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與過去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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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025-11-19
  傑洛憑藉一股怒意,毅然告別相處十多年的家人,事後回想,倒是感謝那份衝動,毫無改進意圖的生活,不如按自己的力量開創新局面,命運無形之中替現況推了一把。

  凌晨三點,滿天稀薄星光陪伴傑洛來到碼頭,他帶著上課用書包,不過裡頭已經不是裝入書本,而是衣物、紙筆等物品,至今存下來的錢被分裝入背心和褲子的口袋拉起拉鍊,不久,漁船帶著燈火陸續抵達岸邊。

  傑洛第一次來到港口,是被爸爸吵醒的那個夜晚,約若兩點往海的方向走,想像一個不小心,分不清邊際的無光時刻誤踏入深海,想像終歸是想像,就算沒有港口矗立起的燈桿,他那雙覺醒成為哨兵的眼睛,依然可以穿透黑暗、看清周遭一切信息。

  事實證明當晚不全然走往不好的方向,漁船、工作人員、來往外地的貨車,他因而認識一位收購漁獲載運到市區販賣的大叔,也在市場內詢問到清潔工作。

  引擎轟隆聲響迫近,一輛兩旁無門、唯有前方檔板和頂上遮棚能稍避風雨的貨車緩緩停靠,駕駛座走下一位四十多歲的粗壯大叔,傑洛認出人來,立刻揮手興奮地跑上前。

  「傑洛這麼早就來了。」

  「我總不能讓大叔等啊。」

  傑洛口中的大叔名叫保羅,為人相當豪邁,第一次見到孤伶伶遠離人群的傑洛,特別上前關心,更帶上一些漁獲和他分享;傑洛當天夜裡回家,立刻把所有魚分批送入烤箱,弄得廚房吵鬧也不在意,心裡只想著一件事:死老爸敢吵我,現在換我吵回去!

  當一尾尾鮮魚烤得熟透,盛入盤中大口咬下,魚骨慢慢堆疊,傑洛也漸漸產生名為「飽足」的全新感受,先是氤氳熱氣飄散香味滿足外在感官,口腔品嘗軟嫩鮮美的肉質,嚥下後溫暖了體內,當肚子撐飽、匱乏感消弭、那些認定再也不會好轉的念頭通通逸散,破曉後的清晨,一縷曦光哄著傑洛入眠,隔日凌晨,傑洛又回到港口,他要當面、向前晚遇見的陌生大叔致謝。

  專注在想要道謝的心境上,燈光、聲音、氣味,想屏除在外的刺激反而在他逐步靠近後漸次遠離,明亮將他圍裹,擁抱空寂黑暗是因為害怕,但他根本無須畏懼,意志力只要他企求便能無比強大,得以驅退帶來傷害的恐懼淵源。

  「說起來,大叔幫助我很多。」最後一簍漁獲搬上貨車,傑洛歇息同時對保羅大叔說:「第一次見面吃了很多大叔送的魚,我全身上下都充滿勇氣。」

  「那你肯定要多吃點。」保羅惋惜,「今天本來也想送你很多魚當禮物。」

  「不用啦,平時已經收下不少了,大叔對我這麼好,不像我那個同班同學……」傑洛嫌棄道:「告訴他我今天早上離開,居然到現在還沒看到人,真是個壞蛋。」

  「現在才四點啊。」保羅聽了忍不住大笑,「傑洛,不要太在意,我第一次出海捕魚也是在凌晨,當時的女朋友、就是現在的老婆,都沒有來看我呢。」

  傑洛意識到不妥,原來要求別人凌晨起床跑來海邊很困難,他不禁失望。

  保羅拍拍傑洛肩膀,「我們再等一會吧,今天有你幫忙速度快很多,還有時間不急著走。」

  傑洛點點頭,忽而捕捉到細小卻熟悉的聲音,他豎起耳朵聆聽。

  ……再更裡面嗎?好,我明白了,謝謝……

  聲音正在詢問,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魚市找不到人所以開口;傑洛立馬回頭,市場內燈光遠比港邊明亮繁複,人群來往,可是憑藉一抹音色宛如牽起無形絲線連結上他的摯友,傑洛揮手大喊,「亞倫,在這裡!」

  遭各式形色的人們遮擋視野,亞倫迷惘盼向來聲方向,驀然瞥見身影高舉手臂揮舞,個子不高的傑洛意外有如船錨般堅毅,定向的力量,穿過人與貨物筆直走來,亞倫高興地招手,大步邁出拉住傑洛,被傑洛帶著走往夜空下。

