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海底情報線〉

本章節 14341 字
更新於: 2025-11-16
第二部・第七章〈海底情報線〉
台北・行政院地下危機室
2029 年 3 月11日 08:42

行政院大樓下方的「地下危機室」平時封存。
牆面塗成淺灰,光源是冷白色燈管,沒有多餘裝飾,只有一排接一排的戰情幕牆,像被壓低聲線的心跳,在靜默中微微跳動。
門刷卡滑開,一股乾冷空氣湧出。
空調的低頻震動與伺服器風扇聲交疊,讓踏進房間的人立刻意識到——這裡不是討論室,而是決策場域。

長桌周圍已坐滿各部會代表。
行政院秘書長坐在主位,桌前只有一張薄薄的資料,一頁、只有一行字:
「海底電纜事件(17 天 5 件)——初步統整」
他抬眼,聲線平穩卻帶著壓力。
句子短、俐落,是在重大狀況下習慣做最快決定的文官節奏:
「我們從八點四十分開始,現在八點四十二。——海巡署先報告。」

戰情幕牆切換,投出第一張海圖。
海巡署副署長站起,皮膚因常跑外海呈現深褐色,聲線不拖不抖,帶著海上人特有的簡潔:
「報告。依事件時序呈現。」
簡報筆的雷射光點出現在海圖中央。

「第一案:2 月 17 日,馬祖馬港外海海纜異常。」
「光纜張力出現 12% 偏移。
附近僅一艘小型漁船,航速 0.4 節,拖錨角度與當時海象不符。」

秘書長立刻追問:
「拖錨角度不符? 具體講。」

副署長立刻說明:
「海象浪向 060 度,但拖曳角是 020 度——
除非逆風拖錨,否則不會形成這個角度。」
房內幕僚互看一眼。
逆風拖錨在海上 = 刻意。

「第二案:2 月 20 日,宜蘭外海。」
幕牆切換第二張,AIS 訊號圖呈現一段空白。
「一艘方便旗貨船 AIS 關閉 47 分鐘。
期間速度 1.1 節,航向偏向海纜保護區邊緣。」

補註:
1.「方便旗」。船東想省錢、避管制的常見手法——
把船籍登記在規範最鬆、稅金最低、審查最快的國家。
常見的像巴拿馬、賴比瑞亞、馬紹爾群島、貝里斯、斐濟、柬埔寨。
有個共同點:便宜、好過、查不到太多背景。
也因此掛上這些國家的國旗,在灰色地帶行動裡最常被拿來用的,因此通稱方便旗。
2.「AIS」(船舶自動識別系統)在航行中關閉,通常代表:
逃避偵測、迴避責任、或從事不希望被紀錄的行為。

秘書長眼神微窄,沒有插話,只示意繼續。
「第三案:2 月 22 日,澎湖 Hong Tai 58。」
航跡圖呈現不自然的 S 型。
「這段 S 型航跡長達 2.4 海里,遠大於一般補網或科學漁作。
船速在 0.5 至 0.7 節間反覆波動。」
他停了一拍,換下一張圖。

「第四案:3 月 1 日,台南外海。」
新海圖上,海纜保護區用淡藍色標出,一條細線從外海擦過邊緣。
「目標是一艘掛第三國船籍的工程船,
AIS 沒關,但實際航跡與申報作業區域不符。
從 00:48 到 01:36,
在海纜保護區外緣以 0.4~0.6 節的速度來回滑行,
航向多次微調,像是在『找東西』,
卻沒有任何既定維修計畫的通報紀錄。」
他又按下一次切換。

「第五案:3 月 5 日,台灣海峽中段,偏澎湖西南。」
這張圖上的線條更簡單,卻更讓人不安。
「一艘中型貨船,
申報航線是直線穿越,但實際航跡在接近海纜交會點前,
先降速到 1 節以下,
停留約 38 分鐘後,再恢復原速離開。
期間 AIS 雖然維持開啟,
但船位回報間隔異常拉長,
部分點位與雷達覆偵紀錄不符——
我們懷疑有短時間切換備援 AIS 或經過轉發器重組。」

秘書長指關節輕敲桌面,聲音不大,卻像提醒全場:
「這五起行為模式是否具有相似性?」

副署長點頭:
「有,而且太一致。
低速、靠近海纜區、航跡不自然、AIS 異常——
不是關掉,就是回報頻率被動過。」

國安局副局長推了推眼鏡,語氣像在念一份技術報告:
「我們用四項戰情資料交叉比對:
一、船舶行為;
二、光纜張力異常;
三、AIS 中斷或異常回報時間;
四、輿論冷卻速度。」

