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吞噬驕傲的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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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025-12-02
《以廚界為始的革新之亂》第二章:吞噬驕傲的蟲。
鎂光燈在偌大的比賽會場下頻繁閃耀,像是強調受矚目者一般,會場的觀眾席上,除了螢光棒和手機螢幕的燈光以外,就像是空間融入黑暗似的一片漆黑。
此起彼落的吵雜聲下,各家媒體、記者接連在開賽之前,如羊群般湧入了決賽舞台。
白介真傲視著這群失序的『媒體朋友』,渾身散發出一股『說不出什麼好話』的氣場。媒體記者們也都意識到了這點,但身為『專業』的他們,卻仍如熱臉貼冷屁股一般,直往白介真的臉旁湊上麥克風。
「請形容一下你目前的心情!」
「銀白騎士您好!請問您會不會緊張?有沒有自信能奪冠?」
「會因為對手名不經傳,而認為她只是一名小角色嗎?」
「今年是您首次參加全國大賽,就已經一路過關斬將、殺入決賽!想對栽培您的『凰室大飯店』說什麼嗎?」
白介真深吸了一口氣,在即將發話的一瞬,眼神變得銳利:「——吵死了!」
這聲喝斥,令周圍的各家媒體頓時的陷入了寂靜,雖然僅有一瞬,但也足夠讓白介真說出開賽前的最後一句話——
「我最大的對手,就只有我自己。除了料理,其他的我什麼都不想管!」
白介真在轉身走向選手休息室之前,無意間瞥向了他對手的方向。
只見舞台的另一邊,此起彼落的歡笑聲正連綿不絕地反覆鋪蓋比賽會場,就像是發散著劇毒的浪潮一般,此番光景令白介真打從心底感到不適。
——料理比賽搞得像是演唱會一樣,到底在幹什麼?真是一場鬧劇。
——我是來登頂證明自己的,一路上弱者雲集,實在是太無聊了。
「哼,這種靠著運氣走到這裡的角色,無非也只是溫志雄之流的墊腳石罷了。」伴隨著白介真的腳步漸離決賽舞台,他堅毅的心智也逐漸昇華為一股更倨傲,卻也更壯絕的野心。「我會持續用實力證明——奪冠,只是我發光發熱的起點。」
白介真的背影消失在了比賽會場,原先欲採訪他的媒體也爭先加入了採訪另一名選手的行列。
隨著開賽前的序幕漸褪,決賽舞台的中央,也在靜謐悄然來臨時,自然地升起一股神聖感。
本就進入狀態中的白介真,在覺察到這個氣氛的瞬間,他更是陷入了極致的專注之中。
於是他忽略了,他的對手那前後判若兩人的極大反差。
*
「請三位評審公布比賽分數!9.2對上9.6!8.9比9.0!9.6比9.7!難以置信!這是歷屆大賽以來的最高分!二位都同時刷新了歷屆全國大賽的最高紀錄!然而……」大紅花在舞會禮服上彰顯著設計感。宛如與那艷麗合為一體的女主持人,正大力煽動著在場所有觀眾、嘉賓,和媒體記者的情緒。「——令大家都沒有想到的是,原被認定為最有可能奪冠的人氣選手!銀白騎士——『白介真』!竟在衝擊冠軍的最後一步上被斬落馬下!」
女主持人的身姿掠過了白介真的料理台,逕自來到了奪冠者的身旁。她本想高舉奪冠者的手,來帶動現場觀賽朋友的情緒,然而奪冠者卻像是提前知道自己會奪冠一般,早在三位評審公布分數前,就已經高舉雙手、原地蹦跳著,就像是緊張氣氛的絕緣體一般,不知情者說不定還會以為此人只是誤入決賽現場的亂入者。
然而,此人不僅是本屆無可辯駁的全國廚藝比賽冠軍,不久後的白介真也將會切身體會到,她的含金量有多麼地貨真價實。
「冠軍出爐!三票一致認定!本屆全國廚藝大賽-國宴盃(National Banquet Cup)的冠軍選手為——來自……欸?來、來自……」
六六雖為主持過百餘次各大大型節目與活動的資深主持人,但在閱讀手中那選手資料的字卡時,看到那與「廚師專業」大相逕庭的出身背景時,卻還是不由得表露出遲疑。
眼看即將沸騰的全場熱度就要驟然降低時,冠軍選手卻一把搶過了主持人——六六手中的字卡和麥克風:「六六!自我介紹就交給我本人就好了!」
