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洞】誰下的手？
本章節 2330 字
更新於: 2026-03-03
二零一八年，小年夜
新北，五河分局新大派出所
「我看，你們就老實招了吧！今晚這攤──到底是誰下的手？」
如鐘磬般渾厚宏亮的嗓音從走道的另一側傳了過來。
「不是我。」身穿警專運動服的年輕人率先否認。他眉頭深鎖，厚唇愁苦地緊抿，奮力將髒污與那塊三乘三見方的血跡抹進破布，俐落地揉成一團灰濁的圓球，塞進垃圾桶底。其動作決絕而嫌惡，彷彿要與這沱穢物和製造出它的主人死生不復相見。
「如果是我，不會只有這點程度而已。」年輕人補述，旋即快步邁入廚房，擰開冷水水龍頭，拿過肥皂便是一陣猛戳。
「當然也不是我。」
這回發話的，是一位束著低垂毛躁的馬尾，正清理著杯盤狼藉的女性。「下毒不是我的風格，放話才是。」語畢，女子也把一桌殘羹剩飯全往垃圾桶掃，催它們前去與那團破布狀的汙穢相會。雖把清空的髒杯盤全堆疊到洗碗槽裡了，至於要不要親手洗滌，她還要考慮。
──沒理由資深學姊要幫初出茅蘆的鮮肉們做事吧？這世道真是亂了，後起之輩就快反了。
此時，走道上的歐吉桑挺著一球懷胎五月似的肚腩，朝兩人所在位置踱步過來：
「劉冠翔，我看你他媽的就認了吧！你這次把毒物塗在哪裡？老大的碗筷、生蠔、還是紅包袋上？」
「就說不是我了！」年輕人──劉冠翔一時忿起，啪喀一聲，用力把肥皂執回皂盒裡。
「別騙了！咱們三個裡頭，就只有你會耍這種花招，我和學涵可不會。」當歐吉桑說到「咱們三個」時，還特地仰頸抬眼、面觀八方，看是否有人尾隨步入食堂。
劉冠翔快速掠過洗碗槽旁比自己矮一顆頭的學姊，在大腹便便的歐吉桑身前止步。
「我只有在老大的床底下放加入乾電池的食鹽水*、把垂死的觀葉植物替換成黃花夾竹桃*而已！今晚這攤，我是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尾音未落，一只鏤空瓷盤從女子手中滑落，炸裂聲精準地成為現場的點綴音效，那歐吉桑像是被戳中笑穴，發出一連串刺耳的咯咯。
「我的好徒弟啊，你怎麼不打自招了？這樣可不行哪……」歐吉桑拾過桌旁的圓凳，坐下以後，拍著大腿繼續狂笑。
「有什麼關係，這裡就咱們『自己人』而已。」劉冠翔羞紅著一張臉，努力壓低怒意與聲量來說話。「反正昌哥和周學姊又不會去抓耙子。」
「可是，」該名「周學姊」從廚房裡探出一顆頭顱來。「如果不是冠翔所為，那麼，今晚這起離奇的中毒事件……」
話音未落，劉冠翔與周學涵同時心中一凜。
難不成除了他們，還有神秘的「第四人」正暗中策動著謀害大老闆的計畫？甚至不事先尋求志同道合的夥伴，就這麼單憑個人的意志硬幹到底？
唯見歐吉桑「昌哥」淡定從容，自灰色的上衣口袋掏出一條七星，優雅地含進嘴裡。可惜，就是遍尋不著打火機。
「好徒弟，借個火。」他說。
「師父，室內禁菸啊。」雖是凜冬，劉冠翔仍因驚嚇過度，額上冒出粒粒分明的斗大汗珠。
「我看，不過就是生蠔中毒而已。免錢的大餐不新鮮，也是可以想見的。」歐吉桑又說。
「可是……老大當時嘔出了幾球粉色不明物體，我怕是氯氣中毒的影響。萬一、萬一醫院那邊檢測出毒物……」
劉冠翔還在那兒支支吾吾，歐吉桑隨即把擱放在餐桌上的報紙捲成筒狀，給他來一記當頭棒喝。
「咱們五河地區哪來那麼高級的醫院，還會做毒物檢測咧！老大又沒死，不會送去法醫研究所剖胃或解析嘔吐物。估計他們注她幾桶生理食鹽水，洗洗胃後，就會放她出院了。」
洗完手後，周學涵揀了條乾淨的抹布擦手，步出廚房，站到兩人身邊。
「只不過，還真是可惜。」她把手環胸，悠悠吐了口長氣：「前來救護的消防隊學長說只是輕微的食物中毒，沒有什麼大礙。今晚要真的是他人的傑作，而下場更加慘烈點，不管是半死還是全死，對我們而言都是件喜事。」
