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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節 3331 字
更新於: 2025-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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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娘喉嚨被金簪刺穿,意識渙散之際,一陣撕心裂肺的奔跑聲與嘶吼由遠而近——
「不!!!」
一個穿著雖較為樸素、但料子依舊難掩華貴的男子狂奔而來,他氣質原本溫和,此刻卻因極致的恐慌與悲痛而面容扭曲,梳理整齊的黑髮散亂不堪。他推開阻攔的下人,撲到婉娘逐漸冰涼的屍身前,顫抖的抱起她,發出野獸般的哀嚎。
沈景堂眼神輕蔑的走過來,嗤笑道:
「哼!沈朝遠!早就知道你覬覦我的女人!現在她為我沈家興旺做出的貢獻是無人能比的榮幸!也是你這等旁系幾輩子修來的福氣才能有幸共享!你哭什麼?沒出息的東西!」他轉向旁邊幾個壯碩手下,
「表弟傷心過度,帶他下去休息!」
沈朝遠滿臉淚水,對周遭一切充耳不聞,只是死死抱住婉娘,嘴裡不斷喃喃:「我來了……我來了……」彷彿要將自己的體溫渡給那具迅速冷去的軀體。最終,他被粗暴的拖離,目光卻始終膠著在婉娘身上,充滿了絕望與刻骨的愛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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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朝遠的母親是沈家眾多子女的其中一位,父親則是入贅的姑爺。他自幼住在沈家大宅,卻因不受關注的旁系身份,彷彿一株生長在華麗庭院角落的陰生植物。沈景堂這位嫡出的表哥,更是高傲的視他如鞋邊塵泥,總是藉故百般欺辱。怯懦的母親總是叮嚀他多加忍耐。
他再一次被沈景堂帶著家僕堵在迴廊角落,推搡辱罵間,他緊握拳頭,指甲深陷掌心,卻始終低頭不語。此時,一道清麗的身影恰巧經過——正是來沈家做客、已與沈景堂訂親的婉娘。
她沒有視而不見,反而徑直上前,纖弱的嬌軀擋在沈朝遠與欺凌者之間,護住了身後狼狽的少年。她望向未來夫君,柔聲卻堅定的勸誡:「景堂,他畢竟是你的血脈表親,何苦如此相逼?」
那一刻,沈朝遠驀然抬頭,恰好撞見她回眸望來的目光,那目光裡沒有憐憫與同情,只有關切與理解,像雨後劃破陰雲曙光,直直照進他冰封已久的心底。 那是他生命中第一次,感受到被毫無緣由的呵護與珍視的溫暖。
從此,婉娘那驚鴻一瞥的溫柔,便深深鐫刻在他心上。此後歲月裡,她那份與沈家格格不入的善良與寬厚,幾次在他陷入窘境時出言解圍,都成了沈朝遠灰暗生命中唯一的光亮。他總是躲在廊柱後、窗欞邊,貪婪的偷望著她那抹清雅的身影,將每一次不經意的對視、每一句溫婉的話語,小心翼翼的珍藏起來。這份於陰暗角落悄然滋生的愛戀,如藤蔓瘋長,終至情根深種,無可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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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婉娘被投入枯井後,沈朝遠幾近瘋魔。他私下探查沈家各方動向,並動用了所有人脈與金錢,四處探訪能人異士,卻始終無果。直到某次沈景堂又奢辦宴席,酒後酣醉之際,志得意滿的提及:
「無心子果然是高人啊!我沈家!富可敵國!萬年不衰!」
『無心子』。僅僅三個字的線索,虛無縹緲,宛如大海撈針。
或許是上天憐憫深情人,在沈朝遠努力不懈的探尋下,他在一卷殘破不堪的孤本野史中,尋得一絲微弱的希望,書中隱晦提及,南方瘴癘之地,有一位人稱「無心子」的隱世高人,通曉許多逆天而行的秘術。他帶著簡單的行囊與乾糧,一頭扎進了南方濕熱茂密、危機四伏的原始山林。
山林間根本無路可言,他劈荊斬棘,艱難前行。色彩艷麗卻含有劇毒的蛇蟲隨時可能從枝葉間發起襲擊。衣衫被荊棘颳得襤褸不堪,滿身都是蚊蟲叮咬與摔倒磕碰的傷痕。但他一雙因執念而燃燒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前方。此情此景,與當初沈景堂乘坐著舒適軟轎,愜意的指揮下人前行,有如天壤之別。
終於,他看見一片被雲霧繚繞的山谷中,幾間簡陋的茅屋靜靜佇立,他踉蹌著撲到那看似普通的竹籬院門前,他知道高人唯利是圖,卻別無選擇。他壓下滿心憤恨,朝著茅屋的方向跪下。膝蓋重重磕在堅硬的地面上,嘶啞的開口:
「晚輩……沈朝遠……求見無心子前輩!」
門前萬般寂靜,屋中的主人閉門不見,只有清脆的鳥鳴與颯颯的枝葉搖動聲迴盪在山林間。
沈朝遠長跪門前,任憑日曬雨淋,只食用簡單的乾糧維持體力。『他不能倒下,婉娘還在那口井裡受苦!』。
不知過了多少日夜,在一個烈日當空的日子,他眼前一黑,向前撲倒在地,徹底失去了知覺。在他昏厥之後,那扇緊閉的柴門,才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緩緩開啟。
沈朝遠幽幽轉醒後,發現自己處在一間金碧輝煌,華麗奢糜的房間,他起身環顧四周,此時無心子悠閒的渡步而來,原來外頭的茅屋只是障眼法。沈朝遠立刻下跪,向佇立在門口的無心子懇求,告知他解救婉娘的方法,他願傾盡所有交換。高人終究抵不住金錢誘惑,告知:
「欲解封印,除了貧道秘製的符,亦需有人以同樣儀式,將被奪氣運補回。但婉娘靈韻特殊,即便照做,也只能大幅削弱封印,無法令其徹底解脫。」沈朝遠毫不猶豫的答應了,只要是對婉娘有助益,哪怕只有一絲希望,他都願意!