白介真雖還未從錯愕感中恢復,卻也在冠軍選手首次發話時,不自覺地被她那玩耍般的聲調所吸引。
「哈囉大家好!冠軍就是我!遲早的百萬人氣YouTuber,來自『溫刀娛樂』的——花季雅!耶——!在場有沒有我的粉絲!讓我看到你們的雙手!」
「妳的訂閱數還不到十萬!」台下一名觀眾朝著舞台上吼道。
「哩喜咧靠夭哦!我剛才有沒有說『遲早』?酸民到底是都有三小問題?」花季雅回吼道,語氣半怒半笑,令人難以區分這個互動是否為『活動流程』的一環。
舞台下各方、各界的董事、贊助商,和主辦方,也在全場的歡笑帶動下被平復了緊張感。
——主持的娛樂效果如此之好,應該是套好的吧?主辦方們各個將信將疑。
「欸都,在高等廚藝學校『承味堂食藝學苑』中,以後段班的成績,在延畢一年後勉強達到畢業標準……欸!你們主辦單位很機車耶!為什麼這些內容要寫進字卡裡啦!你們以為這樣說會很勵志嗎?就不能說外貌出眾的花季雅,在付出了極大的努力之後,終於證明了自己嗎?」花季雅邊罵邊甩著手中的字卡,像是要把怒氣發洩到觀眾身上一般,情緒表現得極為失控。
然而,身材本就嬌小的花季雅,配上她那張仍帶有稚氣的臉龐和孩子氣的口吻,反而再度惹來台下一片訕笑。
「笑什麼東西啦!雖然我不是從什麼知名餐飲集團中出身,但是我長得算很可愛吧?」花季雅氣得將手中字卡往天上一甩,她雙手叉腰並瞪視著舞台下的觀眾。不料,本想發脾氣的她,卻也被台下觀眾的反應得惹得發笑,反而又再次彰顯出此人的童真特性。
人海之中,從貴賓席間看著這一切的凰室大飯店人資高管——鄭興豐,終於忍不住從座位上站起。他仰視著台上那滿是綜藝特質的全國冠軍——花季雅,不敢相信白介真竟然會輸給這樣子的傢伙!
——難以置信!決賽的主題可是粽子啊!她的作品真的勝過了據白介真所稱——集多年心血之凝煉,技藝之結晶的『金龍粽』嗎?
鄭興豐的站起,也引起了身旁合作商和董事們的矚目。他們面面相覷,只因心中都存在著同樣的疑惑。
——我們曾共聚一堂,親睹在董事會議上斬獲一致好評的『金龍粽』,竟然敗給了一個在廚界中名不見經傳的三流網紅?
然而,即使鄭興豐等人再怎麼感到震驚,仍有一名人物的感受是遠非他們所能體會,心中更夾帶著強烈的不甘。
本就與花季雅同台的『那個人』,他的傲氣破碎、步伐凌亂,就像是遭到了莫大的打擊。
花季雅注意到了白介真的靠近,她當即回以燦爛笑容。花季雅的笑容毫無輕蔑意味,卻也毫不客氣。兩人對視的特寫畫面也被投影到了舞台的大螢幕上。
「我不承認……妳的作品或許不差,但所為滑稽可笑……我從妳的身上,根本看不出身為廚師的榮耀!」白介真的大手朝著料理檯上不輕不重地一捶,顯盡他對比賽結果的不滿:「請讓我試吃她的作品!讓我輸得心服口服!」
白介真一邊說著,一邊將視線轉移到女主持人六六身上,六六當即從白介真的眼中意會到了一股強烈的執著,隨後她也馬上通過身上的領夾式麥克風來徵求主辦方的同意。
不料,生性率真而任性的花季雅,卻在事情還來不及重回正軌之前,再度將現場氣氛推往高點。
手持著麥克風的花季雅毫不客氣地回嗆道:「欸!什麼叫做『滑稽可笑』啦!你的『金龍粽』才好笑吧!」
此話一出,白介真本就嚴肅的眉目之間當即暗湧出了一層慍火,台下的觀眾也通過舞台上的大螢幕投影,發出一陣短促的譁然。
然而,花季雅就像是沒意識到氣氛的轉變似的,自顧自地走向白介真的料理檯,從蒸籠中拎起一顆仍發散著濃濃熱氣的金龍粽。
「你們看,這哪裡像『龍』了?是這樣嗎?」花季雅一下將金龍粽拎到自己頭上,一下又欲將粽子拎到自己的跨下。「還是這……」
就在花季雅的驕恣就要讓現場發展到失控的前一刻,一名早在舞台幕後觀察多時的女子,當即迅速而熟練地擋在了觀眾和花季雅之間,同時一把將粽子搶了過去。
「季雅,別太過分了。」女子頂上稍厚的法式瀏海飄逸,卻在她的行動上顯得毫不慵懶,且十足幹練。
白介真直視著身著一襲黑色西裝,氣質冷峻地如一把收鞘利刃的女子,當即從她的舉止中,意會到此人是來救場的,也就稍稍收起了敵意。
「讓您見笑了,白先生。請允許我代替我們旗下的『料理藝人』,向您致上深深地歉意。」女子微微鞠躬,同時將手中的粽子遞還給白介真。
