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本章節 5493 字
更新於: 2026-02-04
第二章 延長記號
凌快步走出艾東家,瘋狂地按著眼前的電梯鈕。
(我媽…我媽在昏迷的時候死了,和妳有關嗎?)
(…有。)
凌滿腦子都是這兩句話,好像有個鬼魂賴在她身上。
電梯門開了,凌想都沒想就踏了進去,而她的身後則跟著一人。電梯門關了,明明身處密閉空間,令人窒息的耳鳴卻從四面八方湧入。
(我媽…我媽在昏迷的時候死了,和妳有關嗎?)
(…有。)
凌死死盯著樓層數,但電梯像卡死一般,樓層數下降得緩慢,緩慢到令人抓狂。凌不斷祈求,祈求這電梯能下降地快一些。
(我媽…我媽在昏迷的時候死了,和妳有關嗎?)
(…有。)
凌的眼前浮現出一片黑,湊近了看,那是葬禮上的黑,是葬禮上眾人衣著的黑,是棺材的黑。凌看見從約翰臉上流下的淚。
電梯門開了,眼前是空曠的大廳,凌想要奔跑,跑出電梯,跑出大廳,跑出這條街,越快越好,離艾東越遠越好。突然,有人從身後抓住凌的手。此刻,周圍的景色凌認不得半分,她回頭,看見了嬌小的郁代死命地拽住自己的手,郁代面紅耳赤,氣喘吁吁。過了幾秒,凌的身體湧上了疲憊感,她的喉嚨因快速呼吸而疼痛,她的雙腳因奔跑而酸痛。凌左顧右盼,一片茫然,只知道自己貌似跑了很遠。凌一屁股坐了下來,就在大街上,在周圍稀疏的人流之中。身邊是高樓下的陰影,向前方一路綿延,她看見了遠方的天空,一片橘紅,夕陽卻不知所蹤。凌想哭,她認為她應該哭,但眼淚卻出不來,凌很累,她現在就想躺下,好好睡一覺,忘記方才的一切。
一個熟悉的人影順著人流從前方走來,走到凌面前,是盧赫,他用好奇的眼光看著凌,和她身後快累死的郁代。盧赫沒說甚麼,他向凌伸出手,說道:
「要坐就先找張椅子吧,別坐地板上。」
附近,在加油站的販賣部內,郁代和凌坐在落地窗前的高腳椅上,郁代懸空的腳很好地體現出兩人的身高差。盧赫從結帳櫃台走來,遞給郁代一瓶礦泉水。
「謝謝。」
郁代面帶微笑地接過。盧赫又遞給凌一瓶檸檬水,但凌一動不動,她盯著桌面,眼神空洞,嘴巴呆呆地開著。見狀,盧赫坐到凌身旁,直接將檸檬水放到凌面前。盧赫看向凌,凌沒有說話,盧赫便一直盯著凌。凌被盯得心寒,問道:
「幹嘛?」
「這是個好問題…「幹嘛?」,我也很好奇妳們在幹嘛,但我相信妳身旁的朋友比我還好奇。」
郁代喝水喝到一半,被突如其然地cue到而險些嗆到。郁代放下水,吞了口口水,問道:
「凌…妳跟艾東之間怎麼了?」
凌盯著桌面,盯著自己顫抖的左手。她喃喃道:
「媽媽的葬禮那天…我沒想過艾東也會來,這兩年發生了太多意外,我以為…媽媽會死只是另一場意外,直到,直到我看到艾東的表情,她很內疚。我不知道她為甚麼會內疚…然後,我想起艾東和我說過的故事,那些陰謀,那些可怕的怪物。她說過那些都是她的錯。」
凌想起跨年時的恐攻,槍聲,屍山血海,滿街跑的怪物。
「在那之後,我就不敢和她說話了,一次也不敢。但剛剛…她承認了,她害死了我媽。」
郁代愣住了,盧赫也是。郁代皺了眉,不知該說甚麼,只得抱住凌,試圖安慰她。三人同坐在這片黃昏之下,靜靜地,靜靜地。
「我先回家了。」
盧赫說道。此時外面是一片黑夜。盧赫陪著兩人在加油站坐到太陽下山。他推開販賣部的門,走出加油站。盧赫在不遠處停下並回望,他透過落地窗看到凌的身影,很沉悶,很落寞,令人憐憫。盧赫憐憫著凌,腦中飄出一段旋律。