  「亞倫,你真的來了。」

  「一定要的啊,我最好的朋友出遠門耶。」

  他們走往貨車,保羅大叔看著兩人一臉哀怨,「我的前女友、就是現在的老婆,都沒有對我這麼好。」

  傑洛仰頭,「大叔,他是亞倫,我的同學兼好友;亞倫,這位是保羅大叔,他平常都很照顧我。」

  「你好,保羅大叔。」亞倫彎身道。

  保羅摸摸下巴,「亞倫真有禮貌,見到你很高興,大叔送你幾條魚帶回家吧。」說著,手腳迅速從貨車上撈出一個籃子。

  亞倫慌張說:「大叔,不用破費啊。」

  「不用客氣,亞倫。」

  「是啊,亞倫,大叔人很好的。」傑洛自一旁微笑。

  亞倫訥訥收下好意,「那就謝謝了。」他撇頭看向傑洛,很快遞出手上的提袋,「對了,傑洛,我有東西送你,這是我媽做的三明治,她也知道你今天離開,路上肚子餓就拿來吃吧。」

  傑洛顯露出感動,收下提袋,「亞倫,你對我太好了。」

  「都是我媽做的啦。」亞倫雙頰飛快泛起緋紅,「好吃要跟我說,難吃也要都吃光光才行。」

  傑洛倒沒有多想,「我一定會吃光光,謝謝你,也幫我向你媽媽道謝。」

  保羅大叔已將籃子裝滿漁貨,笑呵呵遞到亞倫面前,「抱歉打擾你們小倆口,這些都帶回家吧,別客氣。」

  「謝謝大叔。」亞倫原先隱隱不開心的神情,接過沉甸甸的整桶魚後都被喜悅取代,「哇,好多喔。」

  保羅目光飽含笑意,轉向傑洛詢問,「現在要出發了嗎?」

  「沒問題。」傑洛頷首,而後對亞倫說:「那我走了,抵達以後第一件事是寫信給你。」

  「好。」亞倫也點頭,「你再跟我說該把信寄去哪個地址。」

  兩個男孩最後擁抱,雖然手上都拿著東西不太方便,力道卻比以往都深刻給予彼此打氣。

  天空朦朧透出亮度,傑洛跳上駕駛座邊旁的椅子,當保羅大叔啟動引擎在轟轟聲鳴中離開,傑洛朝亞倫逐漸縮小的身影不斷揮手,那道身影雖然相隔遙遠,留在餘光的最後一幕,依然高舉手臂大幅度地揮動。

  傑洛只待在這個村莊短短兩個月,思念之情卻更勝度過十來年的出生城市。

  道路彎折看不見亞倫之後,屋子也一幢一幢自視野消失蹤跡,車頭燈摸索荒蕪曲徑,白日托起黑夜的深沉,雲靄染上光明,越往前方,晨光益發籠罩,保羅駕駛方向盤一面說:「真沒想過你是哨兵,那天怕光怕吵才離那麼遠,有這份能力也是不容易。」

  傑洛以輕鬆語調說:「剛開始的確很不習慣,但現在適應得其實還可以。」

  保羅直視前方,語意深長,「傑洛,你要記得,那些不快樂都過去了,再來只會越來越好。」

  貌似平凡的一席話,卻叫傑洛眼眶一熱,他低下頭,不敢望向保羅大叔,依然不擅長表現自己的脆弱,可是知道有人理解他的痛苦,帶來安慰就如同暖流經過心房,融化無法傾訴只能堅強的冰封內心。



  車身持續顛簸於泥土地,前往市區,柏油路面滾過輪子,壓上兩條褐土泥濘,行跡拉長,天光完全綻放,騎腳踏車或行走的人們為清晨帶來一絲生氣,攤販與商家開始聚集街道兩側。

  傑洛指著馬路對向的紅磚道問:「大叔的店面在市場裡嗎?」

  「對,我跟你提起過。」保羅爽朗地說:「到車站之前順便帶你去瞧瞧。」

  貨車開進紅磚道,許多商店準備營業,推出遮棚、攤位沿街擺放,再往前一個路口,保羅用下巴比著一側鐵門緊閉的店面,「在那邊還沒開門呢。」

  傑洛匆匆一瞥記住位置,視野就被各式各樣的商家推著往前,他回過頭來說:「我一定會帶上首都的伴手禮來探望大叔。」

  「我會很期待的,到時候一起吃頓飯。」

  大叔說過做生意的地點離車站很近,若要搭車到首都可以順便載傑洛一程。此話分毫不差,兩者距離的確很近,才閒聊幾句,車站入口處的拱狀頂棚旋即迎來眼前,傑洛下了車和保羅大叔告別。

