那僅含百分之六的葡萄柚原汁力道終究是輕了點,尚且毒不倒這名遺害千年的毒婦。
柳至誠不只擅自取用謝金蓮的皮包和健保卡,連奧迪A6的鎖匙也一併收入口袋。
「我跟車去醫院。」
落下這句話後,柳至誠看都沒看副所長陳明吉一眼,逕直拿起值班台話筒,撥打勤務指揮中心的號碼。「新大所報備,所長意外就醫,由警員柳至誠隨車護送。另外,今晚的路檢勤務……對,我們兩人都無法到場,將另外派員前往。」
救護車的尾燈才剛消失在路口轉角,他便拎起車鑰匙,大搖大擺地準備跨出大門。
聽著門外傳來囂張至極的引擎發動聲,萬家昌斜眼看著僵在原地、神情尷尬的陳明吉,刻意大聲叨念:「班表都還沒改,人就跑了。這小子應勤的速度要是也有這麼快就好囉!」
身為有名無實的副座,陳明吉除了所長不在時幫忙蓋那一枚職名章,幾乎沒其他功能。他只能眨巴著眼,嘟著嘴低聲咕噥:「就……就照他說的改吧。」
「我咧幹伊祖媽咧!」趁陳明吉前往寢室更換制服,萬家昌連連對自家徒弟大發牢騷:「依我看,是柳至誠這臭小子為了混過四小時路檢,才不惜殘害所長!」
「那師父,柳至誠後面的巡邏班要怎麼辦?」
「巡邏、巡邏、誰還有心跟你巡邏!」萬家昌掏出煙袋,推開玻璃大門,直想找個地方抽菸。劉冠翔緊跟在他身後。
萬家昌手指高樓,說:「你看看對面社區、還有左邊的皇祥國寶、右邊的學勤帝苑,通通一片黑暗,簡直死城。大過年的,大家都返鄉探親去了,現在還留著沒走的,除了咱們這些倒楣蛋外,大概就只剩鬼了。」
嘟嘟嘟嘟嘟──
值班台電話鈴響,但大廳空無一人,萬家昌只好推門而入,飛撲到桌前接電話。
「新大所警員萬家昌您好……」
「家昌學長喔,新年快樂啦!我勤指蕭副佐。」話筒那端,傳來令人熟悉而厭膩的嗓音。
「靠北,又是你!有屁快放,沒屁退堂。」
「有屁、有屁,當然有屁!」蕭副佐以盈滿笑意的嗓音問道:「待會九點的路檢勤務,你們家所長和至誠都沒辦法站了,要改誰去啊?」
萬家昌呸了一聲,大聲答:「新大所全員心繫所長安危,早就沒了站路檢的心情,讓我們集體默哀三秒鐘……」
不等三秒過去,萬家昌將話筒啪地一聲,用力且瀟灑地拍回凹槽裡。
往後幾個小時,沒有任何一位警員和巡佐想出門,大夥全都窩在泡茶區,盯著電視螢幕上毫無新意的新年特別節目。
議員助理與代表們早已先行離去,留下來聊天敘舊的幾位老闆也陸續散了。周學涵和小學妹孫欣儀忙著清洗杯盤──這事她們不做,那群男人八成也不會動手,只有劉冠翔貼心些,大概是幫女友整理家務慣了,看見老闆留下的血跡和嘔吐物,他自願接手清洗,不讓女同事觸碰髒汙。
一會兒後,周學涵對孫欣儀說:「可以了,妳去搭車吧,接下來由我們收拾就好。」
孫欣儀家住台南,要趕九點半的客運回老家過年。算算時間,也差不多該騎車前往客運總站了。
「那我先離開了,學姊再見、學長再見。新年快樂!」孫欣儀遵循禮數,儘管劉冠翔晚她四個月報到,但因年紀較長,她依然規矩地稱呼他為學長。
「再見,騎車小心點,新年快樂!」周學涵與劉冠翔分別向她道別。
警察的過年輪休方式與兵營差不多,分三梯次,依抽籤結果決定:第一梯放年前,第二梯為除夕到初三的黃金時段,第三梯則是初四到初七。
周學涵最討厭休黃金區段,她抽中二梯,二話不說就跟急著回鄉的孫欣儀交換年後假。
年過三十以後,每逢佳節,面見親戚就成為最痛苦的時刻。
「妳都老大不小了,還沒有男朋友喔?」
