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么】魔王駕到

本章節 2721 字
更新於: 2026-03-05
  數小時前
  
  新大所副所長陳明吉隨手操起值班台上的文件夾,朝杵在泡茶桌前滑手機的年輕人們一陣猛打。
  「警察局督座來了,大家快點出門!」
  年輕人一聽督座,而且是「警察局」的那隻,個個猶如驚弓之鳥,紛紛打沙發上迅速彈起,各自拎起勤務提包、各式應勤裝備、再套上防彈背心,成群結隊地往大門口處鑽。
  「柳至誠,你這班是巡邏。時間沒到,不要讓我看到你已經回來吃點心了!」陳明吉臉上漾著笑意,右手食指輕點一位面容姣好的年輕人的鼻頭,令人不知這話到底是警告,還是玩笑的意味比較重。
  柳至誠甚是悠哉地套上深藍防彈衣,刻意把不可多得的絕世俊容扭曲成難看的鬼臉,微嘟薄長美型的朱唇,像個傲嬌的公主。「可是副座,饒阿智組長說他待會要來找我,還帶了禮盒要來孝敬您……」
  「你快給我滾。」陳明吉作勢抬掌,要來揮打柳至誠的屁股,卻在距離尚有三吋遠的地方罷手了。
  打不得啊,畢竟是「那人」的心腹。不只不能打,連嘴個幾句都嫌奢侈了。
  陳明吉舉起右手,在空中虛攆三下,示意他快走。「今晚要是再被查到偷勤,可不要指望老大會罩你了。待會,你們最敬愛的饒組長開車載過來的,就是那位德高望重的『謝督座』。」
  「督座」是對督察人員的敬稱,無論是分局內懸掛兩線一星職級章的巡官,還是大至三線兩星的駐區督察,通通都可被尊稱為督座。
  但今天這位謝督座可不一般。
  除了官拜新北市警局駐區督察,擁有一肚子墨水、一副正氣凜然的面容,以及一身不可一世的官威之外,還是新大所所長謝金蓮的親哥哥。
  ──謝金寶。
  這位甫開金口,就能讓新大所上下老少皆感到太陽穴一陣灼熱的人物,正是全新北市警界所有督察的頭頭。
  
  正當陳明吉準備躲入備勤室避難時,人到了。他迅捷地側身閃入,燈也不開,就把耳朵貼伏在門上,專注聆聽外頭的動靜。
  鏘啷、鏘啷。
  玻璃門被人推開,緊接的是值班警員劉冠翔中氣飽滿的問候:「督座好!組長好!」
  「好,好。」發聲的是五河分局行政組長饒仲智。儘管他未逾不惑之年便升任兩線三星,然看在駐區督察眼中,也不過是個鼻屎大小的芝麻官。
  謝金寶隨後步入所內,雙手背在後腰上,眼神不斷往值班台兩側的觀葉植物造景牆打量──蜷曲的綠藤錯落有致,間雜幾朵紅、白、粉三色小花。
  順著大督座的視線,劉冠翔也不自覺地瞅上幾眼。他還記得謝金蓮說過:「你們知道嗎?我就知道你們不會知道,也不會有探究藝術的雅興。這叫作『維多利亞式風格』,是當代的經典。」她還商請花匠和木工前來設計、丈量、試做,施工經費則透過行政組全額核銷。
  見謝督座眉鬚緊攏,貌似不悅,饒仲智趕忙起了個段子:
  「那、那個……你們派出所行政組業務的承辦人是誰?為什麼不貼我先前讓志工阿姨們發下去的區長墨寶春聯?嫌人家書法字不好看?」
  劉冠翔的眉頭鎖得比謝金寶還緊,周學涵的名字雖到唇邊,卻遲遲未敢啟齒。
  「組長,」五秒後,他才艱澀地出口:「可是,春聯上頭寫著『旺來』,下面還畫了鳳梨,不吉利。」
  「什麼不吉利,你倒給我說說看!」饒仲智故作嗔怒,活像舞台劇上浮誇荒誕的丑角。好不容易,終於把謝金寶的注意力給挪了開。
  劉冠翔折著指頭,算道:「派出所有四毒:鳳梨、芒果、旺旺、花生*。這春聯有『旺』字,又有鳳梨,根本毒上加毒。所以周……承辦人要貼的時候,被我們幾個人合力阻止了。」
  「真是的!」饒仲智叉起雙手:「小孩子真不懂事,鳳梨和旺來都是績效的象徵,代表業績長紅,你們真是……」
  說著,他卸下掛在右臂的紙袋,擺到劉冠翔眼前。「虧我還帶了關廟的金鑽鳳梨酥來,要給你們沖沖喜、衝衝績效!」
  「衝績效?」謝金寶挑了挑眉,也瞪了瞪眼。「說到績效,這兩天的春安績效如何?酒駕幾件?查獲毒品沒有?」
  劉冠翔本想抗辯「攔下春聯的是昌哥,不是小孩子」,然督座這一記凌厲大絕迎頭劈下,讓他有如骨鯁在喉,話要立即吐出來也不是,吞進肚子裡也不是。
  ──根本沒有……績效這種東西啊!
  「沒有對吧?我就知道!你們所長在嗎?」謝金寶又將雙手背回後腰。
  「在……」
  「叫她出來!」
  
