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為了,不再讓悲劇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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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026-04-06
第十二話〈兄長的安慰與新的決意〉

  克羅維爾領地的肅清行動,在帝都掀起了不小的波瀾。由於領主私吞加徵稅賦,未如實上繳,伊利亞陛下雷霆震怒,當即下令沒收其封地與家產,另遣親信接管。
  然而,儘管領頭屠村的私兵隊長遭到了鞭刑與革職,現實的殘酷仍化作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首先,官差們眾口一詞,咬定是農民先行挑釁才導致衝突失控,將一切歸類為「不幸的意外」;其次,克羅維爾地處邊境要塞,若在此時大舉清算兵力,將導致國防虛空。在政治平衡的秤砣下,法律終究對那些私兵網開一面。

  (正因如此,我們明明掌握了兇手的資訊,卻依舊無法為烏洛斯討回公道……)

  另一方面,多爾科夫家揭發弊案有功,雷奧哥哥卻謝絕了所有實質封賞,僅領取了折抵兵餉的酬勞分發給麾下將士。他唯一的要求,是將倖存的烏洛斯安置在首都由皇室資助、體制健全的育幼院中。隨後,哥哥便以領主身分,全身心地投入繁重的領地工作之中。
  至於烏洛斯,由於他並非衝突現場的第一目擊者,僅目睹了私兵衝入村莊的景象,在法律上根本無法反駁官差的偽證。家園壞滅、親友盡喪,他往後的去路將由多爾科夫家全權照料,這也是我們目前唯一能給予的、微不足道的補償。

  「葉卡捷琳娜大人,您還好嗎?」
  「我沒事,塔蒂雅。」

  回到學園上課的我,在塔蒂雅的陪伴下,總算勉強適應了沒有雷奧哥哥形影不離的生活。儘管在經歷了那樣血色斑駁的事件後,重新回歸如同溫室般的帝國學園,總讓我產生一種虛幻的不真實感。
  不過,暑假期間與哥哥朝夕相處引來的流言蜚語,反倒因為這次的祕密任務有了截然不同的詮釋──外界宣稱,所謂的「溺愛妹妹」不過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實則是為了深入邊境蒐集情報。雷奧哥哥因此被譽為「為國為民的良臣典範」,聽聞傳言的他只能報以苦笑,對外不置可否。

  好不容易迎來假日,我的心情卻始終無法放晴。
  雖然萬分掛念烏洛斯,但那份因「命運改善計畫」弄巧成拙而導致的罪惡感,如同巨石般沉重地壓在心頭。最終,我將備好的慰問品交給僕役轉達,將自己反鎖在靜謐的臥房內。

  (說起來,前世的我,也常常像這樣一個人度過呢……)

  我穿著絲質睡衣,無力地陷在柔軟的床鋪中,仰望著精緻的天花板,遙遠的記憶悄然在腦海中浮現。

  前世的我,自幼便與藥瓶為伍。當同齡孩童在暖陽下肆意跑跳時,我卻常因氣候的一點風吹草動就病倒,甚至多次進出加護病房。在漫長且枯燥的病榻時光裡,唯有沉浸在動漫與遊戲的世界,能讓我短暫忘記那具乏味且脆弱的軀殼。
  在那些虛擬的維度中,我可以與主角們共享喜怒哀樂,不必去思考何時會再次停擺的生命。而我之所以會被「正史」中那位強大可靠的雷奧尼德深深吸引,正是因為他在遊戲中對烏洛斯說過的那句話──

  『正因為身體虛弱,才更需要堅定不移的心靈。如此一來,你想守護的事物,終將指出你前進的方向。』

  在正史劇本中,烏洛斯與雷奧哥哥的相遇,發生在他為父尋仇失敗而連夜逃離村莊、遭私兵追殺命懸一線之際。同樣作為特使巡視邊境的雷奧哥哥,在最黑暗的時刻對他伸出了手。當烏洛斯因為自己的弱小而絕望慟哭時,雷奧哥哥便是以此話點醒了他。
  這句臺詞,曾給予當時的我莫大的救贖。踏入社會後的我,雖不再像兒時那般動輒住院,卻終究與藥物如影隨形。「為什麼只有我沒辦法健健康康地活著?」每當這種困惑幾乎要將我溺斃時,雷奧哥哥的話總能將我拉回岸邊。

  兒時為了等待動畫播出、漫畫發售而挺過艱辛的治療;成人後為了追逐喜愛的作品,而決定在挫折中堅持。如今回想起來,偶然在店裡買下這款遊戲時,真沒想到一名配角竟會成為我生命的支柱。
  然而,最諷刺的是,帶給烏洛斯與我這份「堅強」的他,在正史結局中卻是如此絕望。

  在原作《烏洛斯戰記》的故事線裡,烏洛斯最終成為了推翻腐朽帝國的革命英雄。但在那個即將迎來黎明的新國度裡,卻沒有雷奧尼德的身影。因為,無論玩家選擇哪條路線,那位孤傲的「獅子將軍」,都會在親手處決了被稱為「薄冰惡女」的妹妹後,於無盡的悔恨中自盡身亡。

  (不可能……!怎麼會有這種事?)