不到幾分鐘後,盧赫停下了,他的眼前是一棟兩層樓的灰色豪宅,有後院,有閣樓,有圍牆。盧赫將手掌放在鐵門旁的玻璃螢幕上,說道:
「盧赫。」
鐵門開了,盧赫遂走進。
宅邸玄關內,盧赫脫了鞋,熟練地順著路線來到地下室。電燈自動亮起,眼前的房間寬敞,四周都是特製的隔音牆,樂器被擺放在牆上的展示櫃,還有一盞燈打在房間正中央,燈下一台鋼琴坐落。盧赫在鋼琴前坐下,他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開始彈奏。隨著琴聲響起,盧赫腦中的旋律又開始浮現,一種悲傷、麻木,而又深沉的音律,盧赫在腦中譜寫著樂章,樂曲從一開始的簡樸,變得愈發交錯,琴聲在盧赫周圍環繞,時而委婉,時而糾纏,琴聲彷彿凝聚成了凌的聲音,訴說著自己的故事。樂聲渾然天成,充滿整個地下室。
盧赫睜開眼,看著天花板的燈,視線在強光的照射下變得模糊。一切彷彿回到了演奏時,頭上是亮眼的聚光燈,指下是黑白相間的琴鍵,四周是倪靜的演奏廳。盧赫回想著在場上彈奏的感覺,很安靜,聽不到自己的琴聲,只有跳動的指尖不斷飛躍,這令盧赫想起國三的比賽,那個閃耀的舞台、滿場的觀眾,和彈著琴的模糊身影。盧赫努力回想著,越是回想,那人的身影就愈發清晰。
(是我嗎?)
不,盧赫想起來了,那人是路德。琴聲嘎然而止,盧赫一驚,像是雙手自己停止彈奏那般。盧赫看著琴鍵,房間內再度安靜下來。
(好想再聽一次,那時候的琴聲。)
盧赫再次開始彈奏,在空蕩的地下室,孤身一人。
「妳的手復原地怎麼樣了?」
路德向凌發問道。
「…算是有效果。」
凌坐在課桌椅前,看著自己稍微穩定一點的左手。此時正值中午,教室內的學生們正吃著午飯。路德說道:
「那就好。」
說罷,路德吸了口中式炒麵,是他後媽做的,便當盒側面有用彩邊貼紙做成的「媽媽的愛心」的大字樣,順帶還貼了個愛心貼紙。路德邊咀嚼邊用糊糊的聲音問道:
「妳有帶妳的小號嗎?」
「沒有,你要幹嘛?」
「我想聽聽妳現在吹得怎麼樣。」
凌咬下一口捲餅,盡管表面鎮定,神態卻有些怪異。
「我手還沒完全好,現在吹小號會痛。」
「會痛?妳之前沒說過。」
凌又咬了口捲餅,視線不自然的飄向窗外。路德說道:
「我幫你買止痛藥吧。」
「不用,我自己去買。」
「好,那我先去妳家樓下等著。」
路德吸了口炒麵,裝作不在意的模樣。凌時不時的偷瞄路德的反應,隨後裝成無事發生。兩人心知肚明,對方有些話沒說出口,突兀的吸麵聲維持著這微妙的平衡,也讓午休的時間變得沉悶、焦躁。
放學時,路德依約在樂器行等著,看見凌果真拿著盒止痛藥到來。路德和凌來到一個房間,不大,但剛好能容納幾個人。凌拿出小號,她的左手以肉眼可見的幅度顫抖著,凌問道:
「吹甚麼?」
「先從零八年的拉爾森的「熱舞」開始。」
凌為路德的記憶力驚訝一陣,隨後對上吹嘴,深吸一口氣,開始吹奏。第一秒,凌就知道自己吹錯了,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抖動,音準偏移。第十秒,她連活塞鍵都無法壓下,房間內充斥著沉悶的低音。凌放下小號,臉縮成一團,她深吸一口氣,再次吹奏。她依舊吹錯了。
「好了,停。」
路德出聲制止,他掏了掏耳朵,像是要把方才的雜音掏出一般。路德嘆了口氣,說道:
「妳還有很多「進步空間」,但以目前的狀態是上不了台的。」
凌低了頭。
「不然,我去跟盧赫道個歉就好了,你也不用—」
「不能放棄!」
路德的喝斥嚇了凌一跳,路德看著凌,鏡片下的雙眼透露著一股兇氣。他緩過了神,說道:
「繼續練習,我看能怎麼調整。」
「但你自己不用練習嗎,跟其他團員呢?」
「我會看著辦,更重要的是把妳的問題解決。」
凌重新拿起小號,路德說道:
「先從轉調練習開始。」
路德打著拍子。
「一、二、三、四—」
等到路德回家時已是晚上10點。他走進家門,往臥室走去。
「路德。」
路德回頭向聲源看去,父親和後媽就坐在餐桌前。父親留著一頭灰色短髮,亞洲人面孔,穿著居家襯衫,襯衫鈕釦全部整齊地扣著。父親坐姿端正,指尖不斷敲擊著玻璃筆電鍵盤,後媽坐在一旁,後背像是弓弦一樣被拉得僵直。父親說道:
「過來坐下,我要和你談一談。」
路德將書包放在沙發,在父親的對面坐下。主廳寂靜地壓抑,只有敲擊聲不斷迴盪,路德沒有說話,默默地等待父親開口。過了一會,父親問道:
「怎麼這麼晚回來?都十點了。」
「我和團員去練習。」
「練得還真忘我,都錯過吃飯時間了,就這麼期待上台?」
「你說了,找齊團員就能上台,也不用跟著你們搬到立坂,這是你給的機會,我當然要把握。」
「練習是次要的,你媽做的飯都涼了,吃飯時間前回來,這叫規矩。」
聽見「媽」一字,路德便心頭一緊,但表面依舊鎮靜。父親繼續說道:
「我答應你,是希望你經歷困難之後,會理解大人有大人的難處,我被派到立坂不是我能決定的,但你為了練習而擾亂生活,這叫本末倒置。」
「我為了上台而努力練習,怎麼就叫本末倒置了?」
(碰。)
父親一聲敲桌,讓周圍的空氣凝滯。他看向路德,面目猙獰。
「路德.曼斯,我給你機會,以為你只是一時無理取鬧,但你的種種行為表明,你根本不想跟我們走,你是在刻意刁難我和你媽,而我已經受夠了你的目中無人!」
「是啊,我不想跟你們去。」
語畢,後媽一驚,主廳突然安靜下來,安靜地詭異。沉默維持了幾秒,父親突然鬆了一口氣,他背靠椅背,抿了嘴,低聲說道:
「滾出去,現在。」
路德思索了幾秒,隨後起身拿走了沙發上的書包,頭也不回地踏出家門。
樂器行內,只有櫃台附近亮著零星的燈。約翰正擦拭著櫃檯桌面,凌則打掃著地面。一陣敲門聲傳來,約翰喊道:
「抱歉,我們打烊了!」
敲門聲依舊響起,但門口處的燈已熄,他看不清是誰。
「凌,幫我去看一下。」
凌放下吸塵器,走到門前,看見了熟悉的身影,是路德。凌打開門鎖,開門問道:
「怎麼了,你有東西忘了拿?」
「我被趕出家門了。」
「…蛤?」
「我跟我爸吵架了,你家能借我住幾天嗎?」
「…等一下,我去問我爸。」
凌向著櫃檯走去。路德透過玻璃門看著凌和她父親談話,談話很順利,沒什麼特別的,路德卻不由得心寒,好像內心少了重要的事物。過了一會,約翰走到門前,說道:
「進來吧。」
路德跟著凌進了門,客廳牆上用雕刻過的木色框架裱著黑膠唱片,上頭標示著樂曲名稱與日期,三人座的沙發被擺放在客廳後方,中間的座位有明顯地凹陷,能猜出是約翰在坐的,餐桌就在客廳一旁,桌上還有無人收拾的碗盤。客廳大小與自家相比顯得狹窄,卻讓路德有種溫馨感。路德脫了鞋,正在彎腰放進鞋櫃時,看見了一雙細跟的高跟鞋,鞋頭有個蝴蝶結,不像是凌會穿的,更不用提約翰。
路德跟著凌到了一扇門前,凌開門,裏頭是一間空房間,很小,裡面沒什麼傢具,只有牆邊的一個雙門衣櫃。凌說道:
「我爸說你可以睡這裡,我幫你拿兩張棉被。」
「一張就夠了,我沒你爸那麼壯。」
「一張是給你墊背的。」
路德看著眼前的小房間,想起自家的臥室,但一想到他父親的嘴臉,路德便打消了回家的念頭。路德走進房間,裏頭唯一的衣櫃吸引他的注意。他看著衣櫃門,正想打開,便聽到一陣靠近的腳步聲,是凌,帶著兩疊棉被。凌繞過路德,將兩疊棉被攤開在地。凌問道:
「還需要甚麼嗎?」
「…等我一下。」
路德盤腿而坐,翻起書包裏頭的東西來;幾本課本、衛生紙、擦拭布、眼鏡盒、水壺、自動充電板、小說,沒了。看著自己少得可憐的家當,他轉頭問道:
「你爸有舊衣服嗎?」
凌揉了揉鼻樑,嘆了口氣。
「我真不敢相信你甚麼都沒帶。」
「我被趕出家門是能帶甚麼?」
「哪有人沒事會被趕出家門的,你到底做了甚麼?」
路德吐了口氣,開始收拾散落一地的物品。他說道:
「是因為搬家的事情。」
「搬家?搬到哪裡?」
「立板,我爸陞官,被派到立坂的分公司當副總,他說要帶著我們家搬到那裡。」
「那不是很好嗎?」
路德收拾的手停下來了,他詭異地笑了笑,說道:
「是啊,很好,好得不得了。」
路德將小說收進書包,掏出口袋裡的手機,看了時間,晚上十一點整。
「你不想搬走?」
路德看向凌,臉上寫滿了疲倦,他說道:
「讓我睡吧,明早再說。」
「但你媽呢?你爸把你趕走她甚麼也沒說?」
路德正想開口,但他的腦海同時浮現生母和後媽,他咬了牙,回道:
「我沒有媽媽。」
路得轉頭掀開棉被,準備睡覺。
「我也沒有。」
他停下來,看向凌的苦笑,她倚著門框,彷彿隨時會倒下那般。路德看著凌,問道:
「門口那雙高跟鞋,是妳媽的嗎?」
「…嗯。」
凌坐到門邊,說道:
「我爸把她的一些東西留下,說是沒必要丟,客廳的唱片也是,你旁邊的衣櫃也是。」
路德看向衣櫃。衣櫃上雕刻著花紋,表面亮麗,沒什麼磨損,看的出它的主人生前很愛護它。路德依稀記得自家也曾有過一間生母的房間,卻在之後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感嘆道:
「我爸倒是把我媽忘得一乾二淨。」
「你媽…也走了嗎?」
路德停頓一下。
「嗯,沒留下甚麼,走得很乾脆。」
「這是你不彈鋼琴的原因嗎?」
「…誰告訴你的?」
「盧赫。」
聽到這個名字,路德無奈地笑了,只覺這名字追著自己死纏爛打。
「…他說了甚麼?」
「他說你國三的時候突然不彈鋼琴,沒了。」
「「突然」…還真突然。」
路德自嘲著。他低了頭,嘴角卻上揚著,好似在懷念,又像在後悔。過了幾秒,路德像是注意到了自己的狀態,迅速收起情感,鏡片下的雙眼回復了平靜。他問道:
「那妳呢,為甚麼不吹小號了?」
凌無奈地舉起微顫的左手,告訴著路德她已說過無數遍的事實。路德漫不經心地說道:
「好、好,我知道了。」
他打住話題,知道問不出甚麼,索性縮進兩張棉被之間,打算睡覺。凌看著路德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不經同情起眼前的富二代。路德說道:
「我要睡了,晚安。」
「…晚安。」
凌起身走向房間。
「祝妳早日康復。」
凌因路德的一聲祝福停下腳步,回頭說道:
「謝謝。」
凌回到自己的臥室,臥倒在床上,連續好幾小時的練習和方才的談心讓她身心俱疲。她把臉深埋進枕頭裡,靜靜地待了幾秒鐘。凌想起晚上還沒吃藥。
她挪動身子,摸向床頭邊的藥袋,拿出藥片,翻過身,扳出一粒藥丸。凌端詳著它。
她瞄了一眼臥室門口,沒人。凌迅速起身,掰斷藥丸,將其壓成粉末,拍進床邊的垃圾桶,隨後躺回床上。她看了自己的左手,並沒有抖動,也沒有傷痕,像隻正常的一樣。在垃圾桶裡,除了粉末和衛生紙,還有一盒未開封的止痛藥。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