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黑潮幻覺〉
本章節 11504 字
更新於: 2025-11-21
第三部・暗流風暴
第二章:〈黑潮幻覺〉
2029/03/11
位置:北緯 26°58′/東經 125°21′(宜蘭外海 85 海浬)
黑潮外緣海域
三月的黑潮北界像一條扭動的脈線,
溫躍層在150到170公尺間上下跳動,
聲速剖面深深彎折,
好像一塊不斷移動的玻璃,把聲波全部折來折去。
在這種海域裡——
任何潛艦都不是先跟敵人作戰,
而是先跟這片海的脾氣搏鬥。
此時三艘潛艦正在這片水文中航行:
海鯤號(中華民國):
以 AIP 慢速巡航,優勢在靜音。
位置大約在黑潮外緣內側。
長征 15 號(中華人民共和國):
噪音高、隔振不足,
正在努力抓取水文中的「穩定點」。
北達科他號(美國):
保持外側距離兩艘潛艦25海浬外,
像老獵人坐在陰影裡,只用大孔徑陣列聽海。
而兩艘潛艦都未偵測到北達科他號,
但北達科他號卻能聽見他們兩艘每一次深度調整的呼吸聲。
● 海鯤號(SSK)|2029/03/11 10:07(台北時間)
水文士官盯著最新梯度表:
「艦長,主躍層從159降到163,
建議調深至154做第二次取樣。」
何逸凡點一下:
「值更官,依建議調深。」
值更官迅速接令:
「操舵,下潛角 -2 度,目標深度154,航速4節。」
操舵立刻回報:
「下潛角 -2 度,四節,開始下潛。」
海鯤號從148公尺往下一滑,
像一片葉子落進水層縫隙裡,安靜得不像金屬造物。
艦內有人小聲抱怨:
「昨晚值夜那段冷得要命……脖子現在還卡住。」
旁邊有人回:
「等換我休息,我看我要貼三片暖暖包。」
何逸凡沒插話,只淡淡:
「聲納,更新對方軸頻。」
聲納士官:
「方位037,訊號不穩。疑似對方深度調整未成功。」
● 長征 15 號(SSN)|2029/03/11 10:07(台北時間)
聲納螢幕跳了一格。
劉治軒皺眉:
「……方位219波形忽強忽弱,可能是溫躍層折返——」
政委立即壓上:
「同志,這可是黨交付的重要任務。現在不是講『可能』的時候。」
艦長嚴鐵軍:
「讓聲納說完。」
劉治軒吸氣:
「推估對方在調整深度……但我們的線抓不太住。」
政委靠近:
「嚴艦長,若真是台灣新潛艦,這可是建功立業的大機會。
要抓聲紋特徵,就得主動逼近。」
嚴鐵軍淡淡:
「水文還沒穩。亂逼近會造成誤判。」
政委露出微笑:
「黨會記得每位積極作為的同志。」
整艙空氣瞬間冷一度。
● 北達科他號(SSN-784)|2029/03/11 10:07(台北時間)
布里格斯盯著波形:
「Sir… why is the Chinese trace wobbling like that?」
(「長官……中方接觸的波形怎麼晃成這樣?」)
艦長:
「They』re fighting the water first.」
(「他們在跟水文搏鬥。」)
聲納長補充:
「Bad layer discipline.」
(「水層紀律沒守好。」)
艦內有人抱怨:
「Who brewed this coffee? It tastes like a torpedo battery.」
(「誰煮的咖啡?像魚雷電池。」)
有人偷笑:
「That』s Ensign Briggs』 practice batch.」
(「那是布里格斯練習煮的。」)
艦長在板上寫下:
Thermocline fluctuating.
Chinese trace unstable.
