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 第四十三章

青淮看著父親泡在深漆烏黑的冥河裡，眉眼之間神情痛苦萬分，卻極力壓抑所感受到的噬骨之痛，一聲疼哼都不願吐露。

「我爹是不是很疼啊？」青淮緊握著房桑的手，擔心的問道：「被冥河洗去魔氣後，我爹會變成什麼樣？」

「除去身上魔氣，前輩就是一縷單純的魂魄，只能永遠待在冥界之中，除非轉世投胎。」房桑與他十指緊扣，再度問道：「你確定要讓前輩留在枉死宮當冥僕？」

龍澤御給出的兩個選擇，青淮父子各執一方，青淮自是希望父親永留身邊，沒曾想，無革竟是選擇了受罰入畜生道。

昨日都還在爭吵的一對父子，互不讓步，房桑只能先讓無革入冥河。

「洗去魔氣後，我爹就不是魔物了，那他就會對我像小時候那般好，也不會日日打我了。」

「日日？」房桑瞪大了眼，雖然早聽聞無革會打他，但是「日日」......握住的拳頭不覺加重了力度！

「......就、就我爹怕我這張臉，被其它魔物覬覦......」青淮靠過去貼近心上人，還取笑他道：「你變了，你以前不會這樣緊張我。」

我一直都很重視你，是你這小沒良心的，老是忽略我！

房桑在心中暗自納喊，瞪著青淮保証道：「以後沒人可以打你。」連前輩也不行！

「知道、知道，你對我最好了！」

這話好敷衍.....房桑見他一心全盯看著眼前冥河的狀況，心知肚明這隻蛇妖慣會說好聽話給自己。

冥河內的無革緩緩自身上散發出一縷一縷黑色氣絲，只是因為冥河本身就漆黑如墨，看似冥河包圍了無革，細細觀看，才發現無革自身被逼出的魔絲正被冥河吞噬。

約莫半個時辰，當冥河流域歸於平靜，無革被冥河自動推出河面，不再一身黑布裹身的無革，被冥河換上了冥界中最常見的魂魄衣裝。

淺灰色的一襲樸素長衫，就像待在冥界之中的每一個亡魂一樣，輕輕飄移浮動出冥河，無革的真面目也顯現在房桑面前。

冥界武判官們私下猜測過，多數都認為無革的面容必定俊帥非凡，不然怎麼可能有青淮這驚天的美貌？

「爹！」青淮激動的放開了房桑的手，開心的奔上前去擁抱無革！

下一刻，房桑就見那相貌平凡無奇的壯年男子，抬起手就揮了青淮紮實一巴掌！

「唔！爹......你打人還是很痛......」青淮雙手捂著雙頰，後退幾步，怕第二掌又襲來！但眼神流露出興奮的回憶......

瞬間呆愣住的房桑連忙回神！他箭步上前來到青淮身旁，無法認同眼前所見！

「前輩！你怎麼可以打他？」自責不已的房桑想起方才的保証，竟立馬破功？！

無革瞧了瞧自己的雙手，低聲道：「......打習慣了。」

打、打習慣了？！

房桑瞳眸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他摟抱青淮腰身，退了好幾十步！

反而是被保護的青淮放聲大笑，還反過來安撫愛侶的情緒：「你別這麼緊張，我爹真的打習慣了。」

「這種事能習慣？！」房桑自認自己很冷靜了，他沒有對無革出手就已經很忍耐！

待在擺渡船上的擺渡老者與蒙兔，將他們這「一家子」的「糾紛」全看入了眼。

「你們吵夠了？」擺渡老者看好戲的詢問。

蒙兔動作有些遲頓的跳下了擺渡船，多瞧了無革幾眼，就向房桑行禮道：「房大人，既然已經完成了洗除魔氣一事，那屬下先回去稟告殿下。」

房桑抬手意示讓蒙兔稍待，他走至無革面前，開口道：「前輩，得罪了。」

隨著語落，房桑將手掌輕輕往無革額頭上覆蓋，運轉靈氣探巡，卻驚訝的查探到無革一身妖力尚存。

「雖以非魔，卻仍是妖魂。」房桑盯瞧著無革不再紅豔如血的瞳眸，那雙深邃的眼形，似有幾分青淮的形影。

「所以我爹變回妖了！」青淮一直被房桑護在身後，左閃右閃的就是跑不出房桑的阻擋。

無革有些失神的盯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確實能感受到妖力存在，只是與成魔時的強大相比，顯得十分微弱。

「冥河是冥界未解之謎，迄今也無神能明白冥河的所有運作。只能說是天意吧，洗除魔氣卻尚存妖力，以妖魂修練，往後可為冥界所用。」擺渡老者隨性的倚靠在船頭處，淡淡一笑。

「那這情況？我如實向殿下說明？」蒙兔旁觀者的立場，深知房桑對青淮偏袒，他只好先詢問一下。

「嗯，向殿下如實回答，我會負起一切責任。」房桑一語訴盡，感受到身後之人環抱了他的腰身，還把腦袋瓜靠在自己背上。

「謝謝。」青淮撒嬌般將腦袋瓜蹭了蹭那厚實的背部，這是他如今最可靠的依懶。

房桑微微勾動唇角，牽過青淮的手，向擺渡老者告別，領著他們父子一路走回枉死宮。

「喂，放開我兒子的手！」無革跟在他們身後，每每抬手向前想將青淮拉回，就總是被房桑躲閃避開。

青淮邊走邊回頭看著父親難看至極的臉色，再看看身旁這位神官冷酷淡然的神色......他夾在中間，很難自處啊！

「喂！你聽見沒？耳聾了嗎？」

「我有名有姓，前輩已知。」

「喂！你這小子是故意的嗎？」

「前輩如今需安居冥界，最好先弄清楚冥界的規矩。」

「你們的規矩也沒什麼大不了，我自家兒子也不歸你管！」

一前一後邊走邊吵的兩位男子，讓青淮左看右瞧的不知如何是好？

這、這也算婆媳問題嗎？可是他們是翁婿......笨蛇的腦袋裡又開始胡思亂想。

「你兒子如今是我的愛侶，相伴一生之人，是我的！」

「我反對！不同意！」

「前輩反對也——」

「不能反對！爹！我是他的！」青淮打斷房桑的回應，大聲宣告自己的歸處，冥城沿途內的小官吏，全有志一同的當作沒聽見！

無革的臉色更加鐵青，加之如今一身淺灰長衫，愈發像極冥界內的亡魂......

「爹，你到底不滿房桑什麼？他待我極好，你都清醒了這麼久，他還為了我、幫你隱瞞實情，你到底想怎樣？」

房桑挑高了眉眼，得意的笑看身旁的青淮。

「......」無革冷著臉，心中突生一意，換下了不悅神色，幽幽開口：「我捨不得你，等我去轉生投胎，若他欺負你，你又該如何？」

無革想起自己的妻子、自己那失敗的姻緣，全是自己強求而來的苦果。

「爹......」重視親人的青淮果然一下就心軟，放開了房桑的手，就往父親身邊靠去。

房桑瞧著自己被鬆開的手，失落感十足的望著那奔跑而去的背影......還有無革朝他投射過來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