他按下遙控器。
四條曲線在幕牆上亮起——顏色不同、變化節奏卻一致。
「不同來源、不同領域的資料——
卻呈現同方向的同步性。」

秘書長抬手示意:
「結論。」

副局長簡短:
「這不是自然事件。
有人在測試我方的反應流程——
通報時間、介接方式、口徑整合速度。」
整張桌瞬間更安靜。

秘書長將鋼筆放下,掃過所有人:
「我現在逐項指派。
請各位聽清楚,只回答『收到』。」
他不提高音量,卻讓房間更安靜。

「海巡、交通部、海纜公司。」
「今天中午前把所有可疑船舶的航跡、速度、海象比對表送進來。
不給評論,只給事實。」
三人同時回答:「收到。」

「國防部、海軍、資電軍。」
「研判是否符合敵方常見『偵察性接觸』模式。
尤其是低速貼海纜區的行為。」
海軍代表站得筆直:「收到。」

「NCC、國安局訊息作業科。」
「兩件事:
一、分析社群與新聞的討論曲線;
二、找出第一時間帶『意外、無害』敘事的人。」
NCC 主委壓低聲音:「收到。」

「外交部——國際線。」
他的目光落在蔡予安身上。
「確認外媒報導是否一致,是否存在刻意 framing(敘事框架)。」

蔡予安平穩回答:
「四十八小時內給初步版本,七十二小時給完整評估。」

秘書長點頭。
「十七天五起事故……
這件事的本質從現在起,不是『意外事故』——而是『有計畫的行動』。」
短短一句,讓房內所有人的背脊都更挺直了些。



台北・外交部七樓情勢簡報室
2029 年 3 月 11 日 10:15

外交部七樓的情勢簡報室沒有戰情中心那種壓迫感,
但空氣仍保持著「外面世界正在移動」的冷冽。
大面積的吸音板讓房間安靜得不自然,
每一次翻頁、每一次按下平板螢幕,都像被放大。

蔡予安站在長桌一端,
手裡握著剛印出的三篇外電彙整,邊角還帶著溫熱的紙張觸感。
桌上的三位對象——兩名國際新聞分析官,以及稍早從行政院趕回的國安局聯絡官——全都在等他開口。

他沒有寒暄,直接拉回到問題核心:
「我們先不談陰謀。」
語調平穩、乾淨、像在做醫療診斷。
「先談『可量化的異常』。」
外電比較:不自然的「同步中性」

第一張投影亮起——BBC。
"Taiwan braces for internet slowdown after undersea cable glitch"
(台灣因海底電纜異常面臨網路延遲)
語氣中立、技術導向、完全不提軍事或地緣政治。

第二張——NHK。
「台灣海底ケーブル 一部障害」
(台灣海底電纜部分受損)
依舊專注「民生」與「修復」

第三張——Bloomberg。
"Repairs may take weeks, telecom authorities say"
(電信主管機關表示:修復需時數週)

三者內容極度一致:
無軍事、無政治、無敵我對比、無安全框架。
蔡予安把三張報導排成一線,彷彿在做法醫檢驗:
「三家媒體、三個國家、三套編輯系統……
在二十四小時內出現了一模一樣的 framing(敘事框架)。」

分析官忍不住皺眉:
「你的意思是……刻意引導?」
蔡予安搖頭——不是否定,而是精準分類。
「我還不到那個結論。」
他用筆點著報導中的幾段話。

「但我可以先判斷:這不是自然收斂。」
他指出三篇報導共同省略的五個關鍵點:
不提中國
不提敵意行為
不提地緣風險
不提海纜的戰略價值
不提短時間連續事件的異常性
「一篇不寫是選題。
兩篇不寫是巧合。
三篇同步不寫——那是現象。」
國安局聯絡官吸了一口氣。
第一次出現「跨國一致敘事」的異常信號

分析官小心翼翼地問:
「會不會只是主編不想製造恐慌?」
蔡予安立刻回:
「如果是恐慌問題,至少會有一家寫:
『未知風險』『需持續關注』。
不會全部往『民生、技術瑕疵』收斂。」
他翻頁,放出第二組資料。

「還有一件更不尋常的事——
香港、新加坡的主流中文媒體,也用了相同敘事模板。」
畫面亮起一段相同的句型:
「專家研判屬偶發事件,無須過度聯想。」
國安局聯絡官眉頭瞬間皺緊:
「專家是誰?」

蔡予安:
「查不到。全段是匿名引用。」
簡報室空氣立刻沉下來。
不是因為「有陰謀」,
而是因為——
這種「匿名共用講法」本身就代表訊息源頭被整理過。
蔡予安的判斷:事件的上層在被「預調」

他收起資料,語氣依然平靜:
「我下午會分別聯繫倫敦、新加坡、東京的對口。
要問三件事——
一、訊息來源怎麼來的?
二、是否收到匿名 briefing?(背景說明)
三、是否被建議使用民生角度?」

分析官低聲問:
「你覺得他們會怎麼答?」
蔡予安看向他。
沒有微笑,沒有懷疑,只有結論:
「都說『沒有』。」
他補上一句更關鍵的:
「但我想知道——他們會怎麼說『沒有』。」
這句話像把整個情勢往下一層敲進去。
因為在外交領域裡,
「否認」本身,往往比「內容」更能看出問題在哪。
蔡予安把資料夾闔上,目光微微抬起:
外面的國際敘事正在變形。
而台灣,是正在被「調整溫度」的一環。



台北・國安局訊息作業科
2029 年 3 月 11 日 11:05

國安局大直大樓八樓的燈光永遠冷白。
不像戰情室那種刺眼亮度,但足以讓整排螢幕在牆上反射出淡淡藍光。
空氣裡是穩定的冷氣味、咖啡渣味,以及伺服器排風特有的電子焦味。
這裡像是介於「辦公室」與「機房」之間的空間,
人聲不多,但每一個工作站的鍵盤聲都極快。
上午十點的外媒異常分析才剛結束,國安局內部也出現了另一組更不尋常的數據。