(「溫躍層波動。
中方線不穩定。」)
● 海鯤號(SSK)|2029/03/11 10:14(台北時間)
水文士官揉著脖子:
「艦長,上方主躍層往下沉兩米。建議深度到一五五公尺,躲到反折層下方。」
何逸凡:
「值更官,照建議辦理。」
值更官:
「操舵,下沉角 -1 度,深度一五五,四節。」
操舵:
「下沉角 -1,四節,開始下沉。」
艦體滑入一五五公尺,安靜得像影子。
聲納官更新:
「中國目標方位穩定,軸頻未變,未見針對性動作。」
何逸凡只嗯了一聲。
——在黑潮邊緣,能不能聽見,不光是靠技術,還得要碰點運氣。
●長征 15 號(SSN)|2029/03/11 10:14(台北時間)
劉治軒:
「方位219……訊號往上跳……不對,是折返波變形。艦長,可能是——」
政委壓上:
「同志,這是台灣新式潛艦,你不能一直『可能』!」
嚴鐵軍:
「治軒,說完。」
「……推估對方往下移……148到155……但誤差——」
政委抓住:
「你看!果然在規避深度!我們追上去記錄噪音特徵!」
嚴鐵軍眉微皺:
「是否接近,看水文允不允許。」
艦內氛圍壓力更重。
● 北達科他號(SSN-784)|2029/03/11 10:15(台北時間)
布里格斯:
「Sir… is the Chinese boat chasing shadows?」
(「長官……他們是在追水文幻影?」)
艦長:
「They』re reading turbulence as movement.」
(「他們把亂流誤認成移動。」)
聲納長:
「Their F.C. estimate line will start dancing.」
(「他們的火控推估線會開始跳。」)
布里格斯:
「So what do we do?」
(「那我們要做什麼?」)
艦長:
「We watch.
The ocean will teach them faster.」
(「看著。海教得比較快。」)
水文組有人低聲:
"The ocean lies better than the enemy."
(「海比敵人更會騙人。」)
艦長標記:
— Thermocline drift: noted.
(「溫躍層漂移:記錄。」)
● 海鯤號(SSK)|2029/03/11 10:21(台北時間)
水文士官抬頭:
「艦長,側流梯度改變,主躍層往下一米半。建議深度調至156。」
何逸凡:
「批准。值更官,調深156。」
值更官:
「操舵,下沉角 -1 度,深度156,4節。」
操舵:
「下沉角 -1 度,4節,調深中。」
艦內有人小聲:
「這片水文三段式喔……」
另一個接:
「你才三段式啦。」
聲納官:
「中國艦軸頻短飄,但屬折返特性。」
何逸凡筆在膝上輕點:
——這片水域,又躁了。
● 長征 15 號(SSN)|2029/03/11 10:21(台北時間)
劉治軒額頭冒汗:
「艦長……訊號變弱……又變強……推估目標深度微調……但也可能是折返……」
政委立刻:
「同志,別再模糊!這艘極可能是台灣新艦!」
嚴鐵軍沉聲:
「方位。」
劉治軒:
「219……軸頻無變化。」
政委馬上:
「訊號弱=規避!嚴艦長,這是機會!」
嚴鐵軍:
「目前水文環境還不適合貿然靠近。」
政委臉色不悅。
艦內壓力無形中又再升高。
● 北達科他號(SSN-784)|2029/03/11 10:21(台北時間)
布里格斯:
「Sir, the Chinese trace flicked sideways.」
(「長官,中方接觸被側向折了一下。」)
聲納長:
「That』s their own noise bouncing back.
Layer』s folding.」
(「那是他們自己的噪音反折。」)
布里格斯:
「So it』s not target motion?」
(「所以不是目標動?」)
艦長:
「It』s the ocean.」
(「是海。」)
後排:
「Thermocline』s jumping like it』s caffeinated.」
(「那層跳得跟喝咖啡一樣。」)
另一人:
「Still better than Briggs』 coffee.」
(「還是比布里格斯的好。」)
艦長:
「Mark the second drift.」
(「標記第二次漂移。」)
標記亮起:
— Trace instability: second cycle.
