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兩】可憐之人

　　隨著兩位高官離去，謝金蓮那身勉強撐起的所長架子徹底崩垮。她一言不發，灰溜溜地躲回寢室裡。
　　劉冠翔的密報一到，藏身在哺乳室裡的周學涵、監視器機房內的萬家昌接連探頭，分別結束了他們的小寐與追劇時光。
　　「師父啊！」一見萬家昌，劉冠翔便忍不住湊上前去絮叨：「你真該出來聽聽駐區那個機掰人都講了些什麼！他罵起老大，簡直像在打落水狗。老大當時的表情，就好像做了什麼敗壞門風的破事，被當家瘋狂洗臉一樣……喔喔！我憋笑憋得肚子好痛！」
　　萬家昌掄起拳頭，高突的指骨在徒弟的頭顱上轉了幾個旋。
　　「好痛痛痛痛痛──」直待劉冠翔飆出眼淚，高聲呼號，萬家昌才肯罷手。「師父，你怎麼不出來救我？我一個小警員面對三個官，根本就招架不住啊！」
　　「靠北啦！我這班是勤區查察*吔！出來救你，不就代表我躲在所裡偷勤！」萬家昌鬆指成掌，又往徒弟的腦門補了一記。順著掌勢，視線恰巧下瞄到橫躺在值班台上的「兇器」。「為什麼這裡會有一袋鳳梨酥！」
　　「還不就是饒仲智那個豬腦！說要給咱們衝績效、沖喜！沖他媽的狗屁！全分局都知道他在追咱家老巫婆，一天到晚跑咱們所獻殷勤、塞點心禮盒……這下好了，那壺不開提那壺，偏偏剛好提到績效那壺。駐區一個幹砲大連發，炸得咱們屍橫遍野。老大首當其衝，被自家大哥轟得體無完膚，現在大概躲在寢室裡頭哭哭囉。」劉冠翔嗤嗤竊笑，而萬家昌逕自拆開包裝，端詳禮盒的內容。
　　一會後，萬家昌把禮盒塞回提袋，壓低聲量對自家徒弟說：「這東西你藏起來，晚點巡邏時帶去給值夜的超商小弟吃。大過年還要上班，怪可憐的。」
　　劉冠翔先是一聲「喔」，再補一聲「唉」。「師父，如果咱們可以像駐區那樣，成天大搖大擺、裝腔作勢，扭著屁股講幹話就能月入十多萬，那該有多好！」
　　「好個大頭，你認清現實吧！」萬家昌再次一掌劈落。「駐區幹她，待會就變成她幹我們！到時候，沒把酒駕和毒品的件數補齊，大家都別想回家團圓！」
　　「我好像錯過某些精彩的鏡頭了。」一聲清亮動聽的女音打後方傳來。
　　周學涵歛起睡容，理平額上與臉上的睡痕，踱步到二人跟前。「老大的樣子……能說是『可憎之人必有可憐之處』嗎？」
　　「如果她可憐，被她支使操弄的我們，豈不是『超級可憐』？」劉冠翔翻了記大白眼，身子後仰，極力克制想踢掉皮鞋，把雙腳蹬上值班台的衝動。
　　「我對她生長的環境，和造就她性格瑕疵的原因很感興趣。」周學涵把散落在肩頸上的長髮重新攏成一束高聳的馬尾。「輸入關鍵字GOOGLE，說不定會有前人爬梳好的資料，搞不好，連懶人包都有。」
　　「妳要不要順便搜一下維基和百度？」萬家昌煙癮又犯了，一條七星夾在食指與中指之間，不等大門推開，火焰已然點上。「她受了什麼打擊才變得那麼機掰，我都不管──被家暴、被甩、還是被人輪著幹過，都不幹恁爸的事。恁爸只想安然無憂地待到退休，她既要明著跟恁爸作對，就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我也一樣。」劉冠翔挺直上身，把一支看起來要價不菲的蘋果手機擲入垃圾桶裡。「第十八次了！我幫這女人刷春節期間限定的副本，怎樣就是過不了關！無論如何，我絕不要花現金幫她充值！她那台敗絮其中的奧迪已經花了我七萬塊存款了！」
　　語畢，劉冠翔無奈地彎身，從垃圾桶裡撈回那支不屬於自己的金色手機。
　　周學涵抿了抿唇，表面未置一詞，心裡那把算盤早已打得喀喀作響。看來，老大在不少人的心版上，都刻下了「精采絕倫」的印記啊……
　　「我不會縮手的。」半晌後，她才徐徐開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命困境，但這不該成為傷害或凌駕他人的藉口。」
　　「嗯啊。」劉冠翔象徵性地應和一聲，那敷衍的語氣猶如隨手按下社群貼文上的讚。
　　
　　避開值班台與大廳，周學涵悄悄溜進停車場，取出警用機車座墊下的紅白罰單本各一。自從調任新大所，她為政府貢獻的罰緩收入是以往的五倍，原因無他──即前後兩位所長的領導風格天差地遠。
　　她裝作剛執勤歸來，大方地從正門走回辦公廳舍，隨手撕下紅單第二聯，夾入績效紀錄簿。本月個人應達標的數目，她已提早在上星期開完，畢竟小年夜還對民眾下手，太卑鄙也太無情；何況，若是開多了，所長下個月的胃口只會更大。貪得無厭，是每位老闆的天性。
　　聽外頭一片鴉雀無聲，陳明吉打備勤室緩緩挪步出來。
　　「大家都出門了？學涵啊，妳這班是什麼？」
　　「取締違規。」周學涵答得不疾不徐：「老大追加的六張公車專用停等區違規、六張併排停車都補齊了。」
　　「不錯啊。」陳明吉叉手微笑，慈祥得像位鄰家老爺爺。「所長傳LINE 說，會長和委員們都到達公園停車場了。妳去把大家CALL回來吃飯吧，順便，也把碗筷、杯盤和醬料都準備一下。」
　　周學涵連聲答好。如果是這類和善的長官請託，她一向樂於從命。
　　
　　〔註〕
　　4. 又稱家戶訪查，即「查戶口」。通常是警員用來交辦公文、處理業務或養精蓄銳的爽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