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突破口〉
本章節 11612 字
更新於: 2025-11-15
第二部・第六章〈突破口〉
臺北,忠信營區禮堂 2029 年 3 月底
國防部資通電軍指揮部的大禮堂有一種固定的味道。
木地板上蠟的味道、制服布料的氣味、空調送出的乾冷空氣,
混在一起,和今天的主題無關,卻牢牢標記了這個場域——
這裡是「晉升典禮儀式」發生的地方。
今天是晉升典禮。
紅毯從禮堂後方一路鋪到台前,左右兩側是依階級分區的座椅,
國旗、軍旗依序排開,視線一掃過去,全是制度的顏色。
典禮司儀站在講台前,音響把他的聲音修得又直又硬:
「尚嘉言 中校——晉任上校。」
掌聲響起。
那掌聲有節奏、有秩序,沒有人拍快,也沒有人拍慢。
軍隊裡連鼓掌都像演練過。
尚嘉言起身,步伐穩定地走上紅毯。
胸前的勳表隨步伐輕微晃動,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被紅毯吸掉一部分,
剩下那一點點迴音,在他耳裡卻格外清楚。
走上台,他眼角掃過前排右側。
妻子林思婕坐得很直,兩手交握在膝上,看起來既端莊又拘謹。
七歲的兒子尚子安坐在她旁邊,懷裡緊抱著一個小小的紅色禮盒,
那是正式上校肩章,典禮結束後才會由家屬幫忙換上。
子安的眼睛從頭到尾都黏在他父親身上,
緊張得像是在看漫畫裡主角要換新裝備。
指揮官站在台上中央。
制服燙得一條皺折都沒有,肩膀上的兩顆星和胸前一整排的勳章在燈光下反光閃閃發亮。
他拿起典禮用的磁吸上校肩章,替尚嘉言一一吸附上去。
「喀、喀。」
金屬輕輕扣上的聲音不大,
卻像在他心裡某個地方敲了一下。
指揮官伸手握著尚嘉言的手,聲音沉穩:
「恭喜你,上校。責任更重,眼界也要再往上拉。」
「謝謝指揮官,職必更加努力工作。」
對話短、制式,卻有一種重量。
對多數軍官來說,這一刻是人生一個高點。
他知道這一切的重要性,
但情緒卻意外地平靜——平靜到有點空。
兩人側身、面向前方,
新聞官抓準角度連按快門。
鏡頭不會記錄他現在的心情,
只會記錄:某年某月某日,有一名叫尚嘉言的軍官升任上校。
就在快門聲收掉的那一瞬間,
他腦海裡突然有種「畫面整個往後退」的錯覺——
彷彿眼前的禮堂被抽掉,只剩下十二歲孩童的自己坐在另一個建築物裡。
畫面變冷,空氣變濕。
(中國・福州某殯儀館走廊 2001 年)
他的父母是在中國旅遊時出事的。
旅行社說是「自駕行程,轉彎時遇上大貨車,雙雙現場身亡」,
警方筆錄、保險公司文件、台灣這邊的聯絡電話都對得起來,
唯一共同點就是——速度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
幾天後,他跟外婆從台北松山機場出發,搭機飛到福州。
那時他才十二歲。
坐在殯儀館的塑膠椅上。
椅子是那種很便宜、很硬的塑膠椅,
坐久了大腿發麻,腳尖勉強碰到地。
空氣裡有一股混濁的味道:消毒水、香灰、潮濕的牆壁,
還有不知道從哪裡飄來的菸味。
走廊盡頭是太平間。
裡面躺著他的父母。
外婆坐在他旁邊,整個人縮小了一號,
原本總是唸東唸西的那張嘴,這時只能不斷重複一樣的幾個字: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她的手冰冷、一直抖。
他握得更緊一點,卻說不出話。
走廊另一頭,有個男人在講電話。
深藍襯衫、黑框眼鏡、三十多歲,
說話聲音不高,節奏卻非常穩。
「……身分證資料我已經傳過去了,請再確認一次……
嗯,醫院那邊費用不用擔心,我這邊會先付清……
後續運送和火化流程請依我剛才傳的那一份辦。」
一整串交代沒有停頓,也沒有多餘的情緒詞。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這個人——
