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我所期盼的……
本章節 3544 字
更新於: 2026-03-02
「艾因希,我沒心情跟你吵。」梅弗諾安先發制人,精神力狂湧壓迫向門口,頓住艾因希雙腿的步伐。
「我哪會跟你吵,你都這麼想我啊?」艾因希唇角勾出毫無笑意的弧度,透露來的情緒卻完全不貼合這份清冷。
梅弗諾安盯緊艾因希,坐上辦公桌翹起腿,在察覺艾因希意欲突破之後,眼神肅穆加重釋放出的精神力,「既然不是來吵架,就和其他人一樣站在門口向我報告。」
「我也不是來向你報告的。」艾因希赫然暴漲力量,推卻精神力侵襲,藉由肢體細微的瞬發位移,飛騰氣流衝擊四面八方。
空間掀起劇烈震動,拉扯窗簾晃動門戶,櫃子倒落架上書本噴了一地,物品匡噹噹砸落,混合碎裂啪啦的聲響,桌椅也全被狂風吹歪,成片狼藉。
梅弗諾安坐在歪斜的辦公桌上姿態維持不變,狂風止息後,雜亂覆蓋地板,他冷眼瞥了周遭,指責說道:「恢復原狀的支出由你負責,否則就等著被我告。」
艾因希一時間驚詫,急忙跑向辦公桌揚聲質疑,「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
被質問的人顯然不想搭理,起身蹲下,雙手捧著傾倒於地的檯燈,重新擺回桌上,雖然摔破燈泡也不能用了。
「看來你有所克制。」梅弗諾安視線朝前,目光望去的方向,窗外雨水持續不輟,但重點可不是雨,窗櫺邊,玻璃龜裂細小痕路,梅弗諾安指著說:「不過這個也要賠。」
艾因希攤開兩手,「都聽你的,你說賠我就賠。」模樣配合字句像無奈、又像純然接受般包容。
梅弗諾安撇頭,噘嘴小聲道:「可不準騙我。」他的辦公桌面同樣被吹亂,原先整齊排放的紙筆、公文全數散落,連順序都紛雜了有些頭大,梅弗諾安嘆息,蹲踞於地,盡可能按照排序將文件攥入懷中。
「梅弗諾安。」艾因希撐起書架,抓起一整排散落書本塞入櫃內,到底符不符合梅弗諾安的擺放標準就不考慮了,「你記得老師說過的話嗎?」
「你不講明,我不知道是什麼。」梅弗諾安低著頭,白髮落上頸邊和側臉,遮住表情,孤身一人好似無語的落寞。
「結束諾頓獨立戰爭,奧圖特老師不是告訴你,你一直以來太把自己逼向極限了。」
「你還真敢說。」梅弗諾安側轉面容,馬尾跟隨旋開激動的弧度,「戰爭一日不結束就有更多人喪命,這種情況下我的努力有什麼不對?像你們這種悠哉態度才有毛病!」
怒意刺入神經,瞬間痛覺滿布整身,艾因希不禁神智恍惚,梅弗諾安此刻反應遠比當初面對老師暴戾得多,果然性格上的銳利會看人發作,他抿唇,擰著眉頭在精神力撤走折磨之後驀地放鬆,彷彿懾服而沉默,艾因希迅速安靜地將倒落物通通歸位,實則思考該怎麼說服梅弗諾安。
梅弗諾安抓住懷裡紙本的動作有些用力,很快站起身,背對艾因希,把撿拾好的文件放上辦公桌。
艾因希望著背影,「我也會難過,但能做到的只有為逝者哀悼,活著的人有他更該面對的課題,希望你不要把自己逼太緊,現在不是戰爭時期。」
梅弗諾安冷眼相待,拉正桌位,坐上椅子道:「我的極限我自己明白,反倒是你,最近看我不爽了才跑來長篇大論?」
縱然艾因希真心真意,只怕梅弗諾安不肯領情,他遂把個人情感放一旁,順著梅弗諾安的認為委婉說:「你的行為明確表達毫無指導哨兵的意願,可是能怎麼辦?如果握有實權的執政者主張哨兵與嚮導都有應盡的本分。」他加重語調於最後一句,身形更是迫近辦公桌。
梅弗諾安抬眼和艾因希對視,言論涵義他自是明白,即便獲得多數群眾支持,最重要關鍵,仍需要議會與女王的認可,才能撤銷嚮導對哨兵擔責的規範。
艾因希喟嘆,一改嚴肅轉而輕鬆說:「至少沒有管到對哨兵的指導內容,你把這當成無所事事的閒暇時間,不需過度認真對待這份命令,對你或指導者不是都很好?」
梅弗諾安輕擰雙眉,面容勾出一抹嘲諷笑意,「你說得像為指導者著想,實際上卻是利用他呢。」他靠向椅背,雙肘抵上扶手,兩手交握,「算了,反正我早就知道你這個人不太正常。」
「什麼?我不正常?」這番評論惹得艾因希心有未甘,他壓低聲線,雙目直視慵懶態度的梅弗諾安,「你一定要給我解釋,我哪裡不正常了?」
手壓上桌面,艾因希撐著身體更靠近,梅弗諾安也挺起背脊,頗感興趣的眼神勾上。
艾因希說到這個地步,果然多少替教導的學生擔憂吧?可是傑洛不可能來了,就算其他人,哪可能如此好心,對他不認真的態度無一絲怨言?以為永遠陪伴身旁的人,最後選擇轉身離去,但這麼思索,只代表自己耽溺於過去,無論如何,不會有人應答他的期盼。
梅弗諾安神色動搖,猶豫心思該怎麼說出口,雙眼微微垂下流露苦悶,驀然遭逢門口出現的一道身影打斷。
他和艾因希雙雙轉移目光,異常肅穆盯住那個人。
一名普通人站在頂尖的嚮導和哨兵面前,就像被捕獲的獵物,被凌厲視線瞪得瞬間震懾,尿都閃了幾滴出來,「……軍部有請嚮導大人參與會議。」傳訊員緊張到心臟快跳停,仍然秉持專業,分毫不差把話帶達。
「這種時間要我出門,有什麼緊急事況吧?」梅弗諾安揣測,離座向艾因希說:「我們下回再聊。」
翩然轉身,彷彿抓握不住映照滿堂的微弱燭光。
像回到那夜,方進門,景色融入幽影又驀然返回光亮,猝不及防的感知已經不是視覺,而是通往大腦顯見的直觀印象,理解這份沉默時刻隱瞞的心思——你……害怕自己會消失嗎?
