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歡樂與悲傷同述的那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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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025-12-02
    《以廚界為始的革新之亂》第三章:歡樂與悲傷同述的那一件事。




  空氣中瀰漫著新品的氣息,多半是塑料和紙板所帶來的不自然的冰冷刺鼻感。

  無數穿梭於己身的人群間,顯現出了高度的協作和默契,時不時地還有小組相互指導著的吵雜聲灌入耳畔,這令白介真聯想到了『專業』這個詞。

  即便毛絨絨的觸感,同時伴隨著悶熱並包覆著他的全身,但他始終闔著眼,腦海中只是反覆撥放著花季雅和汪詩蕾兩人,鄭重地對自己交代的那句話。

  ——那很簡單,我一定做得到的。白介真在心中反覆地默念並砥礪著自己。

  突然間,伴隨著某道夾帶著宣示意味的一聲令下響起,所有人皆同時進入了高度的專注之間。

  「一切準備就緒!所有人各就各位!來!三、二、一!」此聲渾厚而頗具有震撼感,伴隨著打板手的凌厲而短促的打板聲響起,白介真心中的緊張感也被推向了最高點。

  「你是牛~你是牛~雖然宿命無法擺脫~至少料理你的人下很多工~祝你來生做A5和牛~」高聲歌唱中的女孩,她穿著繡有紅藍線條的白色格子襯衫。令人不解的是,頭上已經戴上一頂牛仔帽的她,背後仍綁著一頂草帽。「你是牛~你是牛~我想感受你的感受~將你的難過變成美味的肉~我想帶你坐上太空梭~好不好牛~?」

  女孩突然將牛仔帽戴在了白介真的頭上,她笑容滿面地將身後的草帽滑到了自己的頭頂,白介真也總算睜眼,他看到了雙眸間閃動著雀躍神採的花季雅,全然不知自己的眼神與花季雅的眼神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忽然間,一名身材與高大的白介真相比,也毫不遜色的人影,手持著麥克風便跳入了鏡頭內。

  高大男子藉著踏入鏡頭的氣場,將頂上那寬鬆的黑色連帽得震飛到腦後去,皮膚黝黑的他鼻樑挺拔、脣形飽滿,在極具爆發力的吐息間他猙獰著面目,儼然已經進入饒舌狀態的他,就彷彿腳下踩著的仍是美國的土地一般,已將異國也當作是自己的主場。

  「Uh……你渾身的肉唯我處理得動,不管是沙朗菲力板腱還是Motherfucking上蓋肉。我!Uh!律動操作knife你還來——不及、痛苦!當我將你端上餐桌我們坐上太空梭!Yo!我們愛的、宇宙!將你的憂愁一併拋之、腦後!Whoa!你看!天堂是你愛的星球,當你回頭別太想我有緣再做我的牛!肉!」黑人歌手一邊唱跳,一邊在鏡頭前比劃著。這個期間,花季雅一邊擺臀,一邊與白介真來回交換著牛仔帽和草帽,時不時地又以歡呼聲做為饒舌旋律中的合聲。

  ——不要動,不要動就對了。白介真在心中反覆地告誡著自己,他的眼神卻流露出更多的恐懼。

  伴隨著饒舌歌曲進入了最高潮的部分,突然間,從場外湧入了三名身著廚師服裝的演員跳入了場內,有的人搶下了鏡頭在熱舞,有的人隨著花季雅的舞步,加入了將白介真當作是『鋼管』的行列,還有人一面拿著廚具模型假裝戳擊白介真,還莫名其妙地給白介真戴上一副墨鏡。

  ——我做得到的,一定就快要結束了。白介真的內心發出沉痛的哀號,分明不需要講話的他,卻一直感受到一股說不出話來的窒息感。

  ——時間過得好慢,怎麼會這樣?為什麼……為什麼我一開始不答應溫志雄就好了?那現在的我,肯定是待在潔白的廚房內分割並烹調著精選過後的食材,而非待在一個不屬於我的地方扮著一隻蠢到極點的吉祥物!