(「—線型不穩:第二次震盪。」)
● 海鯤號(SSK)|2029/03/11 10:28(台北時間)
水文士官:
「艦長,主溫躍層跌破160,折返層變薄。建議深度157。」
何逸凡:
「值更官,按建議調深。」
值更官:
「操舵,下沉角 -1 度,深度157,4節。」
操舵:
「下沉角 -1 度,4節,開始下沉。」
艦內:
「今天水層比我前女友情緒還差。」
「你的前女友是迴流渦吧。」
聲納官:
「中國艦軸頻飄移三赫茲,推估在重新抓深度。」
何逸凡點頭:
「正常。他們也是得要調整最佳深度。」
●長征 15 號(SSN)|2029/03/11 10:28(台北時間)
劉治軒揉眼睛:
「艦長,訊號忽上忽下……像高度變化……但也可能是躍層跳動……」
政委立刻:
「同志!這是規避角!
嚴艦長,你不能再穩坐不動!」
嚴鐵軍:
「那是折返,不是敵艦機動。」
政委靠近:
「黨給我們的任務,是掌握台灣新艦性能。」
劉治軒手開始抖:
「艦長……火控補償線……跳了……四到七度……還在跳……」
政委急促:
「你看!就是規避角!」
嚴鐵軍沉默。
艦內壓力又進一步升高。
● 北達科他號(SSN-784)|2029/03/11 10:28(台北時間)
布里格斯盯著變形曲線:
「Sir, another fluctuation on the Chinese contact.」
(「長官,中方接觸又有波動。」)
聲納長:
「That』s the layer thinning.」
(「水層在變薄。」)
布里格斯:
「But the target didn』t move, right?」
(「但不是目標動?」)
艦長:
「Correct.」
(「沒錯。」)
聲納長標記:
— Chinese trace: vertical distortion.
(「—中方線型:出現縱向失真。」)
艦長:
「Keep logging.」
(「持續記錄。」)
● 海鯤號(SSK)|2029/03/11 10:33(台北時間)
水文士官突然抬頭:
「艦長,主溫躍層跌到160以下,折返層厚度變薄。建議深度158。」
何逸凡:
「照辦。深度158。」
值更官:
「操舵,下沉角 -1 度,深度158,4節。」
操舵:
「下沉角 -1 度,4節,調整中。」
艦內有人接著開玩笑:
「今天這片水層是真的神經病。」
另一個接:
「你才神經病啦。」
聲納官:
「中國艦軸頻短飄三赫茲,推估在抓深度。」
何逸凡短短一句:
「水文變化大,跟我們一樣半斤八兩。」
● 長征 15 號(SSN)|2029/03/11 10:33(台北時間)
劉治軒聲音發飄:
「艦長……訊號掉下去……又回來……推估對方……急速下潛……」
政委強行介入:
「極可能是戰術規避!