外婆的弟弟的兒子,他應該叫一聲「舅表叔」——林惟明。
和外婆都是中國籍福建省人,
外婆哭到幾乎說不出話,最後還是勉強拉住他的袖子。
「阿明……嘉言,以後……就拜託你多照顧了……」
「姑媽您放心!我會的!」
林惟明收起手機,走過來。
他蹲下來,和十二歲的尚嘉言視線平行,
眼神很穩,沒有刻意裝出什麼溫柔的表情。
卻是那種——你一看就知道「這個大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眼神。
「嘉言,」他說,「接下來幾天,你就照著舅表叔我說的走。
其他的事你不用管。」
他停了一下,語氣仍然平靜:
「別怕。舅表叔在。」
那句「舅表叔在」,比任何安慰都具體。
十二歲的尚嘉言在那一刻,第一次感覺到:
在這個一下子少掉父母的世界裡,還有一個人是站得穩的。
之後幾天,辦理文件、認屍、火化、領骨灰、安排回台運送,
所有流程幾乎都是林惟明在跑。
他跟外婆只是被帶著走。
那時他就隱約知道一件事:
這個人,不只是親戚。
林惟明當年看起來不過三十齣頭,穿著極其普通──白襯衫、深色外套,乾淨到有點刻意。
但真正讓人注意的不是他的打扮,而是他像永遠處於「靜止」之中的氣場。
他對每個細節的反應都太快、太準確。
尚嘉言記得很清楚──機場接機時,一名陌生人朝他們走近不到兩秒,
林惟明只用餘光掃了一下,就微微移動站位,讓外婆擋在他前面。
沒多說一句話,也沒有任何不必要的肢體語言。
那不是普通人的習慣。
長大後每次回想,他更察覺出一些違和:
林惟明安排住宿、交通、文件、死亡證明、遣返程序的速度快得不自然。
每一通電話都簡短、不寒暄,對方彷彿早知道他要什麼。
甚至連遺體處理流程也是「有人已經先準備好」。
當時年紀太小的他當下不懂,只覺得這個男人「很厲害」。
直到長大後,他才逐漸拼出林惟明真正的輪廓。
表面的身分是一名旅居海外的科技產業高階主管:
在新加坡待過、在馬來西亞出差、在香港設過據點,
履歷漂亮、活動範圍廣、收入也合理地高。
但他真正的本質,是另一套系統的人。
從他後來的讀書選擇、回國前的「訓練」、以及那間放滿資料流向圖與節點分析的書房來看——
林惟明不僅是「情報單位的成員」,
更像是那種把情報當成工程來操作、介於技術官僚與深層機構之間的人。
沒有軍人味,也沒有特務味。
乾淨、溫和、不顯眼——
但所有事情都「提前安排好」。
他的說話方式永遠不命令,只是「提出建議」;
他的表情永遠不急躁,彷彿所有結果都在可控範圍內;
他從不承認自己的真正工作,但也從不否認。
最關鍵的是——
林惟明從來沒有要求灰燕站在哪邊。
他做的事情更像是:
「把梯子放在你面前,讓你自己決定要不要爬上去。」
那種從不強迫、卻總是能提前鋪好路的方式,
反而比任何灌輸都更容易讓人走上那條路。
而這,就是尚嘉言成年後越想越介意、卻始終無法討厭他的地方:
這個男人救過他,也塑造過他。
但他永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從那一刻起,就已經被安排進某條線裡。
掌聲又響起。
他才意識到典禮節奏已經繼續往前推進,
下一位被宣讀名字的軍官正走上台,
指揮官再次接過下一對肩章。
典禮照既定程序一路走完:
授階、致詞、禮成,
沒有多一秒,也沒有少一個環節。
緊繃了一個多小時的空氣鬆開了一點,
大家從「儀式模式」慢慢退回「人」的狀態。
(典禮後)
禮堂裡的人還沒有完全散開,
走道間已經多了不少軍官放鬆的笑聲,
還有小孩跑動的聲音。
剛授階完的軍官們從椅背上取下外套,
有些人開始自己解開磁吸肩章,
更多的是把肩膀轉向身邊的親友。
林思婕這時才從座位上站起來,
手上拿著那個一路抱在懷裡的紅色禮盒。
「轉過來。」她說。