「說得也是。」劉冠翔接口：「我得趕緊給二樓關老爺上柱香，求祂保佑老大一送懷恩醫院就是三年躺好躺滿，出院後直接調任他所；差一點也無妨，沒個十天半個月回不來就好。」
歐吉桑撕開桌上一盤以保鮮膜包覆的酥炸柳葉魚，捻起其中斷尾的一條，道：「不可能，我賭她明早就會活蹦亂跳的出現在咱們眼前。」
餐巾紙已被盡數收走，他便以右手背抹了油膩膩的上下唇一把。
那盤柳葉魚是老大欽點的私房下酒菜，本不在警友會贊助的菜單內，是她死皮賴臉，硬要店家附贈。也不知是哪個多事的傢伙，竟將它端上桌，成了師徒倆的盤中飧。
「這樣好了，我們加賭一輪，最輸的人，就是下一輪出手的人。」歐吉桑吐出魚骨，不疾不徐地講解規則：「就賭她什麼時候回來，我賭明早，你們呢？」
劉冠翔偏著腦袋，想了想：「說不定再晚一點，她就會CALL柳至誠開警用轎車到懷恩醫院接她了。」
「好，學涵呢？妳要押什麼時候？」
周學涵不耐地撇了撇眉，焦慮和無奈全顯示在臉上。
這對師徒不但賭性堅強，還事先搶走最好的兩註：今晚、明早。她扶著額頭，揉揉脹疼的青筋──時機未到，火力不足，當前尚不宜妄動。她若出手，必求一發致命，而不僅只於令敵人斷臂或跛腳的殺招。
「昌哥，」她喚那老學長：「你所謂的下一輪，要在多久之內出招？」
「當然是愈快愈好啊！」歐吉桑槌了餐桌一記重拳。「年金改革後，我還不知道要耗在這行多久，才不會減損太多退休金哩！我可不想在最後的日子裡，都得與那隻可憎的老母豬為伍。」
說罷，他再度捏起一隻柳葉魚，一口塞進嘴裡咀嚼。
看不慣師徒倆拿自己的左右衣袖充當紙巾使用，周學涵索性取出隨身攜帶的面紙，遞到兩人面前。
「那麼我就猜，她會把年假提前挪到這幾天放好了。」她說：「如果老大選擇返家過節，所長辦公室、臥室和私人儲物櫃就會處於無人管領的狀態，方便你們在這幾天『作手』。」
一老一少各自嗯了一聲，也不抬眸，儘管貪嘴。不過多久，盤底只剩一張用來吸油的乳白色烘焙用紙。
〔註〕
1.簡易氯氣製造法。
2.黃花夾竹桃：龍膽目夾竹桃科植物，全株有毒，人類中毒時可能造成嘔吐、腹瀉、頭痛。樹液與種子對家畜有害。
新北，五河分局新大派出所
「我看，你們就老實招了吧！今晚這攤──到底是誰下的手？」
如鐘磬般渾厚宏亮的嗓音從走道的另一側傳了過來。
「不是我。」身穿警專運動服的年輕人率先否認。他眉頭深鎖，厚唇愁苦地緊抿，奮力將髒污與那塊三乘三見方的血跡抹進破布，俐落地揉成一團灰濁的圓球，塞進垃圾桶底。其動作決絕而嫌惡，彷彿要與這沱穢物和製造出它的主人死生不復相見。
「如果是我，不會只有這點程度而已。」年輕人補述，旋即快步邁入廚房，擰開冷水水龍頭，拿過肥皂便是一陣猛戳。
「當然也不是我。」
這回發話的，是一位束著低垂毛躁的馬尾，正清理著杯盤狼藉的女性。「下毒不是我的風格，放話才是。」語畢，女子也把一桌殘羹剩飯全往垃圾桶掃，催它們前去與那團破布狀的汙穢相會。雖把清空的髒杯盤全堆疊到洗碗槽裡了，至於要不要親手洗滌，她還要考慮。
──沒理由資深學姊要幫初出茅蘆的鮮肉們做事吧？這世道真是亂了，後起之輩就快反了。
此時，走道上的歐吉桑挺著一球懷胎五月似的肚腩，朝兩人所在位置踱步過來：
「劉冠翔，我看你他媽的就認了吧！你這次把毒物塗在哪裡？老大的碗筷、生蠔、還是紅包袋上？」
「就說不是我了！」年輕人──劉冠翔一時忿起，啪喀一聲，用力把肥皂執回皂盒裡。
「別騙了！咱們三個裡頭，就只有你會耍這種花招，我和學涵可不會。」當歐吉桑說到「咱們三個」時，還特地仰頸抬眼、面觀八方，看是否有人尾隨步入食堂。
劉冠翔快速掠過洗碗槽旁比自己矮一顆頭的學姊，在大腹便便的歐吉桑身前止步。
「我只有在老大的床底下放加入乾電池的食鹽水*、把垂死的觀葉植物替換成黃花夾竹桃*而已！今晚這攤，我是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尾音未落，一只鏤空瓷盤從女子手中滑落，炸裂聲精準地成為現場的點綴音效，那歐吉桑像是被戳中笑穴，發出一連串刺耳的咯咯。