嚴艦長,這是明確跡象!」
嚴鐵軍:
「那是躍層折返。不是敵艦深度快速變化。」
政委冷冷:
「艦長太保守,會錯過了解台灣新艦的能力。」
劉治軒聲音顫:
「火控補償線……四到七度……還在持續跳……」
政委:
「這就是規避角!」
嚴鐵軍沒有回應,只盯著那條跳動不止的線。
艦內壓力像被海水持續擠壓升高。
● 北達科他號(SSN-784)|2029/03/11 10:33(台北時間)
布里格斯瞪著螢幕:
「Sir, our F.C. estimate line on the Chinese contact is oscillating.」
(「長官,我方對中方接觸的火控推估線開始震盪。」)
聲納長:
「Classic early-stage misread.」
(「典型初期誤差。」)
布里格斯:
「So the line』s reacting to the layer?」
(「所以是那條線在對水層反應?」)
艦長:
「They』re seeing the ocean』s motion, not the boat』s.」
(「他們看到的是海在動,不是那艘船。」)
後排有人:
「At least we』re not in that mess.」
(「至少不是我們卡在那片爛水文裡。」)
艦長淡淡:
「Not today.」
(「今天不是。」)
聲納長記錄:
— F.C. estimate line: first oscillation cycle
(「——火控推估線:第一次震盪。」)
● 海鯤號(SSK)|2029/03/11 10:41(台北時間)
控制室裡的光仍然低,只有聲納瀑布線在暗中亮著。
水文士官又往前湊了一步,壓著眉心:
「艦長,主躍層……又跳了。從163被擠到165,再瞬間回到162。推估黑潮側流混入更強。」
何逸凡抬了一眼:
「建議深度?」
「156到157之間,層面最安定。可以做第三次採樣。」
艦長點頭:
「值更官,照建議調整。」
值更官立刻轉頭:
「操舵,下沉角負一度,目標深度157公尺,4節。」
操舵員迅速回報:
「負一度,4節。開始下沉。」
海鯤往下一滑,完全沒有金屬艦體該有的重量感。
側面儀錶微幅跳動,層面阻抗像是微微摩擦著。
後方有人小聲嘀咕:
「哇靠,躍層今天是服了兩杯全糖珍奶是不是,跳成這樣。」
旁邊的值更兵回:「我昨晚才喝三杯,躍層都比我穩。」
幾個人小小笑了一聲,但聲納士官同時開口:
「控制室,聲納。中國目標軸頻忽弱忽強,疑似正在反覆修正深度。」
艦長嗯了一聲,語氣平靜:
「保持紀錄。」
控制室恢復安靜,只剩水文儀的低鳴聲。
──黑潮像在呼吸,每一次深淺都不是給人類看的。
● 長征 15 號(SSN)|2029/03/11 10:41(台北時間)
聲納室裡悶得像塞滿了舊電池的鐵盒子。
空氣濕、黏,還帶著再循環系統的微焦味。
劉治軒死盯著螢幕,顫了一下:
「艦長……目標方位219……訊號突然變淡……不、又回來了……可能在換層面……」
他話沒講完,政委從後面冷冷插進來:
「又是『可能』、『可能』!同志,你到底能不能給我一句確定的判斷?上級可是要成果,不是要你猶豫!」
艦內壓力瞬間升一度。
嚴鐵軍緩緩開口:
「治軒,把你看到的講清楚。」
劉治軒深吸一口氣,把手指按在瀑布線上:
「目標訊號在主躍層附近被水文反折……軸頻忽強忽弱,但沒有加速跡象……應該是……應該是調深……」
政委立刻逼上一步,語速像刀:
「調深?還是規避?你講清楚。這可是台灣最新的潛艦,他們可能正在做試探性動作,看看我們是否跟得上!」
劉治軒額頭微汗:
「……無法證實。」
政委眼神立刻變了,像抓到可以寫進「功勞呈報」的句子:
「嚴艦長,你看看,他們在試探我們!我們若不跟上,回去怎麼交代?現在可是建立聲紋資料的絕佳時機!」
嚴鐵軍的語氣依舊平平淡淡:
「水文不穩,濾波器補償還在跳。不適合貿然接近。」
政委冷笑一下:
「我知道你專業。但黨更看重的是『行動力』。」
艦內空氣更沉了。
幾個年輕士兵都不敢抬頭。
艦體同時微微震了一下,是水壓在外殼上推了一記。
劉治軒的瀑布線也跳了一格。
他喉結動了一下:
「艦長……火控推估線……開始出現第一次震盪。」
政委眼睛亮得像聽到禮炮:
「你看!他們有動作!這就是證據!」
嚴鐵軍沒說話,只是盯著螢幕。
他知道那不是敵艦的動作——
──那是海在動。
但政委不會想聽。
● 北達科他號(SSN-784)|2029/03/11 10:42(台北時間)
瀑布線在暗藍光裡緩慢往下滑,
台灣艦的線像貼著水層邊界呼吸,
而中國艦那條線則被拉得起伏不定——
不是「亂」,而是被躍層剪切得像波浪在壓它。
布里格斯盯著螢幕:
「Sir, the Chinese estimation line shows a secondary swing.」
(「長官,中方的推估線出現第二波擺動。」)
聲納長靠過來確認:
「Layer shear.