高人似被其深情打動,沉吟片刻,取出一隻色澤緋紅的鐲子:
「世間難得痴情人,罷了!這隻『癒靈鐲』贈予你,需日夜佩戴,直至身死,再傳於有汝血脈之後代,世代滋養,直至補足婉娘被奪之靈韻,彼時她方可衝破封印,但你須知,氣運折損,雖不致死,但命途將坎坷不斷,你真要代代子孫承受?而氣運厚薄因人而異,貧道亦難算需幾多歲月。若你願行那儀式,必將大大縮短時日,滋養靈鐲之後人也能受惠,僅會稍微體弱,只是……那非尋常人所能承受。」
沈朝遠眼神堅定、雙手接過癒靈鐲後,承諾奉上不斐的謝禮,便頭也不回的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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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朝遠返家後,迅速娶妻生子,待第二個孫子呱呱墜地,他將靈鐲與一封只簡短囑咐『此為傳家寶、可保佑同血脈子孫』的家書留在桌上,在一個暴雨傾盆的夜晚,趁著守備鬆懈,悄悄潛入之前探查到的密室,那個囚禁他半生魂夢的牢籠。
他從懷中珍重的取出一套摺疊整齊的紅嫁衣。那是他十七歲時,瘋魔般仿照沈家當年為婉娘訂製的嫁衣,私下尋找手巧的繡娘偷偷縫製的。這抹鮮紅原是想用以寄託蝕骨的思念,卻殘酷的成為他這數十年無盡黑暗裡唯一的光。他緊擁著這件陳舊的嫁衣,對著虛空深情低語:
「婉娘,我來陪你了。」
隨即,從袖中取出一把鋒利的短刀,目光決絕的猶如奔赴一場等待半生的誓約,毫不猶豫的往自己身上,一刀刀的割下,鮮血如注。儘管因為劇烈的疼痛而渾身沁滿薄汗,但沈朝遠始終一聲不吭的持續對自己進行酷刑,一直到體無完膚,才在血泊中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沈朝遠在椎心刺骨的痛楚中緩緩醒來,他眸光渙散卻帶著一絲柔情,像欣賞藝術品般環視著自己遍體鱗傷的身軀,他低頭對著懷中的嫁衣淒然一笑,如夢囈般喃喃道:
「婉娘,我是否體會妳萬分之一的痛了?」
接著,他顫抖的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截包裹著棉布的短棒,利用長明燈的火苗引燃,火光映照出他蒼白但堅毅的臉,毫不猶豫的往身上的觸手可及的刀傷,烙下一個一個猙獰的新傷口……
他以殘軀跪行至神龕前,虔誠的取下那泛著金光的鴛鴦簪,手指無比眷戀的撫過簪上婉娘那早已乾涸的血跡,他凝聚最後一絲氣力,嘶聲立誓:
「金簪為引!血咒為證!願以我血肉為祭,奉獻同我血脈之氣運,彌補婉娘缺失之靈韻!」
語盡,他奮力揚首,猛的將簪子刺入自己的喉嚨!鮮血噴濺,瞬間將懷中的紅嫁衣染得越發刺目。他頹然倒地,眼裡噙著淚,嘴角卻綻放一抹苦盼半生、終得圓滿的微笑,至死仍以守護的姿態,緊緊環抱著那件染血的嫁衣。
密室突兀的傳來重物掉落的撞擊聲,守衛立刻聞聲而入,見此慘狀大驚失色,立刻通報。沈景堂聞訊匆匆趕來,氣急敗壞的一把奪回鴛鴦簪,鄙夷的擦拭後,雙手恭敬的放回神龕,轉身對著沈朝遠的屍體啐了一口,隨即命人將其扔回家中,並嚴令不許辦喪。他絲毫未曾察覺,鴛鴦簪上,婉娘陳年的血痕,已悄然與沈朝遠溫熱的性命交融纏繞,再難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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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朝遠的妻子,其實早已洞悉丈夫心中所愛。每個深夜,她都曾見丈夫對著那件紅嫁衣獨飲,並對著靈鐲喃喃自語許久,神情是她從未得到過的繾綣深情。雖未曾得到愛,但丈夫平日對她總是溫和的以禮相待,並且衣食無缺。
得知丈夫為那女子殉情,她雖悲痛,卻也覺理所當然。她含淚看著丈夫冰冷的屍體,她一直認為,紅嫁衣與靈鐲,是沈朝遠與那無法相守的戀人的定情之物,所以默默取出丈夫至死緊抱的紅嫁衣,用上好綢布仔細包裹好並細細縫牢,連同那封隱瞞真相的家書與靈鐲,陰錯陽差的一起傳給了大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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