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念的開端

八月的夜風帶著熱氣，蟬聲不知疲倦地從樹梢嘯進窗內。

客廳沒有開電燈，只亮著一盞小夜燈，光暈橘黃，照著沙發上相依的母子。

褚瑤曦拍著七歲男孩的背，像在哄入學前的小焦慮，又像在溫柔地藏著什麼。

「明珣，明天就要上小學了，睡前講個故事好不好？」

小男孩趴在枕頭上：「要有冒險的。」

瑤曦笑了：「那就講一個很久以前的冒險。」

語氣輕輕的，卻在無人察覺的地方藏著劫難與命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少年，名為承曜。
他是那個時代人族修行巔峰的驕子，天下第一宗門的宗主。

也在那個年代，他遇見了一位少女。

少女來自妖族，族中地位古老且尊貴，她的名字叫——

白椛雪。

他們不是在戰場上相遇，也不是在廟堂之上，而是在修補界壁的空隙中，一眼相看，再無退路。

人妖相戀，本就逆天。
在那個年代，逆天者不是被議會處罰，而是被天地抹除。

天地不容。
神界降罰。

劫雷為序，神軍為陣，萬界為刃。

承曜為保白椛雪，獨立天穹。
白椛雪為守承曜，斷尾封界。

有古籍記載，那夜天地變色。
也有人傳，萬族軍中有人看見承曜踏碎神軍前鋒，喝問蒼天：

「若愛不得，那你來告訴我——何為道？」

天地無答。

直到最後一刻，承曜被神罰撕碎肉身，魂魄崩散，唯留一縷殘魂被輪迴拖走。

白椛雪站在破碎的界壁前，握著他被劫雷燒斷的衣袖碎片，小聲問：

「若有來世……你還願意尋我嗎？」

說完，她便自斷妖核，追隨而去。

——兩人雙雙殉情。

「哇……那他們就沒了嗎？」小男孩忍不住問。

褚瑤曦揉了揉他的髮頂：「沒有『沒了』，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

「什麼方式？」

「有人說，魂會投胎，有人說會被輪迴沖散。」
她想了想，「也有人說，只要記著彼此，就還算一起。」

她頓了頓，又補上一句：「只是誰也不知道，究竟誰能記得誰。」

對褚瑤曦來說，這只是一個古籍里的傳說，她不覺得世界真的有妖、有神、有輪迴。
她更不知道，故事中的少年與少女，從來都不是虛構。

「好了，明天要早起，上床。」她笑著把男孩抱起來。

—

夜半，蟬鳴仍沒停。

褚明珣翻身入睡不到半小時，就感到一陣涼意從後頸滑下來——

不是冷，是像有人在夢裡呼吸。

視線一黑一亮，他出現在一個無法分辨時間的空間裡。

沒有雪，沒有風，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純白色的空蕩。

忽然，一個少女從白色深處走來。

她穿著淡色長衣，裙擺被看不見的風托起。
眼尾帶著笑意，卻含著十萬年才化開的情緒。

她看著他，一瞬間怔住。

下一秒，她眼眶泛紅，笑得像終於從等待裡逃生

她走到他面前，抬手輕輕碰他的臉頰，聲音像落進心底「……我終於找到你了。」

她說完，整個空間像碎掉的玻璃一樣往四周散去。

褚明珣猛然睜開眼，大口喘氣。

房間悶熱、蟬聲嘈雜，一切正常——
但他心跳得異常快。

他不知道那少女是誰，
不知道那句話為什麼讓他想哭，
也不知道為何夢裡那份熟悉感濃得像要溢出來。

他只知道——

那不是夢。

—

而在城市的另一頭，一位少女也在睡夢中微微皺眉。

她醒來時，指尖濕了一點。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落淚，也不知道自己在夢裡喊了誰的名字。

她只知道一件事：明天，她也要去上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