  「卡!這邊要加一個鏡頭!每一機麻煩將鏡頭Take到我們的吉祥物身上,給他一個特寫。」導演一邊喝令道,一邊走入了場內。「你還好嗎?」

  「……」白介真只是點點頭,蒼白的面目讓他看起來就像是隨時都要昏倒了一般。

  孰不知,這就是導演要的。

  「來,想一下,什麼話是可以一句就能代表你現在的心情的?不要馬上講出來,等我將鏡頭就位以後,當我喊完三、二、一,打板手撤離時,你想一下再說出口,所有人就可以收工了,懂了嗎?」

  「等一……」白介真很想喝水,但早就察覺到這一點的導演根本不予理會,反而轉身走出鏡頭外,再度發起喝令。

  ——什麼情況?我不是什麼都不用做嗎?白介真眼神慌亂地掃視著鏡頭外,尋找著花季雅和汪詩蕾的身影。

  眼見那兩個人此時正站在了一起,穿著農莊風格的花季雅正誇張地捧著腹,極力地將狂笑的衝動控制在無聲的狀態,而汪詩蕾則是點了點手錶上的時間,用嘴型示意白介真趕緊配合即興演出。

  ——媽的,這兩個混蛋。白介真根本無心探究自己究竟多久沒有說上一句髒話,只感覺到腹中的無名火正與恐懼感攜手,雙雙侵蝕他的靈魂。

  複雜的情感令現場陷入膠著,雙腳顫抖不已的白介真,在寂靜的現場之中被十數雙眼睛同時注視著,讓他感覺自己像是一顆長相奇怪的石頭一般。

  很快地,寂靜的氣氛轉變為僵硬的凝滯,就像是那隻吉祥物其實是讓時間停止的病原體一般,感染了整個現場。

  對此,導演的雙目卻仍舊熾熱,眼神中流露出了一股無名的信任感和自信,這也是他遲遲不喊『卡』的原因。

  白介真搖晃著身體,在一陣天旋地轉以後,他呆滯的雙目間總算顯現出了些許的清醒,宛如己身真成為了那接受了自己宿命的牛一般。

  白介真的哭腔淒涼而飽含著恐懼,這個鏡頭最令導演滿意的還是,白介真的情感間還流露著一股『賭爛感』,象徵著他並不單純只是帶著受虐般的自我認同在演繹這頭牛,還帶有一種被人類背叛了的哀戚感。

  *

  總算脫下乳牛套裝的白介真,在稍稍緩下情緒之後,這才有氣無力地說著:「我到底在幹什麼東西?以後會常常做這種事情嗎?為什麼我明明沒做什麼事,感覺卻比在廚房工作一整天來累啊……」

  「你哪有沒做什麼事呀!你結尾罵的那句『幹』才是本齣戲中的精華啊!」花季雅用還插著肉醬義大利麵的叉子指著白介真,嘴邊還殘留著一圈的番茄肉醬。

  趴在餐桌上的白介真遲遲不肯享用午餐。他掃視著人來人往的美食街,嘆息道:「身為要參加這屆全國廚藝大賽的小組,我們連午餐都不能夠自己做嗎?」

  同桌的汪詩蕾,一面將酥皮推進玉米濃湯內,一面回道:「哪有這種時間啊?即使沒有案子,我們老闆也會想辦法讓行程是滿的。」

  「話說,溫刀娛樂的老闆是誰啊?」白介真面帶無奈地轉動手上的刀叉,強迫自己吃一點東西。

  「哈哈哈哈!就是我哦!剛才那齣戲的腳本、歌詞、作曲,也全都是我的創作哦!」花季雅全然不顧吃相地連連說道,一旁的汪詩蕾甚至扮演起了保母的角色,同時拿著濕紙巾擦拭著花季雅那小巧的臉蛋。

  「……雖然不是很意外,但妳還挺厲害的。」白介真咀嚼著豬排。平時偏好吃牛排的他,就像是受夠了『牛』一般,下意識地選擇了別款的排餐。「我的話,肯定做不來這些。」

  花季雅一聽,臉色突然一沉:「你做得到的。」就像是在逼著別人接受自己的看法一般,語氣相當地重。

  白介真也意識到了花季雅突來的轉變,同時對這種感覺感到相當熟悉。

  ——我曾在哪裡見過花季雅現在的模樣嗎?白介真感到疑惑。

  「妳怎麼好像突然變了一個人似的?妳常常這樣嗎?」白介真又吸了一口鐵板麵,眼神卻離不開此時的花季雅。

  「一個人,不管他原先是個什麼樣的人,在經歷過某些事情以後,一定會得到某種程度的改變。」花季雅仍盯著眼前的那盤義大利麵,卻停止了叉食。「你覺得現在的我跟平時不一樣,那只是我在面對不同的事情時,選擇展現不同的態度罷了。」