訊息作業科長站在前排,手上不是簡報,而是一疊剛跑出的統計圖表。
他的語氣像把數據當成生物切片在檢查:
「三起事件。
三條討論曲線。
請看下降速度。」
三條幾乎完全重疊的「輿論冷卻曲線」
大螢幕亮起三條線——
馬祖 2/17
宜蘭 2/20
澎湖 2/22
三條從不同事件抽出的「討論量」曲線,卻像同一條線複製三次:
前 6 小時正常上升
第 7 小時達到峰值
第 8~32 小時呈線性下降
冷卻點幾乎完全重合

蔡予安走進來,看到畫面第一眼就停下腳步。
「……這也太像了。」

科長點了一下手上的資料:
「自然下降不會長這種形狀。」
他的語氣沒有情緒,但每個字都像敲在桌面上。
「slope(斜率)一致、冷卻點一致、波峰高度差低於 8%。」

旁白補註:
輿論冷卻點=討論量從高點開始下降的時間。
若多起事件的冷卻點幾乎相同,代表有外部力量在「壓降」「稀釋」或「分流」討論。

更異常的是「中性敘事」的反向曲線,
科長按下一個按鈕,另一張圖跳出來。
這次不是高峰圖,
而是一條奇怪的「反向中性曲線」——
在事件爆發後第 11~14 小時 之間,
中性貼文量突然上升。

內容全都像「降低關注度」的話:
「應該只是意外吧」
「海底電纜本來就很脆弱」
「不要跟風」
「之前也發生過,正常啦」
「應該是民生問題」

科長用筆敲著時間戳記:
「這些貼文不屬於網軍、也沒有異常帳號,
來源分散、看似自然,
但全部出現在——」
他停頓了一秒。
「——事件開始後的 第 11 至 14 小時。」
這是台灣社群輿論最容易從「好奇」轉向「焦慮」的時間帶。
如果在這段時間塞入大量「無害化」「溫和」敘事,
輿論就會快速冷卻,而不會引起反彈。

蔡予安吸了一口氣:
「這不是在壓制新聞……
這是在改變解讀方式。」

科長點頭:
「專業講法叫 weighted cooling(加權壓降)。
不是攻擊,不是造謠,
是——把輿論平掉。」

副局長抵達:L-06 進入「跨部會聯合作戰模式」
副局長從門口走進來,外套沒脫,似乎一路從行政院趕過來。
他聽到最後一句,直接問:
「結論是?」
科長把數據排成一列:
「有人在控制事件『會如何被理解』。
不是要讓它變大,
而是阻止台灣把它視為威脅。」

蔡予安接著補:
「對國際端也是。
三家外媒 framing(敘事框架)一致,
香港、新加坡媒體也同步引用匿名說法。
這不是自然現象。」

副局長停了一秒,說出一句像判決的話:
「所以——
問題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事件之後巧妙的讓它變得不重要。」
房間瞬間靜住。
這句話把整件事的本質拉出來了:
事件沒有被隱藏,
但它被「溫度調低」。
不是封鎖,而是控溫。

副局長伸手指向大螢幕:
「從現在起,
海巡、國防部、外交部、NCC、訊息作業科——」
「全部進入 L-06。
這不再是單一部會的案件。」
他補上一句更像警告的命令:
「我們不是在找誰在後面拉線。
我們要找的是——
『我們的盲點在哪裡』。」



台北・國安局情蒐大樓
2029 年 3 月 11 日 20:31

夜班的 L-06 監控室一向安靜。
燈光調成低亮度,便於盯著多螢幕時不讓視覺疲勞。
空調輕鳴、伺服器風扇規律轉動——整個空間像預備進入長時間待命的艙室。
螢幕左上角跳出提示:
「海巡 7902 回報第 2 次影像上載。」

第一次影像上載是在 19:58,內容只顯示微弱紅外線點,沒有明顯輪廓。
影像本身毫無戲劇性:夜間紅外線畫面,一片黑海面,浪線都看不太清楚。
真正關鍵的是旁邊的雷達附圖——
一艘未識別小船曾在海纜保護區邊緣
以接近 0.4 節的速度滑過去。

蔡予安掃過影像檔案的 metadata,只花一秒:
「……上載時間不對。」
林渙抬眼示意他往下說。
「上次事件他們 32 分鐘就送第一批。」
蔡予安點開比對表。
「這次拖到 61 分鐘。」

海軍聯絡官同步查詢:
「備援切換時間一樣是 112 秒,技術程序沒變。
通報延遲……不像是海巡的程序問題。」
資料科副組長接上:
「而且臺南案、澎湖案、宜蘭案——
這三起也都出現同樣的延遲幅度。
第一次回報整齊落在 50 到 65 分鐘 之間。」
蔡予安把四起事件的資料回報時間軸疊在一張圖上。

簡報螢幕立刻跳出不自然的規律:
四個點像經過刻意推齊的節拍線,排成同一段時間帶。
林渙盯著那條柱狀分佈,眉心慢慢收緊。
「自然延遲……不會這麼整齊。」
他的語氣像是在紀錄觀察,而不是下結論。

「不同單位、不同天、不同海域……怎麼會回報得像同一個人調的時鐘?」
蔡予安坐直,手指在虛空敲了兩下,像把資料裡的異常點串起來:
「主任,這不是單點延遲。」
他語氣平穩,卻帶著確定。
「是有人在控制我們『什麼時候才會看到資料』。」
監控室的空氣瞬間緊了一度。
這句話等於把事件從 「作業延遲(Operational Delay)」提升到「資料鏈路遭干預」 的等級。