「哎喲,這樣妳爸媽會沒有外孫可抱耶……」
「我要到民國幾年,才能喝到妳的喜酒?」
周學涵需要大量的私人時間,去經營隱藏在警察身分之後的斜槓計畫,異性交往、生兒育女都無異於實踐夢想的絆腳石。她甚至打算,若真的被逼回鄉團圓,誰再敢多嘴,她就學萬家昌吼一句「幹恁祖媽!」,好叫那些多嘴的婆婆媽媽們知難而退。
萬家昌與劉冠翔交換梯次。萬家昌的妻小隻休過年,即便他年後回屏東,也是獨守空閨、寂寞難耐;劉冠翔住得近,加上女友必須陪父母回鄉,不如改休平日,還能挪出時間補過西洋情人節。
趁謝金蓮與柳至誠雙雙不在,劉冠翔著手清理藏在所長床下的量杯──放入乾電池的食鹽水,另外還有混了兩滴小花眼藥水的保溫瓶。
當他左右手各執一杯,跨出所長室的那刻,險些與正要進門的黎聰任巡佐撞個正著。
「黎……黎佐,你怎麼突然竄出來!」他驚道。
「我才要問你哩!啥事這麼火燒眉毛的?啊?」
「我……已經三天沒幫老大打掃了。」劉冠翔支吾其詞,眼神飄忽。「如果再不做,她回來肯定生氣,而且……我也已經三天沒幫她領手遊的年節限時好禮了。」
「喔,那你快點去做。」黎聰任的視焦雖在量杯與電池上短暫停留,嘴上卻未多置一詞。「我來送春安期間義警民防的協勤表單,有些要押所長章。內勤放假,文件也不急於上報,所以我就不交給副座代核了。」
劉冠翔隨口應了聲「喔」,旋即飛快地擦塵拖地,象徵性地做了個蜻蜓點水,趕緊將量杯和電池打包好,塞回自個兒寢室的垃圾桶裡。過年期間垃圾車不清運,萬一再讓他人發現,恐怕難以唬弄過去。
所長不在,斟滿水瓶反顯不對勁,他只好先將小花眼藥水收好備用。
柳至誠擅開所長私車前往醫院探視之舉,讓周學涵想起春秋時期,衛靈公和彌子瑕的「分桃之戀」。
熱戀時,衛君可以不計較彌子瑕為了探視病母擅駕王車;待其年老色衰,寵愛不復以往,衛君便開始翻算彌子瑕少年時期的舊帳,藉此將他辭退。
柳至誠今時才二十一歲,要盼其色衰愛弛,至少得再過十五年。周學涵想,與其空等,不如派個可靠的臥底,暗中離間二人感情,搶走他恰如女帝正宮的地位。
一瞬間,某個模糊的想法竄入腦門,但那念頭還太過渾沌,她一時理不出具體作法。其實,單論外型,劉冠翔相貌挺拔、身型出眾,各方面都不下於柳至誠,但柳能言善道、處事圓滑,最能擄獲寂寞師奶的芳心。
此外,黎聰任巡佐就像腸道內的「中性菌」,哪邊財大勢大就往哪邊傾附。這樣的人,務須避免他在日後對付慣老闆的過程裡,成為敵方的眼線或助力。
還有那個行政組長饒仲智。此刻,想必柳至誠已經告知謝金蓮因噎昏厥的始末。說不定,他會丟下氣急敗壞的謝督座,驅車全速趕赴醫院。
大家都道,饒仲智來新大所來得太過勤快了,接近柳至誠和黎聰任,興許也是為了迎合謝金蓮的喜好。可是,他從未公然示愛,或對謝金蓮屢獻殷勤,要說是出於公務上的考量,或有意杜絕只想攀龍附鳳的訛傳,又有些說不過去。
他真的有意迎娶謝金蓮,成為那驚世家族的乘龍快婿嗎?
〔註〕
5. 傻東西:日文「智」(SADOSHI)的諧音。
6. 葡萄柚汁與西藥共同服用,可能會抑制肝臟中的酵素運作,進而無法代謝該藥物,引起中毒反應。
7. 作者過去任職的派出所分三梯次放假:農曆二八到初一、初二到初五、初六到初九,通常以抽籤決定。內勤一律放除夕到初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