  謝金蓮身穿寬鬆舒適的居家上衣,腳踩輕便的女用拖鞋,才剛跨出所長室,便被外頭冷凝的氣氛凍得縮了縮脖子。她的頭髮略顯蓬亂,勉強堆疊在臉上的蜜粉和虛以委蛇的笑容,絲毫掩飾不住內心的慌亂。
  「大哥,今天是你來督勤啊……」
  「叫什麼大哥,誰是妳哥!也不看場合,真不像話!」謝金寶的聲量與音調,比方才那句「叫她出來」時又上升了八個音階。
  「對……對不起,督座!」
  謝金蓮只有變更說詞、鞠躬哈腰,趁著向自家大哥賠不是的間隙,斜睨了一眼躲在值班台後方的劉冠翔。
  劉冠翔一臉無辜,用眼神叫屈:「是督座指名要找妳的,這可怪我不得。」
  饒仲智暗自幫她捏了把冷汗,偷偷在劉冠翔的右手背摳了幾下,壓低聲量詢問:「真的都有沒績效嗎?至誠沒有?萬家昌也沒有?總該有幾件吧?」
  劉冠翔搖了搖手,比了個數字零。
  「我就知道!」謝金寶又是一句豬嚎般的響鳴:「妳帶的團隊,果然不成氣候!績效不彰、士氣低落,儼然是散沙一盤!」
  「大……不,督座,我有幾個子弟兵還是不錯的,例如至誠……」
  「沒有績效,還敢拿出來說嘴!」謝金寶別過頭去,面朝大門,不再正臉面對自己的小妹。「爸說得沒錯,女孩子學人家當什麼官?去路口比劃比劃,做做婦幼宣導就足夠了,真是尸位素餐!」
  謝金蓮垂下頭,像隻肚子還來不及吹脹,就被針戳出大洞的癩蝦蟆。不知怎地,親眼見識這幕家庭倫理大戲的劉冠翔,竟差點失笑出聲。
  眼見救援無效,饒仲智不再鑽研迎合上意的方法。他挨近劉冠翔,在其耳邊低問:「至誠呢?怎麼都沒看到人?」
  「巡邏。」劉冠翔答。
  「那個,大……不,督座!今晚是小年夜,六點之後,警友站和議員服務處會有人陸續過來參加餐敘,如果大……督座不介意,留下來吃個便飯再走如何?」
  這句話道得極為艱難,謝金蓮險險咬破自己的舌頭。
  聽見「搭夥」二次,饒仲智雙眼綻放出熱切的光芒。他曾受邀參與過幾次,深知謝金蓮自各地網羅回來的菜色絕非凡品。「督座,不妨……」
  無奈對話才剛起了頭,就被人連頸斬斷。
  「謝所長,妳該注意一點,『不接受飲宴邀約』正是警察風紀要項之一;至少,不要『光明正大』地接受。自己行為不檢點也罷,還想把上級長官也攪進這攤稀泥裡……饒組長!」
  饒仲智正望著掛鐘,細數距離開桌還有幾個毫秒時,驀然被此疾呼驚得回過神來。「啊……是!」
  「我們還有幾個派出所要巡簽?」
  「報告督座,還有五個!」
  「發車,走了!」謝金寶令道。
  「督座再見!」劉冠翔挺直身子,朝那道魁梧精實,顯然保養有道的中年男性背影嚷喊一聲後,繼續坐回值班台大位,滑起他的手機。
  「督座……慢走。」相反地,謝金蓮言之吶吶,究竟有沒有開口道別,她自己也不確定。
  
  〔註〕
  3.鳳梨,即旺來。芒,音同忙。花生,音近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