  白介真看著若有所思的花季雅,突然想到了溫志雄向花季雅談及她的過往時,花季雅那時的表情變化。

  ——該問,還是不該問?我們的交情應該還沒有好到那邊。白介真心想著,然後選擇了沉默。

  「不好意思,打擾二位的對話。接下來的行程是要去偏遠山區運送物資,志工團體已經提早集結了,待會會有與其它關懷協會、youtuber合作拍攝企劃的互動環節,我也會是掌鏡人之一,請知悉。」汪詩蕾一邊說著,一邊端起那碗還未喝完的酥皮濃湯起身。「我先去與司機會合了,有問題請隨時傳訊息給我。」

  「慢著,下午仍沒有與全國大賽相關的事情要做嗎?」白介真語氣著急地叫住了汪詩蕾。

  「沒有。」汪詩蕾一邊說著,一邊點了點手腕上的手錶。「還請注意時間。」

  「什……」白介真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就像是突然踩進了泥沼一般。

  ——雖然這是我第一天在溫刀娛樂上班,但這些企劃壓根就與烹飪無關,她們應該也是知道的。

  ——而我,也曾在合作之前表明過:『如果過程中,我感覺到太多與烹飪無關的事情,我隨時會回來擺餐車。』但她們卻好像不當一回事?

  「阿真!臉不要這麼臭啦!還有時間不是嗎?」花季雅將叉子所捲起的肉醬義大利麵,湊近了白介真的嘴邊。「趕快吃一吃,才有時間研究大賽的事情,不是嗎?」

  「妳說得對。」白介真緩和了一下情緒,決定短期內不再糾結。「走吧,不要讓汪詩蕾等太久。」他接過叉子吃下那口麵之後,便決定起身去與汪詩蕾會合。

  「討厭啦!間接接吻~」花季雅捧著自己的雙頰,故作害羞地轉起身子。

  白介真一聽,當即面帶嫌惡地將那口麵吐到衛生紙上,「妳怎麼這麼囉嗦?」一方面是因為對味道不滿意,一方面是對花季雅的花痴言論感到反感。

  「欸!沒禮貌!怎麼可以吐掉美少女吃過的東西?」花季雅也站起身,但她還來不及抱怨更多,白介真便已丟下了花季雅走得老遠。

  *

  淡淡的魚腥味飄盪在某張殺魚工作檯上,伴隨著水流聲的緊閉,檯前穿著圍裙的中年男子也將殺魚刀和砧板得俐落地歸位。

  「阿捏美賽啦!(這樣不行啦)塞~哩擱摳盧幾咧啦!(師傅~你在考慮一下啦)」中年男子一邊抗拒地搖搖手,一邊脫下圍裙。「我這種三腳貓功夫如果能平安退休就已經很偷笑了,全國大賽的事情你怎麼不找老劉啦!」

  「不管是老劉、小張,還是誰,你能想到的人選我都想到過了。」溫志雄的語氣堅毅,臉上的每一寸輪廓都彷彿為構築『嚴肅』之意而生。「與我配合最順的人,將會是你——王國樑。」他拍了拍王國樑的肩膀,極力地想要傳達『我不是在開玩笑』的真實想法。

  「你瘋了。」王國樑一動也不敢動,即使與溫志雄是同為年近花甲的熟齡男子,臉上卻仍掛著學徒般的怯懦。「我幹廚房助手這麼多年了,如果我真的是最佳的人選,我怎麼可能這麼多年了都還待在這裡。」

  「我就是要最棒的廚房助手,我還要把你鍛鍊成是最棒的廚師。」溫志雄又一隻手搭在了王國樑的肩上,就像是兩人成為了命運共同體一般。「老劉、小張、阿東、黃兄、龍哥等人的菜系,你都十分清楚;他們最熟悉的食材,你也全部都會備妥對吧?」

  「哩揣把郎啦(你找別人啦)溫師傅……那些你全部都會啊……啊我熟,我煮出來的東西又不好吃……我不想害你們沒得名啦……」王國樑一邊說著,眼神還一邊向下游移,顯盡了十多年來的自卑感累積,早已深深地刻印在了他的靈魂之中。

  「我就是要你!王國樑!只有你才能讓我拿到全國冠軍!」溫志雄的雙眼熾熱,神情全無一絲笑意。他晃了晃王國樑的身軀,強逼他直視自己的雙眸。「告訴我,你想不想要拿冠軍?做不做得到一點也不重要!我只要知道你想不想!」