The thermocline』s thinning again.」
(「層面剪切。
溫躍層又變薄了。」)
布里格斯皺眉:
「So their trace shows something like course change again?」
(「所以他們的線型又呈現出像變向的樣子?」)
艦長淡淡回答:
「They』re reacting to the layer shift, not to the other sub.」
(「那是對躍層跳動的反應,不是對台灣艦的反應。」)
後座有人低聲抱怨:
「Great. Two subs and a thermocline falling apart.」
(「太好了,兩艘潛艦外加一個快散掉的躍層。」)
聲納長一邊按下新紀錄:
— Chinese estimate line: second oscillation cycle
(「——中方推估線:第二次震盪。」)
艦長看著瀑布線,語氣平靜:
「This kind of fluctuation usually pushes a noisy boat overadjusting.」
(「這種波動通常會讓噪音偏高的艦開始過度修正。」)
布里格斯吸口氣:
「And the Taiwanese sub?」
(「那台灣艦呢?」)
艦長:
「They』re staying on the layer edge.
Less energy wasted, cleaner trace.」
(「他們一直貼著躍層邊界走。
耗能少,線型也比較乾淨。」)
聲納長補充一句:
「It』s just two different reads of the same ocean.」
(「就是兩艘艦在讀同一片海,但讀法不同。」)
布里格斯點點頭, 但從他的表情看來——
這片海還沒教完他的第一課。
● 海鯤號(SSK)|2029/03/11 10:50(台北時間)
第三次水層採樣開始。
水文士官盯著剛跳出來的梯度折線,忍不住壓著太陽穴:
「艦長,主躍層從165又被壓到168……
側流跟剪切都變強,反折點在162附近很不穩定。」
艦長問得很平淡:
「建議深度?」
「維持157到158之間最乾淨,
可以再取一次側向梯度。」
何逸凡點一下:
「值更官,照建議調整。」
值更官馬上回聲:
「操舵,微調深度到158,角度-0.5度,4節。」
操舵員回:
「-0.5度,4節,開始調深。」
艦體輕輕往下一滲,像柔軟地貼過水層邊界。
艦內有人小聲抱怨:
「這跳層跳到我咖啡都喝不出味道了……」
另一個兵回:
「喝不出味道是你泡的問題,不關躍層的事。」
控制室短短一秒的笑意一閃即逝。
下一刻,聲納席傳來低壓報告:
「控制室,聲納。中國目標軸頻……有輕微漂移,
但沒有航速變化。推估是他們在做補償。」
艦長低聲:
「記錄。保持狀態。」
海鯤號仍舊像貼著海脈的靜默影子。
●長征 15 號(SSN)|2029/03/11 10:50(台北時間)
長征 15 號 裡的氣味濃得像壓過頭的濾芯:潮、燒、金屬味混在一起。
劉治軒的聲納瀑布線突然跳動,他深吸一口氣:
「艦長……方位219……訊號變弱……
可能是——」
政委立刻插話:
「又『可能』?同志,你到底能不能講得明確些?