白介真一邊接回自己的作品,一邊心想著——這就是網紅的世界嗎?仔細想想,自己也確實聽過「美食作家」、「食藝玩家」等……非專業廚師的說法。
女子在白介真接回粽子以後,當即轉向花季雅的面前,冷冽的雙眸無聲而嚴厲地責難著花季雅。
「對不起,汪詩蕾。妳不要生氣了好不好?」花季雅一邊擺出楚楚可憐的模樣,一邊將麥克風推往汪詩蕾的嘴邊。
「……」汪詩蕾。
「各位觀眾,這是我們『溫刀娛樂』旗下的經紀人,也同時是我的助理,她長得很漂亮吧?請導播特寫這位美女。」
「妳能不能乖乖地配合比賽進行?」汪詩蕾的語氣冰冷,讓詢問顯得沒有商討的空間。
對此,「不要。」花季雅仍是選擇叛逆地應對。她笑得很俏皮,就像是把整個決賽舞台當成是自己的遊樂場。
就在汪詩蕾的表情要變得更凝重之前,在一旁與主辦方協商的女主持人——六六,才終於介入了白介真等人的紛爭之中。
「欸都,不好意思打擾三位打情罵俏,我是六六啦齁~關於剛才『銀白騎士』的要求,導播已經允許了啦齁~美食還是要趁熱吃啦!我們先停一下好不好?」六六熟練地插入對話之中,讓整個突發狀況顯得更像是本就規劃好的流程一般。「當然,花季雅選手也可以享用看看銀白騎士的『金龍粽』,啊吃不完的部分記得丟給六六齁,我剛好也主持到有點餓了……怎麼了導播?蛤~我不能吃哦?」六六一邊搞笑的同時,幕後的音效師也反應迅速地撥放綜藝音效,現場的氣氛頓時又陷入了歡樂之中。
花季雅一聽,當即開心地高舉雙手:「耶~我也有得吃了!」總算展現出配合的一面的她,這才讓台上的人們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
「正合我意……」白介真的眼神變得銳利。就在他要接著將『——就讓妳見識一下我的實力。』這句話脫口而出時,他卻因為一股異樣的感覺而中斷了自己餘剩的話語。
白介真不自覺地顫抖著,呼吸也同時變得急促。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狀態與在廚房和溫志雄對峙時極為相似——只不過,這次他的角色定位是那時的溫志雄。
——我……真的輸了嗎?白介真不禁感到自我懷疑。
*
腦子一片空白。
即使深知自己接下來應該要做什麼事,白介真卻始終愣在花季雅的作品前,遲遲不肯下手。
「你是中邪哦?還是不喜歡吃甜食?」花季雅的手上托著擺上金龍粽的盤子,粽子上還放上了些許的紫蘇葉。「你再不動筷子,我就不等你了哦!」
白介真在經由花季雅提醒之後,才總算托起盤子,然後看向那盤已經由分切過後的——花季雅的作品。
白介真將花季雅的作品湊近鼻子一聞——好天然且宜人的香甜味和清新的果香氣……明顯是源於嚴選過的粽葉之效果。
——金黃色的顆粒看起來細緻而綿軟……是小米粽嗎?上頭點綴著發散出些微檸檬香氣的玫瑰花瓣,調味手法相當細膩而大膽……此等貴氣和典雅感,肯定值得一個配得上它的名字吧?白介真心想。
「聞起來相當平衡且互不搶味,請問您剛才在評審階段時,稱這道料理叫做什麼?」白介真忍不住向六六問道。
不料,花季雅卻搶先答道:「這坨粽子叫做『血腥大毛蟲』,我超喜歡這個名……」花季雅還沒說完,便被汪詩蕾搶去了麥克風。
汪詩蕾一邊單手抵著欲搶回麥克風的花季雅的臉,一邊回應道:「這道料理叫做『花影蟲生』,我們討論過很多次了吧?為什麼就是這麼喜歡胡說八道呢?」
「對唔起……嘿嘿……」花季雅一邊道歉,一邊傻笑道。
汪詩蕾收緊了五指,將花季雅的臉蛋捏得變形。「而且妳說『這坨』是什麼意思?妳想被取消冠軍資格嗎?」
「因為有點像便便……咿咿咿咿——!好痛——!」花季雅發出慘叫。
白介真沒有理會這場鬧劇,而是逕自使用筷子夾起了一塊混合著焦糖布丁冰淇淋的花影蟲生,便將其送往嘴裡。
就在蟲與舌交融的瞬息間,白介真倏地感到視野一陣激晃,伴隨著五感受到花香氣的纏繞和入侵,他彷彿卸下了一身的重甲,隻身走入了一片花海之中。
「這、這是什麼粽子!」白介真激動不已,他試著抵抗口腔中所承受的暴擊,那股芬芳,卻令他的抵抗淪為徒勞。
白介真甚至一度以為這道花影蟲生是摻了迷幻藥還是毒品之流的東西,但他本能地知道不是,只是他受瓦解而殘存下來的自尊還在做垂死掙扎罷了。
——真相就是……這個人的創造力在我之上!