「我的好徒弟啊，你怎麼不打自招了？這樣可不行哪……」歐吉桑拾過桌旁的圓凳，坐下以後，拍著大腿繼續狂笑。
「有什麼關係，這裡就咱們『自己人』而已。」劉冠翔羞紅著一張臉，努力壓低怒意與聲量來說話。「反正昌哥和周學姊又不會去抓耙子。」
「可是，」該名「周學姊」從廚房裡探出一顆頭顱來。「如果不是冠翔所為，那麼，今晚這起離奇的中毒事件……」
話音未落，劉冠翔與周學涵同時心中一凜。
難不成除了他們，還有神秘的「第四人」正暗中策動著謀害大老闆的計畫？甚至不事先尋求志同道合的夥伴，就這麼單憑個人的意志硬幹到底？
唯見歐吉桑「昌哥」淡定從容，自灰色的上衣口袋掏出一條七星，優雅地含進嘴裡。可惜，就是遍尋不著打火機。
「好徒弟，借個火。」他說。
「師父，室內禁菸啊。」雖是凜冬，劉冠翔仍因驚嚇過度，額上冒出粒粒分明的斗大汗珠。
「我看，不過就是生蠔中毒而已。免錢的大餐不新鮮，也是可以想見的。」歐吉桑又說。
「可是……老大當時嘔出了幾球粉色不明物體，我怕是氯氣中毒的影響。萬一、萬一醫院那邊檢測出毒物……」
劉冠翔還在那兒支支吾吾，歐吉桑隨即把擱放在餐桌上的報紙捲成筒狀，給他來一記當頭棒喝。
「咱們五河地區哪來那麼高級的醫院，還會做毒物檢測咧！老大又沒死，不會送去法醫研究所剖胃或解析嘔吐物。估計他們注她幾桶生理食鹽水，洗洗胃後，就會放她出院了。」
洗完手後，周學涵揀了條乾淨的抹布擦手，步出廚房，站到兩人身邊。
「只不過，還真是可惜。」她把手環胸，悠悠吐了口長氣：「前來救護的消防隊學長說只是輕微的食物中毒，沒有什麼大礙。今晚要真的是他人的傑作，而下場更加慘烈點，不管是半死還是全死，對我們而言都是件喜事。」
「說得也是。」劉冠翔接口：「我得趕緊給二樓關老爺上柱香，求祂保佑老大一送懷恩醫院就是三年躺好躺滿，出院後直接調任他所；差一點也無妨，沒個十天半個月回不來就好。」
歐吉桑撕開桌上一盤以保鮮膜包覆的酥炸柳葉魚，捻起其中斷尾的一條，道：「不可能，我賭她明早就會活蹦亂跳的出現在咱們眼前。」
餐巾紙已被盡數收走，他便以右手背抹了油膩膩的上下唇一把。
那盤柳葉魚是老大欽點的私房下酒菜，本不在警友會贊助的菜單內，是她死皮賴臉，硬要店家附贈。也不知是哪個多事的傢伙，竟將它端上桌，成了師徒倆的盤中飧。
「這樣好了，我們加賭一輪，最輸的人，就是下一輪出手的人。」歐吉桑吐出魚骨，不疾不徐地講解規則：「就賭她什麼時候回來，我賭明早，你們呢？」
劉冠翔偏著腦袋，想了想：「說不定再晚一點，她就會CALL柳至誠開警用轎車到懷恩醫院接她了。」
「好，學涵呢？妳要押什麼時候？」
周學涵不耐地撇了撇眉，焦慮和無奈全顯示在臉上。
這對師徒不但賭性堅強，還事先搶走最好的兩註：今晚、明早。她扶著額頭，揉揉脹疼的青筋──時機未到，火力不足，當前尚不宜妄動。她若出手，必求一發致命，而不僅只於令敵人斷臂或跛腳的殺招。
「昌哥，」她喚那老學長：「你所謂的下一輪，要在多久之內出招？」
「當然是愈快愈好啊！」歐吉桑槌了餐桌一記重拳。「年金改革後，我還不知道要耗在這行多久，才不會減損太多退休金哩！我可不想在最後的日子裡，都得與那隻可憎的老母豬為伍。」
說罷，他再度捏起一隻柳葉魚，一口塞進嘴裡咀嚼。
看不慣師徒倆拿自己的左右衣袖充當紙巾使用，周學涵索性取出隨身攜帶的面紙，遞到兩人面前。
「那麼我就猜，她會把年假提前挪到這幾天放好了。」她說：「如果老大選擇返家過節，所長辦公室、臥室和私人儲物櫃就會處於無人管領的狀態，方便你們在這幾天『作手』。」
一老一少各自嗯了一聲，也不抬眸，儘管貪嘴。不過多久，盤底只剩一張用來吸油的乳白色烘焙用紙。
〔註〕
1.簡易氯氣製造法。
2.黃花夾竹桃：龍膽目夾竹桃科植物，全株有毒，人類中毒時可能造成嘔吐、腹瀉、頭痛。樹液與種子對家畜有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