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這兩天總是醒得很早。
先是被雨聲吵醒，然後是定錯了鬧鐘，緊接著，是那個熟悉的夢。
夢裡的她站在站台的黃線上，對我微笑著，用泫然欲泣的雙眼注視著我，雜亂的短髮隨風飄動，臉上充滿了寂寞和哀傷。
而我大聲喊著「不要」。
然後，是逐漸擴散開來的血的顏色，還有氣味。這個那個，全部在腦內滾作一團，壓迫著我的胸腔。
「啊，啊啊……」
重要的人在面前死去，這雙手什麼都無法守護。耳邊傳來不知是誰的哭聲和喊叫聲。夢中的自己跌坐在地。對不起。對不起。握緊手中不知何時出現的冰冷匕首，用力地刺向自己。就算傳來虛幻的痛感也不能睜開雙眼，只是靜靜地感受著一切，看著那個倒下的自己，躺在同樣的血泊之中。
即使如此，又為什麼要繼續活下去呢，帶著心中滴血的裂口，活在這個沒有你的世界上，渾渾噩噩地度過每日。驚坐起身，臉上似乎還殘留著些許淚水帶來的潮濕和涼意。是夢中流下的么。伸出手指，我擦去眼淚。
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情，現在的我會怎麼樣呢，說不定還是會繼續留在老家吧，過著平穩安定的生活，就算沒有其他朋友，或是和父母關係不和，但身旁還有她陪著。那樣的日子，無論怎樣，一定都會很幸福啊。
可是幸福又是什麼呢。
而且，在幻想著那種未來的同時，一想到至今為止在這裡的生活打拚全部會化為烏有，心中某個地方就傳來了小小的痛楚。畢竟在這邊工作也快一年了，會感到不願離開也是當然的吧。討厭變化的我，卻為了逃避過去的一切而來到這座離老家很遠的城市，在這裡住下、生活，認識了現在一同工作的大家，在社會中取得了自己的一席之地。要是這些全部消散的話……不。我才不要那樣。
但要是在好好活著的她，和現在的生活中選擇一個，我，又會給出怎樣的答案呢。無論怎麼思考也得不出正解，我跪坐在床上，將臉埋進被子里，雙手抱住頭，一下，一下，用頭向床撞去，像是要趕跑腦內揮之不去的煩躁思緒似的。
這時，身旁的手機響了起來。
我拿起手機看向屏幕，上面顯示著月野的名字。猶豫了一下后，我按下了通話鍵。
「喂喂？」
「咦？居然接的這麼快？我還以為你肯定在睡覺呢。」
「別把我想的那麼懶啊。」話音剛落，我就忍不住打了個哈欠，但沒讓月野聽到。
「欸嘿，畢竟白鳥幾乎每次都是最晚到的那個，所以我覺得你一定會起的很晚嘛……所以想叫你起床來著……」
聽上去好理所當然。雖然隔著電話看不見，但我還是驅散睡意，調整好坐姿坐直身體。
「我昨天和前天不是到得很早么？」
「前天沒看見，昨天是偶然。」
「還真是過分耶！雖然，沒說錯就是了。」被看穿了的我氣勢明顯下降了許多，電話那頭傳來月野的笑聲。我又說了一句「別笑啦」。然後說：
「那，為什麼一大早突然打電話過來？」
「保密！還有，我現在在車站等你哦。」
車站？我用尚未清醒的大腦思考了一會後，突然轉過彎來。她在車站等我做什麼？月野的話讓我疑惑起來，大腦也瞬間變得清醒。
「欸？你說你在車站？等我？為什麼？」對於我的疑問，月野並不正面解答，而是重複著：
「不是都說了保密了么。」
月野依舊什麼都不肯說，反而讓我變得焦急起來。她該不會在那裡等很久了吧？她又要等我做什麼？既然問她得不到回復，那就只有自己過去找她了。我說過自己馬上就會過去后，掛斷了電話，急忙從床上起來，又匆匆洗漱好穿好衣服。
真是有夠亂的。
小聲說了這麼一句后，就繫緊圍巾，穿上鞋，深吸一口氣后推開家門。
坐在搖搖晃晃的地鐵上，我不住看著手機上的時間，同時祈禱著要是能快點到就好了，畢竟我也不願讓月野久等。
等到了站后，我急忙走出車站，很快，就看到了在車站入口處，站在冬日的天空之下，穿著淺粉色大衣等待著的月野。和她的頭髮顏色很配呢。我暗自想著，走到她的面前。
「早上好啊，月野。」
「啊，你來了啊。早上好。」月野歪了下頭，對我露出笑容。
「等很久了么？」
「也就差不多二十分鐘左右吧。」
「欸？！等這麼久？」
「要是我不來叫你的話說不定會更久哦？」月野做出生氣的樣子。她似乎很喜歡錶現出這副模樣。「明明是你自己要在這裡等的好么？」「哈哈，也是哦。」這傢伙，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啊。
「那，這麼早把我叫出來是要做什麼？」
本以為月野會像剛才那種給出輕快隨便的回應，但這次卻不同，她握住挎包的背帶，向甜品店的方向走去，看上去有點不好意思，而我緊跟在她身後，就像從樓梯走下時一樣，但不知道為什麼，從背影看上去，就覺得月野變得比以往高大了更多。
「……白鳥。」
「嗯？」
「能一起么？」
「一起什麼？」
「一起走。」
「……一起走？」
「對。」
我快步走到月野身邊，與她並肩而行。月野轉過來看了一眼我，然後就別過頭去，掩飾著臉上的紅暈。
「那個！我是覺得有人可以順路一起走挺不錯的，可以和別人一起，剛好和白鳥同路所以……才沒想什麼奇怪的事情哦！」
看到這種表情的月野，聽到她用這樣的語調說話，還是第一次。我對她的行為感到可愛的同時，也裝作沒聽懂她的話外之意。
「但晚上不是一起走的么？」
「那，晚上是晚上的份量啊，當然不能算到早上去了！」居然用份量來形容，是把上下班也當成了甜品的一種么。我忍不住想笑，但沒笑出聲來。
「和結伴上學一樣？」
「是這樣……欸？等下，好像又不太對……」
月野費力地思考著二者之間的不同。
「總之，以後也一起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