「蟲『身』的中心處,還夾帶著流心狀的白巧克力甘納許!何等的濃郁,卻毫不甜膩!是洛神……還有白蘭地,搭配複數的果香、奶香,幾乎令我將前段、中段、尾韻得錯亂,這是何等地複雜卻絲毫不矛盾……這豈止是美味!簡直就是饗宴!」白介真頓時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幾乎站不穩腳步:「妳究竟是什麼人?」
面對眼神流露出極度不甘的白介真,花季雅就像是犯了花癡一般,捧著自己的雙頰,反覆地轉動身體。「討厭啦!就算你是帥哥,這麼輕易地愛上人家,我也不會拒絕你的!」
六六一聽,當即擺出了綜藝摔的架式,同時擺出吐槽的手勢:「在胡說什麼呀!喂~」
「妳……」白介真雖強撐著不甘,卻也低下了頭,不願讓人看見他閃動的眼神。
——好想逃走。
——那條「花影蟲生」並非只是甜品,而是一條吞噬驕傲的蟲……它深深地潛入了我的心底,一寸寸地啃食著我的自信。
就在白介真還未消化完失敗的感覺時,「好啦!接下來就換我吃這個一點也不像龍的『金龍粽』吧!」花季雅則舉起了筷子,夾起了那塊曾征服過凰室大飯店的無數高層、董事、廚齡超過三十年的名廚——溫志雄等人之味蕾的金龍粽。
白介真緊抓著桌沿,心裡感到一陣絕望。
——不要。
——求求妳……不要將我推入深淵!
白介真無聲的吶喊,響徹在他的整片腦海。他感覺到雙耳嗡嗡作響,花季雅的話語卻如魔音般無視這段雜訊,將幻化為雷霆的魔法,深深地擊中在了白介真的心中。
「哇操!比想像中好吃很多耶!但是啊……」花季雅先是發出輕快的讚嘆聲,口吻卻緊接著急轉而下:「——怎麼說呢?風格是不是有點太溫柔了?」
她忽然咧嘴笑道:「啊,如果是這樣的你去代言『衛生棉』的話,我肯定會買爆的哦!」
這句話宛如魔彈,將白介真那身以驕傲為食所打造而成的——無形的騎士鎧甲得從內部向外剝落。
被白介真視為『自取其辱』的那天過後,他淡出了餐飲業。卸下了『副主廚』的重擔的白介真,經營起了餐車事業。
而在下屆全國廚藝大賽開放報名的那天到來之前,花季雅的YouTube頻道,也從原本的七萬訂閱,暴漲到了五十萬訂閱。
新聞鋪天蓋地,爭相報導著殞落的銀白騎士,和從自媒體衝擊到廚界的巨星——那便是被廚界官方冠以『花冠國姬』美譽的花季雅。
*
「Yo!Yo!Yo!Yo!我是你們未來的百萬YouTuber『花冠國姬』——花季雅!看我這身衣著帥不帥?今天就是專程要用Rap來說服『銀牌』騎士加入我們『溫刀娛樂』的行列,讓你發光發熱不覺疲憊、從不省吃儉用我就是Queen、我會再次登頂打造新世界、跟著姐混讓你爽翻天——!Yeah——Yeah——Yeah——Uh-huh……」穿著大尺碼嘻哈潮服的花季雅,毫不避諱地在綠地公園秀起了那遠稱不上專業,卻充滿著對生命之熱愛的唱跳舞步。她整著人宛如是從MV走出來一般,一身的行頭充斥著銀鍊和塗鴉,彷彿自身成為了『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的最佳代名詞。
對此,白介真和溫志雄陷入了沉默,就像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一般。
「才不是什麼專程好嗎?妳只是剛好結束了廣告拍攝工作,在搶先接到本屆『全國廚藝大賽』的新規則通知以後,順便來找白介真的餐車而已。」花季雅身旁的女人——汪詩蕾說道。她仍穿著著一身黑西裝,發散著冷峻、幹練氣質的汪詩蕾,就像是沒有其他形象一般。
花季雅無視了汪詩蕾,仍執意向陷入沉默的白介真和溫志雄索要反饋:「二位!你們的掌聲呢?」