諾頓戰事告一段落,即將往克羅西國土邁進前一日,主帳篷內,總指揮官奧圖特.約根,和梅弗諾安的談話並不順利。
「老師,這些事情其他嚮導們也做得到,只是沒有人命令他們去執行,為了這種事指正我恐怕搞錯了對象。」
「你認為他們做得到,只是個人想法。」奧圖特否決梅弗諾安,憂慮該怎麼讓對方知曉,行為過火長久而言只會傷害到自己,轉以另一面向說服,「軍隊是個群體,行進都該與他人配合,雖然我不想說重話,但你欠缺同一性概念,特立獨行反而拖累整體行動。」
「這是我的疏失……」梅弗諾安自省,垂首沉思,抬眼道:「把我隊伍的人數減少一些,分配給一隊,這樣雙方就持平了。」
奧圖特啞然,「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然讓我獨自去……」
「容我想想怎麼處理,你先回去吧。」奧圖特趕忙打斷對談,深怕越是勸告越是造成反效果,他背過身體,眉頭緊鎖,當梅弗諾安依命離開帳篷,奧圖特壓抑著愁思嘆上一口氣。
身為總指揮官,同時是軍校高年級授課教師,培育諸多出色嚮導的奧圖特.約根,備受尊重的身分對上梅弗諾安的執拗竟無計可施。
驀然他回首,望著帳篷出口遮蓋的布幔,眉宇雖然皺著,唇角倒是勾出一抹淺笑,「艾因希,偷聽是不好的行為。」
遲了一會,腳步聲才逐漸靠近,門簾掀開,艾因希右手放向胸前,微微鞠躬,「還是被發現了啊,老師。」他的舉止謙卑,卻是無半點慚愧一般,雙唇上揚細微弧度。
奧圖特溫和的眼神凝視艾因希,「是啊,一開始就發現了,不過我的確希望你能來。」否則,他不會特意在艾因希面前提起要找梅弗諾安談話的事情。
「原來如此,老師早就發現了,卻沒有特別阻止,梅弗諾安不知道會怎麼想呢?」
「現在反倒挖苦我了。」
「老師千萬別這麼說,即使有什麼煩惱,只靠自己也不能解決啊。」艾因希眼眸如弦月揚出明亮光芒,誠摯說道:「還有更多事情需要總指揮官帶領我們,所以更開朗一些吧。」
「你還真會說話,讓人無法反駁呢。」奧圖特被逗樂似地微微一笑,短暫之後,他略顯沉鬱,緩慢踱步開啟悠久之前曾經發生過的故事:
「我第一次見到梅弗諾安,是他八歲的時候,檢查確定為嚮導或哨兵的孤兒,統一由國家收養,孤兒院的院長見到我特別開心,還提起一段梅弗諾安的往事……」
那是大雪紛飛的日子,寒風夾雜雪片直到中午才轉弱,目光不經意看向窗外,準備趁風雪稍稍停歇之際清掃台階上的積絮,走出門外,這才發現一個嬰兒僅僅裹著單薄毛巾,就這麼被棄置在門前台階上。
就不明白孤單弱小的身軀,在零下氣溫中盼候了多久,有什麼人來過了但一雙眼睛竟然沒注意到,在那人離開之後更忽略了這個可憐單薄的身影,因為全身白得跟雪一樣,會不會瞥見了還以為那是積雪的一部分?
趕忙撥開覆蓋的雪花,抱在懷中像結凍冰塊沒了呼息,回屋內就著爐火,不放棄一遍又一遍按壓胸口,摩挲嬰兒全身希望染上一點熱度,那張小小臉蛋最後終於皺了一下,嗚咽哭泣的聲音傳來,宛若自手中誕生新的生命。
「我當時就知道,這肯定是上天的恩賜。」
院長有如虔誠仰望地訴說,那模樣至今仍深深烙印腦海。
奧圖特沉重地嘆息,「這份力量真的是恩賜嗎?與哨兵不同,能力越高的嚮導越有壽命不長的趨向,因為精神力太強忘了思索到,不像哨兵擁有堅強體魄,嚮導只是平凡之軀,卻要負載強大力量。」
他凝睇而來,「艾因希,我想請你多看顧梅弗諾安,否則,他終究折損自己,能力將成為活生生詛咒。」
當初的回答不再重要,艾因希終究沒有信守承諾,反而讓梅弗諾安獨自背負更多。
留在原處的自己,越用力握起拳想抓住快滅失的光亮,但光依然像自指縫溜逸,隨著滿堂燈火消逝之後,完全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