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三】事發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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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026-03-06
謝金蓮重新梳理面容,抹上色調明豔的香奈兒彩妝,換上精品專櫃的設計師款連身洋裝,再用電棒捲出氣質滿點的波浪狀髮尾。她要以最是美麗動人的姿態登場,再佐以高價的洋酒、豐饒的美食,一掃謝金寶帶來的愁雲慘霧。
哼!一想到自家大哥,她就一肚子鳥氣!
長自己十二個歲數的他,是謝家的獨生子,也是父親的心頭肉。父親在五十歲後便止步於三線一星的分局長,多年來不但力求晉升不成,反倒在派系的傾軋下黯然請退,自然將所有期盼與資源都傾注在兒子身上。去年年底,大哥的職級章上多了一枚星星,超越父親過往的成績。老人家高興地老淚縱橫,還買了兩萬元鞭炮回家施放、席開十桌宴請親友。說有多誇張,就有多誇張!
不少長官們私下互咬耳朵,道謝金寶的位階也差不多封頂了。他還當自己是靠人脈、魅力、手腕與能力攀升,沾沾自喜了好一陣子。事實上誰都明白,謝憫賢為了幫兒子添星,不知砸了多少錢財與酒色招待,才勉強打通關節。
謝金蓮囫圇吞下一口生蠔,又灌了三大杯頂級白乾。
酒入愁腸,化作肥厚的腰間肉,但無妨,她多的是錢去做拉皮消脂。今朝儘管盡興,不必管自己到底差大哥幾個職階,又是不是兩線一星的底層小官。
酒杯一空,右側的巡佐黎聰任便識相地幫忙斟滿。左側的座位依然空著,那是謝金蓮專程為心腹柳至誠保留的位置。方才,不識相的副所長陳明吉想一屁股坐下時,還被她一臉厭惡地攆開。
見這瓶供全桌共飲的中國燒酒,簡直快被所長一個人乾杯到底,坐在一旁的陳明吉眼角不斷抽搐。
「長欸,」他輕喚:「妳忘了妳九點到十一點還有路檢併臨檢勤務嗎?要是……」
「啊,對吼!」三分醉的謝金蓮用力地甩了甩頭,試圖保持神識清醒。「待會至誠回來,叫他改班!對,叫他改!改副座和……和家昌學長好了,就家昌學長出去站路口!」
長掛在陳明吉臉上的福神微笑,瞬間變成衰神的結屎臉。
坐在另桌的萬家昌,則以小於二十分貝的低音咒罵:「幹恁祖媽,小心恁爸檢舉妳勤務中飲酒!」
夾在萬家昌左右兩側的,分別是劉冠翔和周學涵。劉冠翔舉起一瓶台啤,正要幫萬家昌服務,萬家昌一記手刀,直朝他後背劈落。劉冠翔一時吃痛,手勁頓失,啤酒望前飛濺,澆了一半在桌上的貴妃燒鴨上,另一半則灑在新人警員張育嘉的制服肩頸處。
「啊,對不起!對不起!」劉冠翔連忙鞠躬陪禮。
「沒關係,我下班了,制服可以馬上洗。」人稱「憨弟」的張育嘉露出上下兩排白牙傻笑,沒脾氣是他一貫的特長和缺失。
「你這個北七!」萬家昌罵:「倒什麼酒,我要麥茶!你是想幫師父我出去站路檢喔?」
「歹勢、歹勢!」劉冠翔拿起桌上的餐巾紙,大手一抓就是二十幾抽,往張育嘉頭臉一陣胡亂抹擦,再坐回原位上,低頭尋找腳邊的麥茶。
「學涵早幫我盛好了啦!」萬家昌看準他的腦袋,又是一記掌擊。
「我回來了!」驀地,廚房的門簾掀起,一位身材頎長、俊秀絕倫的年輕人走了進來。一挨近謝金蓮,就是一陣連珠炮似的問安和祝賀:
「各位議員服務處、警友站、客委會、社區守望相助隊、大當家賣場的伯伯叔叔阿姨姊姊們好!晚輩柳至誠,在這裡恭賀大家新年恭喜、萬事如意、財源廣進、狗年汪汪、旺旺來!」
「好、好!快吃,菜都涼了!」貴賓桌的人紛紛拱他入席就坐,一旁交換著臉色:「這年輕人真會說話,怪不得所長喜歡!