——本屆全國廚藝大賽的新規則是什麼?本想進入正題的白介真,發現自己不僅說不出口,他甚至有些抬不起頭。
白介真一邊對自己的反應感到驚訝,一邊陷入了自我懷疑——我是真的想參加本屆的全國廚藝大賽嗎?白介真在內心不禁自問道。
而溫志雄,則是成功地提出了自己想問的問題。
「花小姐,我調查過廚齡近乎為零的妳的身世——」溫志雄頓了頓,同時看到了花季雅的面目一愣,但溫志雄並不以為意,只是續說道:「……你曾受過某位傳奇人物的指導,那就是與妳同樣就讀承味堂食藝學苑的跳級生——『梁詠琴』。他的年紀更輕,甚至在本該就讀高中的學齡間,提早在承味堂完成了大學學業,我們凰室大飯店一直對這號人物很感興趣,如果妳能幫助我們聯絡到……」
「我也調查過你哦,溫志雄。」花季雅在打斷溫志雄說話的同時,她的神情也突然變得嚴肅。雖然她在溫志雄陳述有關她身世的事情時一度感到緊張,但現在看起來鬆了一口氣的她,卻仍因溫志雄只將焦點放在梁詠琴的身上而感到不快。
「哦?金欸哦?(真的嗎?)」溫志雄的一張老臉笑得憨厚,同時以一副老父親對愛女說話的口吻說道:「妳知道些我的什麼事呢?」
在一旁聆聽的白介真,同時感覺到了異樣。
——花季雅一度感到緊張並鬆了一口氣,這是為什麼?感覺溫志雄並沒有惡意,但花季雅似乎沒意識到這一點。
——不對,即使花季雅意識到了這點,她肯定也認為那不重要。白介真的直覺令他感到一陣惡寒。
「上屆全國大賽舉行之前,我有去你們飯店調查過,那時主流媒體認為凰室大飯店最有可能拿出來參賽的作品——『花開富貴海鮮粽』呦,你既是監製,也是代言人對吧?」花季雅展露出了燦爛笑容,就像是與一位老友久別重逢一般。
——虛偽!虛偽至極!一眼就識破花季雅的假笑的白介真,在心裡吐槽的同時也猛吞了一口口水。
沒有意識到花季雅轉變的溫志雄,仍是一副老前輩的笑嘴,還以為花季雅將要來上一段商業吹捧:「哈哈哈哈!那可是最經典的古早味哦!現在應該很少人可以……」
花季雅又再一次打斷了溫志雄,「沒錯、沒錯!如果用『無聊』來形容你的作品,那甚至是在汙辱『無聊』這個詞呢!除了我阿公的四角內褲以外,大概沒有東西能如此地陳腐又老套了吧?」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一邊口出惡言的她,卻仍是一副無邪的笑嘴,就像是以陷入無盡羞愧的人們為食的惡魔。
——不出所料。白介真在心裡低喃著。他緊握著雙手,感到惡夢再臨般地難受,就像是那些話是在對他說得一樣。
不料,本想著面對這等羞辱會老羞成怒的溫志雄,竟只是保持著與方才一貫的憨厚笑容,一邊順著花季雅的說詞補充道:「哈哈哈哈,真傷人呢。那如果我去當四角內褲的代言人,妳覺得我會賺錢嗎?」
這種回覆反較花季雅一愣,隨後她才展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哈哈哈哈!還以為你只是個普通的無聊老頭!想不倒你還挺有意思的嘛!我們公司如果有接到這項廣告需要,肯定會找你的!包你賺爛!」
花季雅一邊哈哈笑著,一邊高舉起手拍拍溫志雄的肩膀,身材嬌小且正值花樣年華的花季雅,令這副光景顯得很奇異,這對一老一少的互動看在白介真眼裡,既不像是父女,也不像是老友。
溫志雄一邊被拍擊著肩膀,一邊向白介真投以『我懂你的感受』的視線,換來的,卻只是白介真那副『什麼跟什麼嘛』的表情。
然而,白介真的心裡確實也不禁對溫志雄感到一絲的欽佩,那是過去與他在廚房共事長達的十年之間都沒有過的感覺。
——你真的改變了,溫志雄。白介真心想。
——但是呀……連你這種令我最為瞧不起的老頭子都可以改變了,那我呢?