資料科副組長緩緩吸氣:
「如果有人能預判我們的回報節奏……
就能測我們的程序、反應與誰會先動。」

海軍聯絡官補一句:
「就像在看我們的 TAT(Turn-Around Time,任務回報迴轉時間)。
如果這是敵方在做壓力測試……節奏會越來越接近。」
沒有人說「滲透」。
沒有人說「敵人」。
這裡講話沒有形容詞,只有可驗證的現象。
但每個人都清楚——
這不是海纜事件。
是有人在試著推動台灣的反應節奏。



台灣西南外海・海巡署 PP-3572 艦
2029 年 3 月 11 日 22:31

夜色厚得像被海水壓過一層,
風速只有每秒三公尺,海象二級——
對海上人來說,這種「寧靜得過頭」的夜最讓人不安。
艦橋的燈早已調成只剩暗紅照明,
避免破壞夜視,也讓整個空間看起來像半潛在水下。
儀器的微弱蜂鳴聲,是此刻唯一的節奏。
雷達官先打破沉默:
「艦長,外側3.9海里,出現一艘小型船舶——無 AIS。」
艦長曹立農抬眼,語氣平穩:
「航速?」
「0.6節……方向往南偏。看起來是沿著海纜保護區的上緣滑行。」
0.6 節——
那不是航行,是「做動作」。
曹立農站到雷達前:
「距離海纜保護區?」
雷達官放大海圖:
「1.68海里。若再偏南,五分鐘內會碰到保護線。」
曹立農立即下令:
「通知艦後室,開始記錄——分類 C1(疑似干擾)。」
(補註:C1 類干擾是台灣海巡對「可疑接近海底電纜」的初級分類,需要進入監控,但尚未升級為攔截或查察。)

紀錄官立刻抓起板機式錄音筆:
「C1 類。22:32 開始記錄。目標無 AIS,小型船舶,航速0.6,方向南偏035度。」
雷達官突然皺眉:
「艦長——航速變了。降到0.3節。」
艦橋像被人關掉聲音。
0.3 節,在海上等同「停船」。
而在海底電纜區附近「停著」——
那不是事故,那是意圖。

曹立農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語氣非常穩:
「不要揣測。距離保持2海里。再給我一次完整回報。」
雷達官:「是。」
忽然,他又喊:
「艦長,航跡出現……S 型。」
曹立農抬頭,冷冷地吐出一句:
「0.3節還能 S 型?這不是海象。」

那意味著——
目標下方有力量在推動它。
也可能是:
水下纜線、拖曳裝置……或是某種潛艦位移造成的局部海流改變。
更不自然的是——在 0.3 節「接近停船」的速度下,船體仍被動偏移。這不屬於海象,也不屬於操船行為。

艦橋溫度像下降了一度。
沒有人把「潛艦」這兩個字講出口,但每個人都想到同一件事。
這時,一名值班士官急步跑上艦橋:
「艦長,值星官請示是否啟動 146 通報?」
(補註:146 通報是海底電纜疑似干擾事件的快速通報鏈,
各單位必須在一小時內確認並分級處置。)

曹立農搖頭:
「還沒到那個程度。
「146 一旦啟動就是跨部會程序,會把國防部、NCC、外交部全部拉進來。」
「沒有達到『疑似破壞』指標前,我不能讓程序過熱。」
距離保持2海里,我們不是海軍,沒有聲納,不要做超過職責的事。」
他盯著窗外一片漆黑的海面,像在聽某種還沒浮上來的聲音:
「我們的任務只有一個——
『回報異常』。」

海風邊緣翻起微小白線,但整片海仍安靜得不自然。
那種安靜,像是海底另一層正在移動。
雷達官注意到背景噪音曲線悄悄升高 0.4 dB
——那種緩升只有水下大型物體位移才會造成。



台北・國安局情蒐大樓 八樓
2029 年 3 月 11 日 23:07

八樓的夜班室永遠亮著白光。
冷白、刺眼、毫無情緒——像是把人拉回問題本身,而不是氛圍。
十幾個工作站燈號微微閃爍,
冷掉的咖啡味混著機房的熱風,
顯示器不停刷新社群量能、新聞流向與異常指標。

這裡的每個人都知道:
凌晨之前不會有「輕鬆」這種詞。
科長戴著半罩耳機,正監聽外語轉錄。
看到新訊號跳出,他直接摘掉耳機:
「更新?」
分析員推著椅子滑到他旁邊,把海巡剛送進系統的 第一批摘要資料 放上主螢幕:
「PP-3572 回報:
22:32 發現無 AIS 小型船舶,
航速 0.6 節後降至 0.3,航跡疑似 S 型,
位置靠近西南海纜區北緣。」

科長皺眉,第一句像寫在 SOP 裡:
「先分類。」
分析員迅速回:
「符合『行為異常』,但還不到『敵意指標』級別。」

科長卻搖頭:
「標 orange-1。」
(補註:orange-1 為「非直接威脅、但疑似模式重複」。)

另一名分析員抬頭:
「這是十七天內第六次靠近海纜區……
時間序列也一致嗎?」
科長盯著牆上的長條時間軸。
第一件:2/17
第二件:2/20
第三件:2/22
第四件:3/1
第五件:3/5
第六件:3/11
原本 L-06 只追前三件,
但三月份的三起異常被補進來後,
整個序列「變成模式」。