  王國樑的眼神中仍充滿著不自信,「想……」卻也嘗試做出了改變的第一步。

  「那從今以後,請你以『王師傅』自稱。迄今為止,我只聽過一個人這樣稱呼你,而我的任務,就是讓所有人都認可你這個身分。」溫志雄轉身欲離開殺魚間前,突然停下了腳步。「晚一點鄭興豐會拿相關資料來給你簽署。今後還請多指教了,王師傅。」

  王國樑呆愣在原地,他那方頭大耳的顏面上,頭一次在飯店內浮現出了被認可的笑容。

  ——王師傅。我是王師傅。王國樑邊笑邊搔頭,就像是身處在粉紅泡泡當中。

  而走出殺魚間的溫志雄,則顯露出了自信的微笑。那副笑容,比過往的每一次參賽,都還要純粹且富含著鬥志。

  ——再一次一決勝負吧,白介真。與白介真想法不謀而合的溫志雄,隻身一人走進了空班期間那空無一人的廚房內,他回想著近代發生在廚房內的種種新氣象,索性整個人躺在了工作檯上,模仿起了閒雲野鶴般的00後學徒,就像是完全不把制度當成一回事似的。

  「嘿嘿,年輕的感覺真是垃圾,但好像還不壞。」連鞋也沒有脫的溫志雄,一下想著屬下們到班時,看到躺在工作檯上休息的自己時該如何解釋,一下又想著研發菜式還能嘗試些什麼自己從未嘗試過的東西。不知不覺間,遨遊於天馬行空中的想法的溫志雄竟真的在工作檯上睡著了。

  *

  經過一連串的開場、拍攝,和互動環節以後,白介真早已疲憊不堪。

  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youtuber都是如此,明知白介真的掛名身分是『臨時工作人員』,卻總想著要採訪他這個前餐飲人員,想知道這個知名人士半退出餐飲業界,這背後是否還存在著不為人知的秘辛。

  就白介真的性格而言,他本可以用他擅於的冷淡而強硬的態度來勸退這些人,他卻早在拍攝前就被汪詩蕾鄭重地警告,這會有損公司的形象,而花季雅也難得地與汪詩蕾抱持著相同的意見,理由甚至比汪詩蕾的還要更得到白介真的認可。

  ——『你面對的並不只是小孩,而是國家的棟樑。你怎麼建立自己的榜樣,國家就會是什麼樣子。』這段話深深地烙印在白介真的心中,即使他不是很喜歡小孩,卻也極力地收斂著脾氣。

  「哇——!是銀白騎士耶!季雅姐姐怎麼把他找來的!」跨越多個年齡層的孩童們發出此起彼落的驚嘆聲,從國小到高中生都有。他們全都散發著同一種氣場,那便是瘦弱、貧窮,卻也堅韌而熱愛著生命的精神。

  「哈哈哈哈!我可是未來的百萬youtuber耶!等我頻道訂閱數破百萬,我連總統都找過來你們信不信?」服裝打扮從戲棚結束工作以後也沒有改變的花季雅,仍是穿著著農莊風格的吊帶褲和綁著麻花辮,雙手叉腰且面帶笑容的她,在孩童中就宛如一個孩子王。

  「季雅姐姐!我們可以跟你們拍照嗎?」一名神情洋溢著歡喜的小女孩如此說道,她的身後還有五、六名年齡相仿的同儕正一起拉著白介真的衣服。

  「當然可以啊!我們一起到林昊辰的病房內合照好不好?」花季雅一邊說著,還一邊從身旁的廂型車上翻出一件形似弦樂器的長型物。「我還寫了一首超屌的歌,很好學,我唱兩遍你們就會了。」

  忽然間,氣氛就像是凝結了一般。

  白介真感覺到拉著自己的好幾雙小手正不約而同的鬆脫,定睛一看,所有的孩童眼中都流露出了相似的情感。

  ——好深沉的悲痛感,而且冰冷而無聲。莫非是……白介真的心臟怦然一跳,他希望自己的內心所想不是真的。

  白介真的假想很快地便得到驗證,在早前與慈善團體、其他youtuber工作室和志工互動時,便已經得知其身分的駝背老者——《茁樹綜合福利院》的院長,突然拄著拐杖朝花季雅走近。

  兩人交頭接耳著,多虧了孩童們皆頗有默契地保持著沉默,白介真才得以地從兩人的耳語間,時不時地聽到一些破碎的言語。

  諸如:「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怕影響到花小姐您的事業……」、「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就在上次颱風……」