白介真深吸了一口氣,他品味著無端升起的沮喪,雖然他仍舊擺著一貫的冷酷神色,但在內心塵封已久的『廚師精神』,卻早已被白介真給拋向谷底。
「我是不會參加這次的全國廚藝大賽的。」白介真淡然道,隨後就想走近自己的餐車前。
花季雅見狀,當即走向前,卻仍是一副玩耍般的口吻:「欸,去哪啦?如果是去換餐車的顏色的話,我是不會阻止你的,醜死了真的。」
——滾一邊去。白介真仍無法將想說的話說出口,只是默默地將餐車的把手裝回。
「酷欸,改裝過的餐車嗎?這輛餐車會飛嗎?」花季雅莫名地端詳起了白介真的餐車,彷彿把自己當成了偵探。
——簡直莫名其妙。白介真熟練地將把手扣上,準備回程。
溫志雄回想起方才向自己展現出震怒的白介真,現在竟會如此地抬不起頭,不禁對此感到有些不真實。
——我還能怎麼做,才能讓白介真回心轉意?溫志雄掩著嘴邊那積雪般的短鬚,陷入了沉思。
「白先生,雖然我們家的藝人,平時一副吊兒郎噹的模樣,但她卻是最理解你的人。」本在一旁沉默不語的汪詩蕾突然說道,白介真同時也停下了腳步。
「說說看。」白介真沒有回頭。
「花季雅常常向我分析你的行為舉止。她曾在上屆廚藝大賽的入圍賽期間,就十分篤定地告訴我,你將會是與她在決賽舞台上對決的那個人。」
「是……嗎……」白介真突然仰望起天空。刺眼的豔陽將他盈眶的熱淚燒得更燙,他卻不敢將雙眼闔上,深怕再度流下不甘的淚水。
「那段時間,花季雅雖然還是常常玩《英雄聯盟》玩到凌晨,但她在白天時,仍是付諸了許多你所看不到的努力,就只為了在決賽中打敗你。」汪詩蕾忽然單手刺向一旁的花季雅,五指如吸盤般牢牢地緊抓著花季雅的臉。「回想起來還真是火大,那段時間我還一度期待你可以好好地教訓一下這個容易得意忘形的死屁妹,然而,這個願意付出努力的笨蛋卻還是奪冠了。」
「啊啊啊——好痛——!那都過去了不是嗎?」臉蛋被捏得變形的花季雅發出慘叫。
「妳昨天又打《英雄聯盟》打到了半夜對吧?明明知道隔天晚上有一檔工商不是嗎?」汪詩蕾本就冷酷的雙眸中閃過了一絲狠戾,顯然平時就沒少處理過照顧個性我行我素的花季雅所帶來的麻煩。
「聽我解釋!昨天我玩的是《特戰英豪》!」花季雅高聲疾呼,換來的,卻是汪詩蕾那將自己的五官往臉部中心收緊的強力握力。
「謝謝妳的解釋,真是太有幫助了。」汪詩蕾收束五指,像是將花季雅的臉當成是抒壓用的矽膠玩具一般。「給我變成小籠包吧。」
「唔噗噗!嗚嗚嗚!」花季雅奮力抵抗,卻完全無法掙脫。
——到底是什麼跟什麼。白介真輕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夾帶著些許的笑意。
「回歸正題,我想說的其實就是……」汪詩蕾將被欺負得頭暈目眩的花季雅,像是拎著某隻流浪動物一般,將她提到了自己與白介真之間。「——現在的你,就像是沉迷網路遊戲時的花季雅。」
「那不一樣。」白介真斬釘截鐵。
「都是逃避自己的課題,哪裡不一樣?」汪詩蕾亦是直言不諱。
白介真一邊陷入了沉思,一邊抵抗著心中那個想逃離現場的自己。
——她說得沒錯,但我還找得回被自己塵封已久的『廚魂』嗎?
——會不會我硬著頭皮上了,才驚覺自己早已不是過去的那個自己?