他念得慢,像要讓每個數字沉到房間裡:
「間隔三天、兩天、七天、四天、六天……
看起來不規則,但全部落在同一組『低負載時段』。」

分析員回頭:
「什麼低負載?」
科長語氣壓得很低:
「海纜公司夜間資料同步、
海巡夜班初篩量能、
NCC 的回報窗口……」
「整條跨部會資料鏈路,在這些時間點同時落在最低。」

他補一句:
「如果有人要測我們的『反制時間』……
就會挑這些時段下手。」
夜班室瞬間靜一下。
這不是破壞,
這是測距、量尺、畫線。
分析員低聲問:
「科長……你認為這不是針對電纜本身?」
科長看著螢幕,語氣冷而準:
「他們不是要弄壞什麼。」
「他們要知道:我們多久反應、哪個單位先動、誰會拖、誰會快。」
背脊一緊,是全場唯一的反射。

這不是海事問題,
不是漁船問題,
也不是單一事件。
而是有人踩著台灣的行政節奏在走。
科長最後下令:
「把這件事納入 L-06,起草備忘錄。」
「標:『行動模式疑似連續性探測』。」
鍵盤聲重新響起,像機械心跳。
夜已深,但真正的事才剛開始。



台北・國安局情蒐大樓 10 樓戰情室
2029 年 3 月 11 日 23:50

戰情室的燈光依舊冰冷,像永遠不會熄滅的手術台。
主螢幕上的海域態勢圖以每四秒更新一次,
線條、雜訊、熱層變化全都像在壓低音量地提醒——
海面很安靜,但不是自然的那種安靜。

林渙站在中央,手插口袋,視線固定在 23:44 那行跳動的數據上。
周承霖中校、資料科分析官、海軍聯絡官圍繞在六面主螢幕前。
小艇航速在 0.3 → 1.1 → 0.4 節之間突然跳動。
任何海軍官校一年級生都知道:
這種波形,不是船,是被動滑過的物體下方出現了「外力」。
資料科分析官最先開口:
「主任……再往南三海里,那條溫度斷層還在收縮。」
他放大衛星熱層圖。
「如果是海流,不會變這麼快;
如果是表層擾動,也不會影響到這個深度。」

周承霖語氣沉著,像在念教範:
「這是重型動力單位才會留下的熱跡。
漁船、小艇都不會有這種 signatures(聲紋特徵)。
這是壓力層以下的東西——幾十米以上深度才拉得出來。」
林渙抬眼,示意他繼續。
周承霖深吸一口氣:
「如果是潛艦,它比我們預估更靠近台灣側的聲學走廊。
而且看軌跡……它在測深、測距,也在測反應。」
海軍聯絡官補一句:
「今天的模式不像在躲……
比較像是在看 我們會不會反應。」
這句話讓戰情室的空氣瞬間變重。
監控台突然跳出新提示:
「海巡署:PP-3572 建議提升監控層級,進入 146 前置程序。」
林渙皺眉:
「他們要啟動 146?」
資料科分析官補充:
「還沒,是前置。
但代表艦長判斷小艇與海纜距離已進入判斷線。
再靠近就是『疑似實質干擾』。」
此時,蔡予安一直在後排整理四個資料源的時間軸。
他看著整條線合在一起後,低聲開口:
「海纜事件不是單次。
是同一條線,在不同維度被摸過:
水面、社群、資料、國際敘事……
現在連水下也出現異常。」
戰情室安靜兩秒。
林渙開口,語氣沉但非常冷靜:
「把今晚所有資料列成『初步威脅序列』。」
「不下定論,不貼標籤,不指名對象。」
「只做一件事——」
他停一秒:
「把所有行為寫進同一張時間線。」
因為只有把行為放在同一條軸上,
模式才會浮出來。
資料科分析官立即敲鍵盤。
海軍聯絡官問:
「需要同步給國防部嗎?」
林渙搖頭:
「暫不推上去。
我們只針對『異常』建檔,不啟動軍事判定。」
蔡予安抬頭:
「外交部也不做對外說法?」
林渙看著他,語氣精準:
「此刻任何對外表述,都可能被視為我方意圖。
我們不能因為對方的探測行為,就由我方先行升高態勢。」
蔡予安點頭——
這是外交圈能接受、也最安全的語句。
周承霖沉聲補一句:
「但水下那個……恐怕會再回來。」
林渙回應得很冷靜:
「所以 L-06 從現在開始,
把海底電纜事件視為『連續情報線』。
不是事故,也不是個案。」
他看向所有人,語氣像刀口一樣清楚:
「今晚的紀錄,是水下第一點。」
「下一個點什麼時候出現,我們不知道。」
「但出現時——
誰先看見,就是誰救得了台灣。」
戰情室沒人說話。
每個人都知道:
台灣正被某個東西盯著,
而且不是從海面開始,也不是在海面結束。



台北・國安局戰情室
2029 年 3 月 11 日 23:58

戰情室的燈光比情蒐樓層更亮,
冷白、無陰影、像是永遠不會休止的手術台。
牆上一整圈弧形螢幕持續刷新海域、噪音、雷達與跨部會即時資料,
整個空間像一顆巨大的冷色心臟在跳動。
副局長、訊息作業科長、海軍情報中校周承霖、
以及兩名資料分析官全都站在主控台前。
沒有人坐下——不是規定,而是因為在這裡「坐下=慢一步」。