「幹恁祖媽咧,油腔滑調最會!」萬家昌嘴上雖忙著撕下一大片鴨腿肉,仍不忘對這名佞臣多啐幾句。
「至誠,全場就等你了,坐!」謝金蓮輕按心腹肩頭,語氣極盡溫柔,隨即如京劇般變臉,對隔壁桌揚聲高吼:「張育嘉!你去幫至誠看一下值班!」
「呃……好。」張育嘉髒了制服,又吃了七分飽,正打算默默早退,不意竟在此時被欽點,除了答應外,別無他法。
「我看就好。」劉冠翔說:「你凌晨四點還有班,快點回家休息吧。」
謝金蓮才不管幫她家心腹兒看值班台的人是誰,有人就可。她拱柳至誠開喝,柳至誠三推四拒,「待會還有路檢呢!喝不得。」
「沒有路檢了,哪裡還有路檢!對不對?副座!」
陳明吉酒癮正熾,憋得痛苦,只有頻頻點頭:「對、對……」
「既然全員到齊,我們開始抽獎!」謝金蓮高捧酒杯,再次高呼:「首先,讓我們新大所全員以最熱烈的掌聲,感謝議員服務處贊助五支小米手錶、客委會贊助兩台平板、大當家贊助雙人溫泉度假券、警友站贊助最大獎三萬六千元現金!我先乾了這杯,感謝你們!」
眾人鼓掌,掌聲稀稀落落,持續了十餘秒,就柳至誠一人把掌心拍得通紅。
一聽開獎,張育嘉分離了一半的屁股再次黏回椅子上頭。
「有請蘇嘉慧議員服務處主任蘇盈如,為大家抽出末三獎!」謝金蓮喝道。
「17號、5號、7號!」那主任喊道。
番號17的副所長陳明吉聽到一年來的等待化作一盒香皂和洗髮乳,衰神似的臉更加顯臭了。
「有請五河區公所吳總幹事,為我們抽出雙人溫泉度假券。一人中獎,兩人出遊!」
「6號、1號!」總幹事大嚷。
張育嘉道了聲謝,把票券收入自己的包包內,想尋個無人注意的時機開溜。
柳至誠雙手接過禮券,表現得如獲至寶一般,還與總幹事握手相擁。
員工桌這方,除了萬家昌外,亦有幾位年輕男警嗤嗤竊笑。
「柳至誠沒有女友……」廖哲華細聲對新進學妹孫欣儀說:「難道是要和所長一起去?」
「你不要亂說啦!」孫欣儀瞪了他一眼。「張育嘉也沒有女友啊,怎麼不是他跟……啊!你管人家跟誰去幹嘛?」一碰到關鍵字,孫欣儀趕緊縮口,不再說話。
柳至誠平素遭人咒罵、叼唸慣了,耳朵訓練得極度靈敏。他高舉禮券,大聲說道:「我要跟我的『姼仔(tshit-á,音近:七辣)』一起去!」說罷,翹起了右手小指。
來賓們鼓掌吹哨、大聲叫好,唯謝金蓮似笑非笑,表情複雜難辨。
「你的『姼仔』是誰?」柳至誠入座後,謝金蓮貼近他身側,柔順光亮的大波浪捲髮頻頻在他耳畔和臉頰邊磨蹭。
柳至誠但笑未答,一再表示:「這是祕密。」
獎項一一開出。
有慢跑習慣的劉冠翔得到小米手錶乙支,開心地大叫一聲「喲呼!」
周學涵抽到平板電腦乙台,對於喜歡電腦繪圖的她,這是最棒的禮物。
萬家昌的獎,是大當家賣場老闆貢獻的噶瑪蘭威士忌,純度高、後勁也強,很對老饕的胃口。
「好吔,家昌學長,開落去開落去!」謝金蓮已有五分醉意,整個人忽起忽坐,只差沒繞著桌子翩翩起舞。
「開恁祖媽……」話來到萬家昌喉間,差一點就要脫口而出,他得使出十二萬分氣力,才能把它硬塞回肚子裡。
──恁爸待會站路檢,現在最好能喝啦。開了都給你們去喝,都給你們去爽就夠了!