眼見情況陷入膠著,本也想說點什麼的溫志雄,突然被花季雅打斷了話語。
「有三明治欸!」被拎著後領的花季雅一邊掙脫,一邊指向白介真餐車上的櫥櫃。「那是我的了!」
花季雅走向了餐車,以大家都反應不過來的速度,將那盒豬排三明治的包裝盒給打了開來。
——喂!那是我的午餐!白介真差一點就將這句話脫口而出,卻還是被一股無端升起的不配得感得壓制住情緒。
面對大家向自己投以的異樣眼光,花季雅只是逕自抓起三明治,隨口回道:「跨殺小啦!老娘又不是不會付錢!」說完,便一口咬下。
看到這副光景的瞬間,白介真猛地渾身一僵,就好像整個人回到了去年的決賽現場。
——不行了,必須趕快逃走……但是……腳卻不受控制!白介真就連呼吸都一度停止,就像是被下了定身魔法。
「哦?這是!」雙手捧著三明治的花季雅瞪大著雙眼,雙頰塞著食物的她,看起來就像是一隻花栗鼠。「HP值恢復5000!MP值恢復4000!EXP加倍時間持續十五分鐘!AP和AD的攻擊BUFF提升至兩倍!啊啊啊啊——!我是野豬騎士——!」這隻花栗鼠高高地舉起了三明治,同時還莫名其妙地唸出了一長串遊戲術語。這副模樣,讓白介真聯想到了《獅子王》裡,某隻狒狒舉起幼獅的模樣。
「真是的,又再胡說些什麼東西,讓我來了解看看吧……」汪詩蕾一把搶過了花季雅手中的豬排三明治,順勢咬了一口。「——唔!」
「竟敢搶走本王的『美味爆擊˙魔法三明治』!妳這是在向我『野豬騎士』宣戰!」花季雅將雙手貼在了頭頂兩側,接著伸出了兩根食指,猛地向汪詩蕾發動了頭槌。
「太厲害了……從這個三明治當中……」汪詩蕾的分析,不斷地被突來的震動得撞得話音顫動而凌亂。
「猛豬突擊!」花季雅連連發動衝撞。
「……能顯現出……你對體現出美味……所下的工夫……」
「猛豬突擊!」
「雖然我不是專業的美食家……但……」
「猛豬突擊!猛豬突擊!猛豬突擊!」
花季雅的兩根「豬獠牙」突然被汪詩蕾兩手猛力抓住。「沒有野豬的獠牙是長在頭上的吧?是隻很欠調教的變種豬呢。」
「啊啊啊啊!好痛!」花季雅擺出了誇張的哭臉,像極了從二次元走出來的搞笑人物。
突然,溫志雄走向了這兩人。
「讓我來評鑑看看吧。」溫志雄從汪詩蕾的指縫間,接過了那半份的三明治。
溫志雄咬向了前兩人未吃過的那一邊,然後闔上眼細細地品味著。
——這是藍莓乳酪和質地細膩的奶油,所攜同演奏的——以歌頌《豬排的偉大》為旨趣的靈魂交響樂。
——不知是經由嚴選,還是白介真手工製作的吐司,顯盡了發酵感和勁道極為鮮明的『麵魂』本色,搭配上鮮蔬的繽紛感和多樣性,這等組合完美地體現出了創作者對於的狂野的追求。
——慢著,我剛才說狂野?
溫志雄陷入了更深一層的沉思——以前的白介真,對於『輔味』的追求有如此之強嗎?
「一天能賣出五百份以上的豬排三明治,果真不是浪得虛名。」溫志雄露出了欽佩的微笑,眼神中流露出過去的自己,不曾好好承認的——給下個世代的尊重。「白,你變了。只是你自己還沒有察覺到。」
「什麼意思?」白介真疑惑地問道。
「這個女人會給你答案。」溫志雄指向花季雅,神色凝重而嚴肅,像是做出了某個重大決定。
「慢著,你不會是想……」白介真如夢初醒,總算想通了一件事。
花季雅突然打斷了兩人的對話:「我我我!我可以給出答案!我還可以一天賣出五億份三明治!阿真你不要太得意了!也有可能只是我剛好餓了才覺得好吃的!」產生了比較心態的她語氣倔強,仍舊是一副裡外一致的孩童氣質。
「台灣也才兩千三百萬人。」汪詩蕾無情地道出事實。
「那是台灣的錯!不是我的錯!」花季雅沒頭沒腦地反擊道。
白介真無視了花季雅,執意向溫志雄追問:「你想放棄拉攏我,不讓我為凰室大飯店爭取這屆的全國廚藝大賽名次?為什麼?」
「因為我配不上你。」溫志雄的語氣雲淡風輕。短刺的白鬚間,顯盡他灑脫的笑嘴:「我說過我改變了,公司不能夠綁住你築夢。」
花季雅一聽,當即高興得高舉雙手,大聲地歡呼道:「太好了!阿真!上屆的冠、亞軍強強聯手!我又要再拿一次全國冠軍了!哈哈哈哈!我這次一定會成為百萬YouTuber!呀齁——!」
花季雅又叫又跳,綠地公園裡的用路人皆有意識地繞開了花季雅等人。
見狀,白介真當即擺出了抗拒的模樣:「開什麼玩笑!你要我跟這種個性莫名其妙的女人一起報名這屆的全國廚藝大賽?我寧可繼續出攤賣三明治!」白介真瞪視著溫志雄,手卻指向花季雅的方向。
汪詩蕾突然意識到了白介真的動搖,眼見機不可失,當即出言勸道:「白先生,您若願意成為『溫刀娛樂』旗下的藝人,我們將提供……」