科長率先報告,語氣像是逐條確認過的判讀指標:
「22:32,海巡發現無 AIS 小艇;
23:44,航跡出現速度跳動,樣態與表面船舶不符。」
周承霖伸手把速度曲線放大。
折線呈現 0.6 → 0.3 → 1.2 → 0.4 的短促不規則波動。

他只說一句:
「速度跳動=水下物體干擾。」

副局長問得乾脆:
「排除海象與小艇機械因素?」

周承霖口氣像在背教範:
「排除。海象 2 級、風速 3 公尺,不會造成這種局部推力變化。
小艇引擎若失速,也不可能在數秒內跳到 1.2 節。」
他指向曲線:
「這類曲線通常來自『大型水下物體掠過所造成的局部海流擾動』。
可能是拖曳重物、吊放裝備……或潛艦。」

資料分析官抬頭:
「你是指 093B?」(註:093B 為共軍攻擊核潛艦改良型)
周承霖沒有回答,也沒有否認,只切換下一張海圖。
三條透明軌跡出現,
橘紅色那條標註:
PLA SSN–093B(推定活動區)

周承霖簡短說明:
「南部三座潛艦基地這週的出港節奏不正常:
— 靜默期縮短
— 裝備更換速度加快
— 補給靠泊時間延長
通常是某型艦正在進行訓練前動員或任務前測試。」

副局長皺眉:
「任務區域往北推?」
「很可能。」
周承霖點頭。
「而台灣西南外海,就是典型的聲紋採集走廊。」

蔡予安聽到關鍵詞,視線停了一下:
「你指的是採集我方水載具的噪音特徵?」
「包括拖曳陣列、海巡螺槳、機動式聽音器,全都包含在 baseline。」
周承霖回答。
「一旦建立基準聲紋(baseline),
戰時被動偵測就會簡單得多。」

科長翻出海巡最新通報:
「小艇速度跳動後,海巡沒有靠近?」
「沒有。」
周承霖說。
「沒有聲納、沒有裝備,靠太近風險太高。他們程序正確。」
戰情室短暫安靜。
不是恐懼,而是所有人都在把時間軸往後推算。

副局長開口:
「我們現在缺什麼?」
科長很直接:
「水下聲學情報。
沒有聲紋,我們只能做表層分析。」
這句話大家都知道——
台灣沒有完整固著式水下監聽網,
水下發生什麼,只能靠外部友軍補資料。
彷彿在回應這句話似的,
戰情室角落的「密封訊息端」突然在這時亮起。
分析官抬頭:
「主任,有未註冊端上線……格式是『友軍格式』。」

副局長立即下令:
「打開。」
畫面彈出:
UNCONFIRMED UNDERSEA ACOUSTIC TRACE — 19:07Z
(未確認水下聲學痕跡)
只附上一行關鍵字:
Long-duration cavitation + hull compression signature
(長時空蝕聲+艦殼壓縮聲紋)

周承霖臉色瞬間凝住。
長時空蝕=潛艦高速調整浮力時產生的空化噪音
艦殼壓縮=金屬在超過設計深度下被擠壓的聲學特徵
兩者同時出現時——
只有一種情況:
潛艦遇到重大異常,且正在深層壓力帶掙扎。

分析官低聲念:
「訊息只有 UTC……沒有來源。」
蔡予安看著那行字,語氣冷靜而深沉:
「美軍不會無故丟這種東西,
除非——他們不打算讓我們知道太多。」
副局長沒有反駁,也沒有接。

他的語氣像在做風險分類:
「這訊息不入正式戰情,不列書面,也不外發。」
「歸入 L-06 的灰色欄位,由本室人員自行記憶。」
他抬手指著螢幕上那行字:
hull compression signature
(艦殼壓縮聲紋)
這四個字本身,就能改寫整個事件的性質。
最後,他說出今晚最重要的一句:
「海面上的小艇不是主體。
主體在下面。」



台北・國安局戰情室
2029 年 3 月 12 日 00:41

戰情室裡的空氣像被壓成一層透明張力膜。
所有人都盯著中央主螢幕,那段冷冰冰的英文訊息彷彿還在牆上震動:
UNCONFIRMED UNDERSEA ACOUSTIC TRACE
Long-duration cavitation + hull compression signature
(未確認水下聲學痕跡:長時空蝕聲+艦殼壓縮特徵)

周承霖盯著那行字,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他吸了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
「這組特徵,通常只有在艦體接近『壓力極限』時才會出現。」

沒人接話,但所有人心裡都翻成同一句——
水下發生重大狀況,而且不在台灣的這一側。

周承霖中校打破沉默,語氣穩、節奏慢:
「主任,我建議——先把這組聲紋視為 高風險訊號。
我們不用確認艦型,但不能假設沒有後續行動。」

副局長盯著螢幕,像在等待第二筆資料跳出來。
三秒——
五秒——
螢幕沒有變動。
他終於開口:
「目前只有『水下失壓』的痕跡。
時間點不明、位置不明、艦型不明、來源不明。」

周承霖補上:
「主任,但這聲紋不屬於民用潛器,也不像科考載具。
艦殼壓縮聲(Hull Compression)是鋼殼在超深度時的物理變形頻率。
只有軍規艦體才會出現這種量級。」