這可是重要敵情,你要負責任!」
劉治軒耳朵微紅,喉嚨僵硬:
「……訊號變弱是因為躍層折返變強,
不是目標變向。」
嚴鐵軍淡淡問:
「反折的層面?」
劉治軒:
「在……162到164之間。正在上下跳。」
政委像抓到句柄般逼上前:
「跳?是敵艦跳?還是海在跳?」
劉治軒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水層在跳。」
政委冷笑:
「同志,你講話能不能一次講清楚?」
這句話讓艦內其他士兵同時低頭。
嚴鐵軍也微微皺眉,但沒反駁,只問:
「推估線?」
劉治軒手一抖:
「……火控推估線出現第三次震盪。」
政委眼睛亮了:
「這不就是證據嗎?他們在動!我們也應該動!」
嚴鐵軍壓著語氣:
「水文還沒穩。你要的是資料,還是意外?」
政委臉僵了一下,沒再講話。
但艙內空氣,比剛才更沉、更燙。
● 北達科他號(SSN-784)|2029/03/11 10:51(台北時間)
瀑布線上,中國艦的線像被左右拉扯的細繩,
每一次躍層下滑都讓那條線抖得更明顯。
布里格斯皺眉盯著螢幕:
「Sir, the Chinese estimation line is going a third swing.」
(「長官,中方推估線進入第三次震盪。」)
聲納長點頭:
「Shear』s getting harsher.
Layer』s losing coherence.」
(「剪切更強了。
躍層在失去穩定。」)
布里格斯吞口唾沫:
「So their line shows more aggressive deviation?」
(「所以他們的線型偏移得更明顯?」)
艦長簡短回答:
「They』re compensating against the water, not against the other sub.」
(「他們是在對水文補償,不是在對台灣艦反應。」)
後座有人小聲吐槽:
「Feels like watching a boat argue with gravity.」
(「感覺像在看一艘潛艦跟重力吵架。」)
聲納長按下新標記:
— Chinese estimate line: third oscillation cycle
(「——中方推估線:第三次震盪。」)
艦長淡淡補充:
「This is the kind of pattern that leads to overcorrection.」
(「這種模式通常會導致過度修正。」)
布里格斯看著台灣艦那條穩如呼吸的線:
「And the Taiwanese trace still looks clean.」
(「而台灣艦的線型還是很乾淨。」)
艦長點頭:
「They』re riding the layer edge.
That keeps their trace readable.」
(「他們貼著躍層邊界走,線比較穩。」)
美艦繼續在黑暗裡安靜地監聽紀錄。
記錄著兩條不同節奏的筆劃。
● 海鯤號(SSK)|2029/03/11 11:03(台北時間)
海鯤號再次完成一輪側向梯度採樣。
水文士官拉下新圖層,低聲彙報:
「艦長,溫躍層持續往下一米……目前在168到170之間跳動。
剪切還在變強,建議維持 158 到 159 深度保持穩定。」
何逸凡點頭:
「值更官,維持深度158.5,4節。」
值更官:
「操舵,微調深度158.5。」
操舵員:
「158.5,確認。」
艦體微幅上浮半米,再沉回設定深度。
細到幾乎聽不見的結構聲,像海在輕敲船殼。
後座有人嘟囔:
「操得這麼細我眼睛都花了……」
旁邊那個值更兵回:
「花就花,至少你沒聽到共艦那邊的噪音,聽了更痛苦。」
艦長沒有插話,只盯著水文值的跳動:
──這片海今天的脾氣,比昨天差太多。
●長征 15 號(SSN)|2029/03/11 11:07(台北時間)
長征 15 號 的聲納室像被塞進了一整袋悶熱的金屬味。
劉治軒握著筆,手微微顫:
「艦長……訊號又淡……又強……