  清早,車站沒有太多人,傑洛搭上第一班開往首都的列車,方才離開之前,保羅大叔還送他一袋海產乾貨當鑑別禮。

  這樣一來,整天都不擔心餓肚子了。傑洛開心地想。

  拿著車票,來到開放式座位挑個窗邊位子坐,亞倫給他的提袋內,裝有兩個用防油紙包起來三明治,放在手裡頗具份量,拆開外包裝,吐司橫切面夾裹生菜、雞蛋、一大片牛肉,傑洛眼睛一亮,平時都沒看亞倫吃這麼好,為了這趟遠行,亞倫可說費盡心神與金錢,想到這裡,傑洛心懷感激咬下三明治。

  扎實麵包體、甘美肉汁和爽脆蔬菜,口感豐富展現出和諧風味,摻入香料的獨特抹醬更使整體提升一番層次。

  「哇,我一定要跟亞倫講,他的手藝太好了。」傑洛細細咀嚼,忽然想到這是亞倫媽媽做的,但不管怎麼說,只要是誇獎,亞倫都會很高興吧?

  車身慢下速度抵達停靠站,迎來另一批旅客。

  廂體的前端門扇被用力拉開,傑洛為這聲音抬高頭,一名魁梧粗獷的少年走入車廂,後頭依序跟隨兩名同伴,帶頭少年的目光迎面而來,特別盯住傑洛,猛地皺起鼻子對同伴嚷嚷,「這裡魚腥味太臭了吧,看來是不能待了。」

  一行人嘻笑聲此起彼落,吵鬧塞滿整個空間。

  傑洛蹙起眉心,這分明藉機取笑他,當那群沒禮貌的傢伙們走往另一節車廂,他不由得低下頭嗅聞自身,才沒有那麼臭呢,一定是哨兵對味道本來就比較敏感的緣故。

  沒錯,剛剛那三人都是哨兵,歷經第二次,傑洛總算摸清自己為何得以辨別對方身分,因為流露出的氣味與平常人不同,剛剛藉由仔細嗅聞,傑洛也清楚察覺自己獨有的氣息。

  這完全可以當搜救犬了!傑洛訝異哨兵的五感竟有辦法做到這種程度。

  他默默把三明治吃完,又打開另一個袋子,拿出魚乾細嚼海洋的鹹味;窗外風景飛馳而逝,這份悠閒如果不考慮目的地,頗有遠遊般的暢意自得,想著保羅大叔給他的一席話——再來只會越來越好——傑洛沉湎其中,不曉得未來有什麼等待他?

  克羅西和雷瓦安的邊境戰爭持續一年,最險峻時期,雷瓦安帝國軍隊突破南方防線逼近賽瓦城。

  傑洛怦然感到緊張,縱然時間過了許久,不安依舊鮮明烙印於腦海,敵軍隨時迫近的威脅,無所不在籠罩整個社會、捲入低迷氛圍中。

  一切瓦解,肇始於賽瓦之役的劣勢扭轉,有著銀白頭髮、一襲白色軍服的身影帶領軍隊加入南方戰局,擊退雷瓦安帝國軍,正式為戰爭劃下終結,迎來克羅西王國至今的和平。

  純白戰神——人民對這位屢建功績的英雄,心懷感激如此稱頌道,熱烈歡呼凱旋歸來。

  傑洛看過報紙,純白戰神——梅弗諾安.伊蒂亞斯——其實力列為克羅西最強嚮導當之無疑。

  崇敬的心境襲捲胸口,竟比當初感受到的更加躁動,因為明瞭自己身分,決定奔赴方向的此際,不禁期望能擁有足以為世人稱道的成就嗎?

  這麼想會不會太狂妄了?

  傑洛雙手撐住窗檯,托著面頰,眼睛和嘴巴都笑得彎彎的,他想:如果這個目標設定太宏大,那麼,改成找到命定一生的伴侶也可以啊。

  「呵呵,好浪漫喔。」傑洛融化在幸福美滿的想像裡,唇瓣彎曲幅度更廣,雙眼都被面部肌肉牽引成一條縫。

  行進匡噹聲響彷彿神話中的巨獸,帶領男孩乘載屬於自身的美夢,撥開層層雲霧,降落到以往未曾窺探的輝煌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