另一名分析官接著說:
「而核動力艦殼的壓縮聲比一般柴油艦更低、更長,
壓力釋放段也更明顯……這組訊號符合那種型態。」
房間裡的氣壓又沉了半階。
——核潛艦
——深度失壓
——無法上浮
但沒有人敢說:「中國」或「093B」。
在情報作業裡,只要沒有交叉驗證,任何名詞都不能「被定義」。

蔡予安換角度問:
「我們有什麼證據能排除它是偽造訊號?」

周承霖搖頭:
「偽造不了。
空蝕聲(Cavitation)勉強能模擬,
但艦殼壓縮是三項實體量同時作用——重量、材料、深度。
這是物理現象,不是音檔能生成的東西。」

副局長吸氣,語氣回到指揮模式:
「好。但我們依然不能假設它指向我們『心裡那個答案』。」
他走到戰情牆,把海域圖縮放。
台灣、西南海域、巴士海峽、宮古海槽——
所有水下通道全被標上透明軌跡。
「周中校。」
副局長語氣直接。
「若確實發生『深度失壓』,最可能的區域在哪?」

周承霖沉吟三秒,點向兩處:
——巴士海峽北緣
——宮古海槽外圍
「這兩處是中國核潛艦離開南海、穿越第一島鏈的主要路徑。
地形複雜、溫鹽躍層明顯、流速強。
若操作有誤、或遇突發狀況,最容易在這裡發生深度控制失敗。」

蔡予安聽到這段,立刻接上一個更「策略線」的問題:
「主任……如果失壓真的發生在這兩個方向——
那今晚那艘 0.4 節的小艇,是不是在『等上浮』?」

戰情室裡的人同時轉頭。
所有片段像被硬塞進同一張地圖:
海纜異常
小艇低速
資料延遲
國際控溫
溫度斷層
長時空蝕
艦殼壓縮

副局長沒有即時回答。
他把雙手插進口袋,盯圖五秒。
最後,他給出一段最情報式的判讀:
「今晚那艘船,不是在做什麼。」
「它是在——」
語氣被他切得極慢:
「——等一艘上不來的東西。」

整個戰情室空氣瞬間下降一度。
蔡予安感到一種深層的戰略寒意:
不是「台灣出了事」。
而是——
「對方出了事,而台灣成為第一個看到的人。」

周承霖補上:
「主任,如果中國有艦體失壓……
他們會在短時間內開始搜尋、封鎖、干擾周邊海域。」

副局長點頭:
「是。
而這整條事件鏈——
我們必須在他們動手之前先看懂。」
他抬頭,看著三組資料同時閃動:
台灣海纜線
水下速度曲線
匿名聲紋資料

最終下令:
「所有資料,併入 L-06。」
「從這一刻起,這不是海纜事件。」
「這是——未明水下事故。」
他頓了一秒,語氣沉得像壓在桌面:
「而我們,很可能是全世界唯一能把這件事拼出來的人。」



台北・國安局資料中心
2029 年 3 月 12 日 09:28

清晨的資料中心沒有外面太陽升起的節奏。
只有螢幕光、冷白燈,與一種「夜班還沒離開」的沉沉氣味。
蔡予安捧著第一杯咖啡走進來,
才踏過門就看到牆面主螢幕上跳出一列新的國際即時訊息:
BBC、NHK、路透、法新社——四家同時更新、同時段上架。

他眉頭微皺。
四家主流媒體在非重大事故上同時更新?
而且都被編到「區域安全」類別?
這種同步性太乾淨,不像自然。
資料科科長正站在螢幕前向兩名分析員分配工作。

看到蔡予安,他點頭示意:
「蔡次長,你要看的那份國際 framing(媒體敘事框架)剛好出來。」
蔡予安把咖啡放到桌上,走到主螢幕前。
四家媒體的標題乍看不同,
但語氣、角度、框架卻像刻意壓到某個範圍內:
● 「Cable faults raise concerns for island』s tech sector, not security risks.」
 「海纜故障引發科技業疑慮,非安全風險。」
● 「Taiwan cable incidents highlight the vulnerability of infrastructure.」
 「凸顯基礎建設脆弱性。」
● 「Analysts say cable disruptions unlikely linked to military tensions.」
 「不太可能與軍事緊張有關。」
● 「Maintenance delays could worsen impacts on regional data flow.」
 「維修延宕恐造成資料流延誤。」

四種說法,
卻都刻意避開三件事:
一、不提軍事。
二、不提敵意行為。
三、全部往「民生技術問題」收。
蔡予安盯著畫面二十秒,開口:
「太一致了。」

科長點頭:
「不是用字一致,是方向一致。」
蔡予安指向右上角時間戳:
「而且三家都卡在 07:00–07:20。
剛好壓過凌晨那起小艇異常。」

科長補一句:
「再看用字——
『unlikely』(不太可能)、『not linked』(與…無關)、『maintenance』(維修導致)……
全都是降溫詞。」
他停了一秒,像在找最準確的字。

蔡予安替他接上:
「控溫。」
科長看他一眼:
「你也覺得這是在『控溫』?」

蔡予安點頭:
「自然報導會更分散:
有的寫軍事、有的寫地緣、有的寫經濟,也有人會提出問題。
但現在所有 framing 都把事件往『技術故障』的框裡塞。」
他換成更適合寫進會議紀錄的說法:
「這種一致性——不符合自然國際輿論分佈。」