「我是廚師!不是藝人!」白介真立時怒喝道,全然不顧自己的失態。
「就是這個!」花季雅像是發現了什麼一般,笑容滿面地指著白介真的臉:「你發現了嗎?你內心深處最渴望的,其實不是奪冠,而是打敗我,那你先跟我組隊,不就可以知道上次為什麼會輸給我了嗎?」
「妳的假設,跟我的反應有什麼關係嗎?」白介真冷言質問道。
突然,白介真訝異地發現了,自己這次竟然能在花季雅面前開口了。
——是因為三明治被這個女人肯定了的緣故嗎?我竟然需要這種人的肯定?馬上就得到解答的白介真陷入了掙扎,內心中極力地想要反駁這個真相。
「齁!笨捏!」花季雅抱著胸,伸出一根食指,擺出一副導師的模樣分析道:「你說你是廚師,代表你還放不下過去;你說你不是藝人,代表你抗拒著改變,這不就代表著在逃避中的你,其實一直很想要彌補過去的遺憾嗎?但是呀,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迷失了的自己,仍無法接受『我』的存在,就是你不足的部分,那合作期間不就可以順便幫你找回自信了嗎?」
白介真忽地一愣,隨後失笑地感嘆道:「什麼嘛,原來妳還講得出人話啊。」
「欸!沒禮貌!」花季雅生氣地擺出決鬥架式,看起來像是從不知道哪部漫畫中學來的姿勢。「加入溫刀娛樂,你還可以常常向我發起『食戟』哦!聽過『遠月十傑』嗎?我師傅可是……」
白介真長嘆了一口氣,平時冷酷的模樣上顯現出了無奈:「胡說八道的話就免了,我就姑且先加入你們吧,但是呀……」
白介真嚴肅地看著即將高興到要爆發出尖叫的花季雅,朝她狠狠地潑出了一桶冷水:「——我要在報名截止的那一天在決定要不要與妳一起參賽。如果過程中我感覺到太多與烹飪無關的事情,我隨時會回來擺餐車的,沒有問題吧?」
「太好了!全國冠軍連霸!請多指教啦!阿真!」花季雅誇張地將自己擺成『出』字形,讓白介真感覺好像在某組卡娜赫拉的貼圖上看過類似的模樣。
「真是的,到底有沒有在聽人說話。」白介真微笑,然後看向溫志雄的方向。
空無一人。
——本想好好跟他道別的,走得真是急呢。
——說起來,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這也意味著,我們將在比賽的舞台上,與凰室大飯店成為敵人呢。
「再一次一決勝負吧,溫志雄。」白介真喃喃自語道。他的眼神中,再次顯現出了過往那象徵著銀白騎士精神的——廚刀般的寒茫和驕傲。
*
冷氣驅散了溫志雄的睏意。
闊步走進飯店大廳的他,發散著令所有禮賓人員皆熟悉的氣場,就像是這個人本就屬於這個地方一般。
溫志雄很快地就在『老地方』,尋獲了鄭興豐的身影。
在富麗堂皇的《樽凰廳》間,鄭興豐在注意到溫志雄的到來時,當即將自己的指導對象晾在了一旁,逕直地進入了正題:「溫師傅,銀白騎士的事情怎麼樣了?」
「失敗了,他加入了『溫刀娛樂』。」溫志雄的語氣不輕不重,就像是這件壞消息並不值得掛齒一般。
鄭興豐一聽,當即掩住了雙目,發出無奈的嘆息聲:「噢……我的天吶……這是什麼夢幻組合啊……今年又無法奪冠了嗎?」
「不會的。」溫志雄擺出堅毅笑嘴,像是本就期待著面對這項挑戰一般。「我會從飯店的廚房之中,挑出與我合作最多年,也與我最有默契的搭檔,將上屆的冠、亞組合給擊敗。」
「你已經有人選了?」鄭興豐打開指縫,顯露出猶疑目光。
「王國樑。」溫志雄雙手抱胸,仍是一副自信滿滿的模樣。「我已經改變了,我也會讓那傢伙在這幾個月內,從基層的後廚,蛻變為飯店中最強的廚師之一。」
聽到這個答案,鄭興豐當即嘆息道:「唉……你是變了沒錯,但你也瘋了。」鄭興豐將指縫闔上,逕自陷入了煩惱的漩渦當中。
——到底該怎麼向董事交代這件事啊……我的腦子完全一片空白。鄭興豐邊想邊搖頭。
同一時間,溫志雄注意到了鄭興豐原本在指導的一名女侍者。
這名女侍者是生面孔,看起來仍是新人的她,臉色中流露出不安與自責,似乎是在方才的餐期時間中闖了禍。
對此,溫志雄非但沒有板起臉色,反而堆起了和藹的笑容。
溫志雄向女侍者使了一個眼色,示意她可以早點去休息,同時手先是指著自己,然後再指向鄭興豐,傳達了『由我來應付這個主管』的這項訊息。
女侍者露出了微笑,悄悄地離開了《樽凰廳》這個於她而言,象徵著血與汗的苦役之地。
她一面回頭帶笑、含首致意,一面心想著——所有人都覺得可怕的『賣老頭』,才沒有大家想像中得那麼可怕呢!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