  第一次看見雷奧哥哥在螢幕中迎來終局,我不信邪地反覆遊玩了十幾遍,試圖挖掘出任何一絲生還的隱藏條件。直到我走投無路翻開官方攻略本,才被那冰冷的文字釘在原地──書上寫著,雷奧尼德的死是所謂的「劇情殺」,是無論如何掙扎都註定無法扭轉的死局。

  (那樣的結局,我絕對不接受……!)

  沒錯!烏洛斯的村子雖然留下了無法彌補的遺憾,但一切才剛開始。為了讓雷奧哥哥擺脫那條必死的宿命,我不能在這裡停下腳步。
  強烈的執念讓我握緊了拳頭,在心中為自己鼓勁。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規律且輕柔的敲門聲,那熟悉的嗓音也隨之傳來。

  「琳娜,是我。我可以進來嗎?」

  那是就算化成灰,我也能瞬間辨認出的、獨屬於雷奧哥哥的嗓音。得到允諾後,他緩緩推門而入,手中竟拎著一副略顯陳舊的畫具與全新的畫布,這與他平日的武將形象大相徑庭。

  「怎麼了,雷奧哥哥?這些工具……難道你要作畫?」
  「是啊。」

  雷奧哥哥輕揚嘴角,露出一個略帶調皮卻勾人心魄的微笑,甚至拿起畫筆朝我的方向虛晃了幾下,像是要捕捉我的輪廓。

  「琳娜,牆上這幅畫像掛得有些久了,我想為妳親手畫一幅新的。」
  「呃……」

  我瞥向牆上那幅筆觸僵硬、配色俗氣的舊畫像,原本的葉卡捷琳娜留下的產物,審美確實令人不敢恭維。雖然我早有更換之意,卻從未想過雷奧哥哥竟會撇開那些宮廷畫師,打算親自捉刀。

  「雷奧哥哥會畫油畫?你真的行嗎?」

  面對我半信半疑的目光,雷奧哥哥挺起胸膛,眼神中透著一股不容質疑的自信。

  「當然。來,快點換上禮服,我已經讓侍女在門外候著了。」
  「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
  半晌後,我換上了質地考究的湛藍色禮服,端坐在華麗的扶手椅上擺好姿勢。
  瞬間,雷奧哥哥的眼神變得極為專注,那雙原本慣於緊握劍柄的手,此時執起畫筆卻顯得優雅且精準。他的線條揮灑自如,沒有絲毫猶豫,彷彿我的每一處起伏、每一抹神韻,早就在他腦海中勾勒過千萬遍。

  「雷奧哥哥……你畫得真好……」

  趁著起身休息的空檔,我悄悄挪到畫布旁張望,不由得發出由衷的驚嘆。
  聽到我這麼說,雷奧哥哥停下筆,側過頭投來一抹溫柔得足以消融北國冰雪的目光。

  「如果沒有繼承家業的負擔,或許我會選擇成為一名畫家吧。」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遙遠的懷念,幽幽地向我吐露那些封存在甲胄下的昔日往事。

  「小時候我很迷戀繪畫,但現在身負職責,已經沒有揮霍時間的餘裕了。所以我決定,若非必要絕不動筆,要畫……就只畫那些『真正重要』的事物。」

  聽出那句「真正重要」所指為何,我心頭猛地湧上一股灼熱的暖流。
  我知道的,雷奧哥哥落在畫布上的每一個筆觸,都凝聚著他那份深藏不露、既偏執又純粹的愛戀。

  「如果是那樣的話……如果我們只是普通人家的兄妹,雷奧哥哥負責作畫,我負責把畫賣掉。那樣平凡的生活,似乎也很幸福呢……」

  我輕聲呢喃,宛如沉浸在遙不可及的幻夢裡。雷奧哥哥微微一愣,隨後露出一個無比溫潤的笑容,輕輕點了點頭。那一刻,他所構築出的夢幻未來,讓我靜靜地、卻也無比堅定地下了決心。

  (雷奧哥哥本該擁有畫家的未來,也該有身為將軍的未來。我要為他開闢那條道路,為了讓他視我為『真正重要』的同時,能永遠保有這份笑容……更為了,不再讓悲劇重演。)

  新的覺悟如潮水般湧現,徹底取代了先前的罪惡感,填滿了我的胸腔。然而,當時的我並未察覺,這份短暫的溫情與希望,竟是命運在暴風雨來臨前,給予我們最後一段寧靜的序幕。
  我更不知道,為了守護彼此而萌生的願望,竟會在不知不覺間錯身而過。這段靜謐的午後時光,終將成為將我們引向更為酷烈、名為試煉的荊棘之路前,最後的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