  突然,有名女童緊擁著白介真的腿腳。

  她的呼吸平穩,眼眶卻逐漸轉紅。

  白介真的心中突然湧出一股衝動,想要將自己的那隻大手放在女童的頭上。

  但是白介真的手卻懸在了女童的頭頂上方,就像是這之間阻隔著一道透明的牆。  

  ——我是一名廚師,還是一名討厭小孩的廚師。跟這些小朋友培養出感情,這對我的職涯又有什麼幫助?白介真想著想著,不禁陷入了猶豫。

  白介真轉頭,看向了眼眶也逐漸轉紅的花季雅,她正將緊握著的虎口貼合著雙唇,連連地點著頭,就像是強忍著淚水,卻不願讓自己崩潰的孩子。

  看到這一幕,白介真最終還是將那隻手放在了女孩的頭頂上,但白介真的雙眼沒有離開默默落淚的花季雅,那隻手,就像是想隔空安慰著花季雅一般。

  *

  病床旁的櫃子上擺著一個插滿了花束的花瓶,而花瓶的旁邊則擺滿了許多的娃娃。

  其中,乳牛娃娃是最多的。

  悲傷的弦調自花季雅手中的吉他間流湧,很快地便感染了病房內十數名孩童們的情感。

  床沿邊的花季雅坐姿隨興,卻發散著熟練駕馭樂器的氣場;她顫抖著雙手,奏響的音色卻像極了富有靈魂故事的浪人。

  「你是牛~你是牛~雖然宿命無法擺脫~至少料理你的人下很多工~祝你來生做A5和牛~」花季雅歌詠著,曲調像是用祝福灌溉出的一般溫柔;她同時也哽咽著,音色像是用不捨與遺憾來澆灌出的那般悲痛。「你是牛~你是牛~我想感受你的感受~將你的難過變成美味的肉~我想帶你坐上太空梭~好不好牛~?」」

  白介真看向那放在枕頭上的乳牛娃娃,它既破舊,還很骯髒,臉上卻掛著笑容,四肢敞開的乳牛娃娃,就像是隨時準備好接受擁抱一般。

  ——看來這個叫做林昊辰的孩子應該很喜歡牛吧……花季雅甚至願意為了這個孩子寫一首歌。

  ——沒想到我這一生當中,聽過最歡樂,卻也最悲傷的歌,竟然是同一首。白介真一邊想著,一邊看向了發出開門聲的方向。

  開門的是汪詩蕾,她朝著花季雅點了點手錶,花季雅卻假裝沒看到,依然故我用歌聲訴說著弔念之情。  

  汪詩蕾想走上前打斷花季雅,卻被白介真伸手攔住。

  汪詩蕾皺眉,白介真亦是對自己的行為感到不解。

  ——我在幹嘛?

  ——天色已經漸暗,工作也早在半個小時前就該結束,我們又處在深山間的援助機構中,要是再拖下去,路況肯定會很糟糕的吧?

  ——更重要的是,我本預留給自己精進廚藝的下班時間,將會完全泡湯。

  ——這些行為……明明壓根與全國大賽沒個狗屁關係,我卻認為浪費這些時間很重要嗎?

  「抱歉了……汪小姐……我……」

  白介真的話語突然被花季雅得大聲打斷。「Uh……你渾身的肉唯我處理得動,不管是沙朗菲力板腱還是Motherfucking上蓋肉。我!Uh!律動操作knife你還來——不及、痛苦!當我將你端上餐桌我們坐上太空梭!Yo!我們愛的、宇宙!將你的憂愁一併拋之、腦後!Whoa!你看!天堂是你愛的星球,當你回頭別太想我有緣再做我的牛!肉!」

  花季雅突然整個人跳到了病床上,又唱又跳的她,就像是被搖滾之神附身一般全力歌唱,好像腳下踩的不是病床,而是舞台一般。
  
  孩童們見狀,雖有些呆愣,卻也紛紛展露出了笑容。

  「一路好走——!林昊辰!去乳牛星球與夥伴們相會吧!別太想我們啦!我們會過得好好的!」花季雅以一手狂野的撥弦結束了自己的演奏,她的淚珠已隨著祝福揮灑乾淨,眼神重回清澈的她看向白介真,眼中湧現出了感激之情。