科長補充:
「尤其是有些平常最喜歡寫大國對抗的媒體,
這次全部避開。」
蔡予安想了兩秒,像是在整理模型。
然後他用標準官僚語氣說出結論:
「主任,這像是——
有人在對全球訊息場做降溫。
不是對台灣,是對整個國際敘事。」

分析員小聲問:
「誰會做這種事……?」
蔡予安毫不猶豫:
「想讓台灣誤判『沒事』的人。」
科長沒有否認,只是對主控台下令:
「把這段 framing 歸檔到 L-06,標『國際層級語境項』。」

蔡予安補一句,聲音不大、但清楚:
「主任,我要再比對一下:
昨天 22:32 的異常船舶、
23:58 的水下『艦殼壓縮聲紋』,
再到今早 07:00–07:20 的國際降溫——
很可能是同一套編排。」

科長停了一秒:
「你是判斷它們串在一起?」
蔡予安沒有說「懷疑」。
他換成正式政府語言:
「我認為有必要評估三者的時間關聯性。」

科長深吸一口氣:
「好。你寫初稿,我補註解。
下午把 L-06 全部叫來開會。」
蔡予安拿著平板轉身回座位。
清晨看似平常,
但整座資料中心都感覺到——
這已經不是海纜事件。
這是一場跨國、無形、正在運作的「國際敘事操作」。



台北・國安局情蒐大樓
2029 年 3 月 12 日 22:31

夜間值班室的燈光永遠像清晨一樣亮,但空氣卻有深夜的味道——
咖啡放太久的酸味、冷氣吹不散的疲倦感,以及一種誰都不願承認的緊繃安靜。
L-06 值班線上只剩八個人。
桌面上每一台螢幕都亮著,卻沒人說話。

直到海巡通報系統最上方跳出紅字提示:
「海巡 7902——異常外點紀錄 1 件」
所有人同時抬頭。
林渙走到主控台前,語氣壓得很低:
「開。」
影像被打上牆面大螢幕。
畫面依然沒有任何「事件感」該有的東西——
沒有衝突、沒有燈光、沒有可辨識船影。
只有一片幾乎不動的黑海,和雷達上亮度極低的微弱回波。

海軍聯絡官開啟輔助層:
「小型船舶一艘,
速度 0.3 到 0.4 節,
位置距海纜保護區邊緣約 0.8 海浬。」
桌面上有人吸氣。
不是因為驚悚,
而是因為——
這速度曲線跟前四起事件完全一樣。

資料科副組長往前走一步:
「這條速度曲線……跟澎湖案、宜蘭案、台南案的外點軌跡一模一樣。」
有人低聲問:
「又是漁船?」
海軍聯絡官搖頭:
「噪音分佈不像。
漁船的空轉聲沒這麼乾淨。」

蔡予安盯著資料,語氣沉著:
「它不是要進去。
它是在量海纜位置。」
林渙回頭看他:
「你怎麼判的?」

蔡予安指向雷達後處理畫面:
「這種低速滑行,
會刻意停在某個距離。
不是為了接近,而是為了定位。」
資料科副組長補充:
「對,像是在做窄域掃描。
而且沒開大引擎、沒用探測臂——很乾淨。」
房間的空氣開始變硬。
那不是恐慌,而是每個人都感覺到——
某個模式正在擴張。

就在此時,主控台跳出第二個通知:
「外部站台傳來相關聲學紀錄摘要(時間落點:17:10~17:22)」
海軍聯絡官的表情第一次出現遲疑:
「……這不是給我們的。
是日本海自透過非公開合作管道,把外層偵測紀錄丟到共享區。」

林渙立刻問:
「摘要內容?」
聯絡官看著平板,聲線壓低:
「17:17 左右,
外層海域錄到『不符合商船噪音特徵』的水下推進聲……
方向趨近台灣西南。」
整間 L-06 瞬間安靜到只剩冷氣聲。

這句話只代表一件事——
不是確認,
但在軍事分析裡,只要存在可能,就必須列為威脅。
蔡予安緩緩吸氣,語氣回到他在外交記者會時的那種冷靜:
「主任,今天早上的國際媒體『降溫』,
現在晚上的『外點』,
再加上日本這份聲學資料——
它們的時間線……不對稱。」

林渙皺眉:
「不對稱?」
蔡予安點頭:
「如果是自然意外,國際敘事會比現場事件慢。
但現在反過來——
國際敘事先降溫,
現場事件才升溫。」
值班官輕聲補一句:
「像是有人先把世界安撫好,再敲台灣的門。」
沒人笑。
因為這不是比喻——它精準得讓人發冷。

林渙沉吟三秒,給出今晚的判讀:
「寫入 L-06——疑似『雙層操作』。
上層控國際敘事,下層做實體測試。」
所有人同時開始打字。
鍵盤聲密集、節奏快,如同一種無聲的警報。

蔡予安突然抬頭:
「主任,
如果這是一條『情報線』……
那這條線現在已經碰到水下了。」
林渙沒有反駁,只是更冷靜地說:
「那我們更要確認——
今晚這艘小艇,是在看海纜……
還是在看我們?」
整個情蒐大樓的空氣像被壓了一層。
因為這句話不只是推論,
也是警告——
有人正在測台灣的反應,
而下一次不會只有小艇。
第二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