悻悻然撇了撇嘴,萬昌家抱酒而起。「這麼好、這麼貴的酒,我當然要帶回去自己慢慢品嚐。」語訖,快步遁出廚房,踅了個彎攀上梯子,上二樓的寢室去了。
要不是老大實在太招人嫌,新大所全員倒也十分享受她從轄區各處「化緣」回來的好處。
在她右側侍奉的黎聰任巡佐,自三年前新大所從五十人大所──五河派出所分家,落腳於新北大學旁的豪宅區起,就是這兒的「地下所長」。他長年承辦義警與民防業務,哪裡有油水、哪些政要老闆宜結交,他比誰都要清楚。
無論是前任所長,抑或現在的謝金蓮,無不透過他穿針引線,攫取檯面下的紅利。然而,議員們也不是省油的燈,不只交通違規要通融,就連酒駕、賭博、聲色場所甚至盜採砂石,在一定限度內,都要求警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若真鬧大了,也得想辦法大案化小、小案化無。
謝金蓮出身官宦世家,早習慣了灰濁渾沌的世界,她一拍板,小警員便沒有置喙餘地。新進或調任的同仁,常因嚴正執法或拿捏不當,反遭謝金蓮或分局長官警告或處分。
客委會主委範金豐幫忙抽完二獎,領著剛出社會的兒子,也來向謝金蓮等人敬酒。「謝所長,下星期咱客家莊辦活動,請妳務必前來賞光、湊個熱鬧。」
「一定、一定。」謝金蓮領著黎聰任、柳至誠和以茶代酒的陳明吉,乾杯予以致敬。
「再來,就剩最大獎了……」謝金蓮環顧了來賓一圈。「還有誰沒抽到?蘇主任?高委員?田老闆?」
每個人都搖搖頭、揮揮手:「抽過了。」
「既然如此……」謝金蓮執起抽獎箱,「讓我們請今年本所績效NO.1的至誠,來開最後NO.1的獎,大家說好不好?」
「好!」黎聰任與兩三個警友會成員連聲起鬨,硬是把剛坐下的萬家昌的那聲低吼給壓了下去。
「幹恁祖媽!誰才是績效第一名!懷恩停車場的車輛解體事件,誰破的?大當家賣場的連續竊盜,監視器誰調的?」萬家昌朝餐巾紙啐出一口濃痰,丟垃圾似地瞄準謝金蓮的座位扔去。
謝金蓮不知是充耳未聞,還是壓根兒沒聽見。柳至誠把手探入票箱,喃喃道:「還沒中獎的人,就是三萬六現金的得主了……咦?這張號碼牌……」
好像被人刻意黏在箱底?
眾人心照不宣,保持緘默。
柳至誠用力撕下號碼牌,高聲呼叫:「18號!」
他一嚷,新大所全員舉箸的動作都僵滯了。
謝金蓮已有七分醉意,眼神迷濛地問:「番號18……18是誰?副座?」
「我是17……」陳明吉猶然苦著一張臉。
「咦?咦咦咦!18……是我,是我吔!」謝金蓮豁然開朗,打座位猛然蹬起,手舞足蹈地拉著柳至誠轉圈子。
下一秒,一口飛沫星子濺到柳至誠臉上,他不禁伸手去撥。
嘔!
再下一瞬,混著酸水的食物殘渣泉湧而出。
謝金蓮俯身栽倒,整個人蜷成一團,像隻被車輪輾過的馬陸。她右手死命摳著喉嚨,左手狂搥胸口,顯得痛苦不堪。
「怎、怎麼了?」大夥一陣驚慌,不知該不該上前施救。
「中了三萬六,太高興了嗎?」廖哲華聳了聳肩。
「高血壓?」陳明吉猜測。
「還是酒精中毒?」黎聰任也說。
在旁的孫欣儀猶豫著:「是不是該打……懷恩消防分隊的電話請求支援?」
「直接喊無線電,叫勤務指揮中心聯絡比較快!」周學涵不住揶揄。
「所長、所長!」只有柳至誠一人蹲下身子,搖晃謝金蓮的肩膀。「我看是噎到了!」
「噎著了?我來!『哈姆太郎』急救法!」萬家昌一個箭步,跨到謝金蓮身後,右手握拳,左手成掌,頂在她的肚臍上方。他想發力,謝金蓮卻左閃右閃,不斷攢動,還帶著一臉嫌惡。
柳至誠退開了點。萬家昌相中她閃躲的破綻,趁機多捶了鬆軟肥厚的腰腹幾下。
終於,一聲「碰咚」悶響,謝金蓮身子一軟,暈厥過去。那顆噴了嬌蘭香水、精心梳捲的大波浪腦袋,就這麼與地板進行了激烈而熱情的親吻。
孫欣儀掏出手機,號碼撥出。
不出五分鐘,救護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