推估是折返點上移……」
政委毫不客氣地插嘴:
「你怎麼每句都在推估?同志,你要的是軍事判斷,不是水文預報!」
嚴鐵軍終於語氣硬了半度:
「政委,讓聲納把話講完。」
政委愣了一下,但沒退。
劉治軒盯著瀑布線:
「……火控推估線……進入第四次震盪。
補償器已經追不上變動了……」
政委立刻抓住:
「第四次?那不就是目標連續在動?!」
嚴鐵軍沉聲回:
「那是『水文』在動,不是目標。
你要求的是成果,我要求的是正確。」
政委的臉一下綠一下白。
艦內壓力像被悶在鍋裡。
艦殼突然「咚」地一聲,被外層水壓敲了一記。
劉治軒整個人抖了一下。
這不是敵艦的動作——
這是他們的艦體開始對不穩定層面做出反應。
● 海鯤號(SSK)|2029/03/11 11:10(台北時間)
水文圖像一跳,整個梯度線像被手指往下一壓。
水文士官盯著更新曲線:
「艦長,主躍層被壓到171……
側向梯度有破裂,反折點在165附近跳很快。」
何逸凡問:
「建議深度?」
「維持158到160之間,
反折層在我們下方,不會干擾被動接收。」
艦長點頭:
「值更官,照建議。」
值更官:
「操舵,維持深度158到160之間,航速4節。」
操舵員:
「158到160,完成。」
海鯤在深水陰暗處滑行,
像一條靜靜貼著地層彈性的細影。
後方有人抱怨:
「這溫躍層今天跳得跟地震預警一樣……
等一下是不是該擺水桶看會不會溢出?」
有人回:
「你水桶溢出我都不會意外,
你喝水都喝得跟打仗一樣吵。」
整個控制室又是一秒短笑,
之後迅速恢復冷靜。
聲納席傳來:
「控制室,聲納。
中國目標軸頻……有不規則晃動。
補償好像追不上了。」
艦長平靜:
「紀錄。 繼續觀察。」
海鯤依舊像在水中聽呼吸。
● 長征 15 號(SSN)|2029/03/11 11:10(台北時間)
劉治軒盯著瀑布線,眼睛微微泛紅:
「……方位219……訊號突然變厚……
又變薄……反折層……在……跳……」
政委立刻逼近:
「跳?你又在講不清楚!」
劉治軒深吸一口氣:
「是水層在跳,不是目標……
反折層在165附近來回……
火控推估線……進入第五次震盪。」
政委像抓到把柄:
「第五次?也就是說對方連續在變動!」
嚴鐵軍的語氣明顯煩躁:
「政委,我容我再提醒一次——那是『水文環境』在變,不是敵艦。」
政委不退,語氣卻變得更尖:
「嚴艦長,若我們現在不能掌握動態,
回去你要怎麼交報告?
這可是極可能是台灣新式潛艦的首度實戰資料!」
劉治軒的聲帶快抖到破:
「……補償線……快追不上……
需要減少艦體自身噪音……不然……」
政委立刻抓住:
「減少噪音?你是說要停機?還是要換層?
同志,你講清楚!這種模糊態度是最要命的!」
嚴鐵軍終於抬起頭,眼神第一次變得銳利:
「政委,聲納席由我負責。
你若影響作業,我會把這段寫進紀錄。」
政委被嗆得整張臉漲紅。
艙內氣壓彷彿都上升了。
就在這時——
艦殼被水壓輕輕「咚」了一下。
劉治軒整個人抖了一下。
瀑布線又跳了兩格。
這不是敵艦訊號。
是海在推他們的艦體。
只是——政委完全不想承認。
● 北達科他號(SSN-784)|2029/03/11 11:11(台北時間)
兩條線在美艦的瀑布線上徹底分成兩種語言:
— 台灣這條線:貼著躍層邊界,乾淨、低噪、像穩定呼吸
— 中國這條線:被折返拉扯,震盪愈來愈頻繁
布里格斯吞口氣:
「Sir, their estimation line is entering a fifth oscillation.」
(「長官,中方推估線進入第五次震盪。」)
聲納長靠著椅背:
「Shear』s piling up.
Their filter can』t keep phase.」
(「剪切累積了。
他們的濾波器追不上相位變化。」)
布里格斯眉頭緊皺:
「So the trace looks unstable because the layer』s moving?」
(「所以線型不穩定,是因為水文在變?」)
艦長語氣像說常識:
「That』s how it works.