  同一時間,窗外開始飄著細雨,且有逐漸變大的趨勢。

  *

  雷雨交加,且雙雙狂暴。

  四輪駛過之處無不充斥著泥濘和風沙。身為駕駛的汪詩蕾越開越生氣,疾駛在山路間的她,即使只是在遠處看到幾隻躲雨的猴子,也要狂按喇叭。

  「訊息都沒在看的嗎?啊?我有沒有提醒過妳們今天晚上會有颱風?」汪詩蕾邊開車邊訓話,她雖車技過人,每每過彎時還是不禁讓車上的白介真和花季雅捏把冷汗。「我操你媽的!會不會爬樹啊?想被我撞死是不是?」

  ——喂喂,她剛才專程拉下車窗,就只是為了罵猴子嗎?白介真心想著,臉上卻不敢擺出一點表情。

  「哈哈,別這麼說嘛~牠們又沒看過這麼猛的駕駛。」花季雅倒還是那副招牌笑嘴,就像是把外面當成是晴天一般。

  「怎樣?妳在擔心妳的同類嗎?要不要乾脆下車跟牠們一起生活好了?」汪詩蕾見雨勢又更大了,不得不慢下了車速。「關於那個乳牛小子的事情,不知道已經跟妳討論過幾百次了,不知道為什麼妳就是這麼糾結。」

  「……」

  這突來的寧靜,當即令汪詩蕾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由於白介真是與花季雅一起坐在廂型車後座的,所以他是最先察覺到花季雅無聲的啜泣的。

  ——但是白介真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直至下山,所有人都沒再說一句話。

  *

  白介真一行人好不容易下了山,卻馬上遭遇到了交通堵塞。

  不斷變大的雨勢,與夾雜著砂石的勁風不斷地擊打在廂型車上。面對颱風和塞車的雙重摧殘,汪詩蕾不禁產生了在外過夜的想法。

  「不行了,這個時段一定會塞車的……沒辦法了。」汪詩蕾突然一個急轉,整台廂型車便駛進了一家汽車旅館內。「今天就先在這裡休息一晚吧。」

  「耶咿——!在外過夜!枕頭仗、說祕密!」已經恢復精神的花季雅開心地歡呼道。

  「當然是要由妳這個白痴老闆付三個人的房間錢。」汪詩蕾的語氣冰冷,就像訴說著的是一項理所當然的道理。

  「妳剛才把我弄哭了!是妳要付三個人的房間錢!」花季雅整個人跨在了前座的椅背上,朝著汪詩蕾的耳邊反駁道。

  「妳剛才確實說得有點太過了。」白介真幫腔道,也算是平衡了自己整趟路途都沉默不語的作為。

  汪詩蕾鼓起了腮幫子,以沉默代替了回答。

  *

  在前台經過一番溝通以後,汪詩蕾的表情顯現出了疲態和無奈。「只剩下兩間房間了,沒辦法,就讓花季雅跟我一……」

  花季雅當即打斷了汪詩蕾說話:「我要跟阿真住同一間房!」

  「白痴嗎?我不要。」白介真皺起眉,不禁對分不清在說真話還是瘋話的花季雅感到有些反感。

  「不是你出錢!你沒資格做決定!」花季雅單手插著腰,強勢地指著白介真的胸口。

  ——喂喂喂……妳這是哪門子的流氓想法啊……白介真在心中吐槽道。

  「別再胡言亂語了,趕快……」

  花季雅又一次打斷汪詩蕾:「汪詩蕾,我有重要的話要跟阿真說,妳只是我的助理兼經紀人,記得嗎?」

  白介真一聽,突然意識到了花季雅是認真的。

  「沒有問題吧?白介真。」花季雅的臉色十分嚴肅,立即讓白介真聯想到了中午時,花季雅所說出的那番話語。

  ——『你覺得現在的我跟平時不一樣,那只是我在面對不同的事情時,選擇展現不同的態度罷了。』花季雅說那番話時,那副認真的神情,仍令白介真歷歷在目。

  「妳不要做一些奇怪的事情的話。」白介真也認真回道。

  汪詩蕾一聽,眼神當即流露出了一絲不悅。白介真沒有漏看這一幕,但他一時也想不通汪詩蕾是出於什麼才表現出了不快。

  汪詩蕾頓了頓後,神情恢復了冷峻,「那我有一個請求,在妳們入住前,請讓我跟白介真單獨說一下話,可以嗎?老闆。」但她幹練的形象卻訴說著與工作無關的事情。
  
  在花季雅點頭以後,白介真有預感,他很快地便能夠得知汪詩蕾感到不快的答案。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