A boat with higher self-noise reacts more violently to bad layers.」
(「就是這樣。
噪音較高的艦在爛躍層裡反應會更劇烈。」)
後座有人小聲嘆:
「Feels like watching a drunk trying to walk on ice.」
(「看起來像醉漢在冰上走路。」)
聲納長按下記錄:
— Chinese estimation line: fifth oscillation
(「——中方推估線:第五次震盪。」)
艦長終於淡淡補上一句:
「This is how accidents start.」
(「事故通常就是這樣開始的。」)
布里格斯愣了一秒:
「Accidents?」
(「事故?」)
艦長只是看著螢幕,語氣依舊平靜:
「When the ocean moves faster than the crew』s judgment.」
(「當海比人類判斷還快時。」)
美艦仍舊沈著地記錄,
站在所有線型之外,
卻能看見壓力正往另一艘船累積。
● 海鯤號(SSK)|2029/03/11 11:25(台北時間)
聲納背景變得更混濁,低頻噪音像厚霧。
水文士官抬起頭:
「艦長,反折層下降到167……
主躍層逼近172……
建議保持158.5。」
艦長點頭:
「維持深度。」
值更官立即:
「操舵,維持158.5。」
艦內有人低聲說:
「今天這片海真的脾氣暴躁到靠北……」
有人回:
「別講太大聲,海聽到會再跳一次。」
短短幾句玩笑,
但大家的手勢都比早上更沉、更緊。
聲納席回報:
「控制室,聲納。
中國目標軸頻……出現不正常抖動。
補償器應該……快到極限。」
何逸凡盯著那條軸頻跳動的微光:「收到,持續監控!」
● 長征 15 號(SSN)|2029/03/11 11:32(台北時間)
長征 15 號 的艦殼再度被水壓重重按了一記。
整個聲納室像被揉成一團。
劉治軒的聲音已經開始破:
「艦長……補償……追不上了……
火控推估線……第六次……震盪……」
政委咬牙:
「這不就是目標在做動作?你們怎麼還看不懂?」
嚴鐵軍終於拍了一下扶手:
「政委,我說了——那不是目標,是水文變化造成的反應!」
政委瞪著他:
「那你告訴我,到底怎麼才能抓到敵情?
整艦的人都在等你的命令!」
艦殼又「咚」地一聲,這次更悶、更沉。
劉治軒的手直接抓住耳罩,
像要把跳動的噪音從腦子裡拉出去。
他的聲音發抖:
「艦長……反折層……直接打到我們的軸頻……
這種……這種結構……
我們的……我們的深度指示器……」
他話沒說完,
瀑布線跳了整整三格。
整個艙室像是被海狠狠往下壓了一口。
而政委——
仍然堅信他看到的是「敵艦在動」。
而不是──
海在拖著他們往災難的方向走。
● 海鯤號(SSK)|2029/03/11 12:40(台北時間)
水文士官抬起頭,眼圈有點紅,像熬夜後的疲態:
「艦長,反折層下降到173……側流在155附近形成局部紊流。
建議維持158.5至159。」
艦長點頭:
「值更官,維持現深。」
值更官:
「操舵,深度維持158.5,航速四節。」
操舵:
「深度維持158.5,確認。」
海鯤進入午後黑潮的陰層,整艘艦像貼在大海的肋骨上滑過。
艦內有人嘟囔:
「今天這片海真的很機車……跳成這樣我頭都痛。」
另一個回:
「你頭會痛不是因為海,是因為你睡不到四小時。」
聲納席傳來冷靜報告:
「控制室,聲納。
中國目標軸頻……開始有周期性不規則……
補償線似乎……越來越亂。」
艦長只是說:
「保持紀錄。」
──海是躁的,但海鯤號必須保持冷靜。
第二章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