尚嘉言配合地把身子微微側向她,
讓她比較好拆掉典禮用的磁吸肩章。
磁吸肩章拆下來很快,但她的動作仍然小心翼翼,
好像多用一點力都會弄壞這一刻。
子安站在椅子上,把身子探過來看。
「爸,那兩個是假的喔?」
他指著剛被拿下來的那對肩章。
「典禮臨時用的。」
尚嘉言說,「等一下這個才是正式的。」
林思婕打開禮盒,取出真正的三顆梅花肩章,
對準縫線,壓緊鈕扣、順著布料壓一遍。
這次她的手比較穩了。
「好了。」
她抬頭看著他,眼神裡有累,也有一點點驕傲。
小子安忍不住伸手拍拍爸爸的肩膀:「這樣比較帥。」
旁邊幾個同袍的太太、小孩也在做一樣的動作,
整個禮堂看起來不再像剛剛那麼拘謹,
多了一圈「這些人其實也有家庭」的味道。
有人笑著說:「欸,以後要叫尚上校了喔。」
有人補一句:「以後就看你掛星囉?」
他照慣例笑笑回應,
但心裡很清楚——
肩膀上的東西每多一顆,能做的選擇就少一點。
不過這些話現在說出來,只會掃興,
他把這些念頭全部收回去,
準備跟著人群往餐廳茶會移動。
(餐廳慶祝茶會 當日中午)
餐廳今天特別熱鬧。
同一批晉升的軍官被安排在幾張桌子,
桌上是標準的簡單點心:幾盤糕點、水果、飲料,
不豪華,但擺得很齊。
「處長,恭喜喔!四十就上校,太猛了。」
「以後記得照顧一下我們這些在外島挨凍的啦。」
這些玩笑話聽起來輕鬆,
但每一個人心裡都很清楚——
升上校不是運氣,而是人脈、業務評比、派系、資積分實力的綜合結果。
尚嘉言微笑、點頭,把每個人的掌聲都接住,
也適度回幾句場面話,
讓場合保持在舒服的溫度。
只有在不經意地喝幾口手上的咖啡那一兩秒,
他會感覺自己像是站在外面看——
看著一個叫「尚嘉言」的人,
在扮演大家期待中的「成功軍官」。
真正的他,
很清楚知道:這條路,沒有那麼容易。
(尚家・客廳 當晚)
那天剛好是星期五。
餐桌上多了一道紅燒肉,是林思婕特地做的。
她平常不太愛下重油重鹹,但今天破例。
「慶祝一下。」她說,「不然你兒子會覺得當上校沒什麼特別的。」
小子安很賞臉地多扒了兩碗飯。
飯後,他在沙發上睡著,
頭靠在媽媽腿邊,電視還開著,
正在播一個談話性政論節目。
螢幕裡幾個來賓吵成一團,
各自丟出對政府、對國軍、對對岸的各種評論,
每一句都很大聲,每一句都很肯定,
但沒有一句真的會被政府認真考慮進去的。
林思婕把音量調小,回頭看著他:
「你今天看起來……沒有我想像中的那麼開心。」
「有啦。」他笑了一下,「只是有點累。」
「你爸媽如果還在,應該會很驕傲吧。」
她說完這句,自己也停了一下,
像是意識到戳到什麼,但又收不回去。
他搖搖頭:「都這麼多年了。」
這話說得很平淡,
可心裡知道,有些東西根本不會「真的過去」。
「那你呢?」
她又問,「你自己覺得,開不開心?」
他想了幾秒,給了一個不會讓氣氛尷尬的答案:
「至少,這條路沒有走錯。」
這是實話。
但同時,他也很清楚——
這條路不是他一個人決定出來的。
(尚家・書房 當晚 22:30)
客廳的燈關了,只剩下走廊一盞小夜燈。
房子裡的聲音慢慢只剩下冰箱壓縮機的運轉聲。
尚嘉言走進書房,把門關上,
確定門鎖扣好,再拉了一眼窗簾。
這是一間很標準的軍官作風的書房:
一張書桌、一台桌機、一台筆電,
書架上多半是教科書、公文彙編、資訊安全、電子戰相關的專業書籍,
混著幾本看起來就知道還沒翻完的小說。
他坐下,戴上耳機,打開電腦。
滑鼠點開手遊天堂M。
登入畫面那個再熟悉不過的 BGM 響起,
進入角色選單登入角色,
幾分鐘後畫面左下角聊天對話框彈出系統通知:
「血盟成員『貪婪的冒險者』上線了。」
沒過幾秒,血盟語音的圖示亮起一個紅點。
他先開口,照慣例確認:
「我這邊安全。只有我一個人。」
耳機那頭沉默了一下,
接著傳來一個他太熟悉的聲音——
低沉、語速穩定,每個字像都先經過大腦計算過才發出來。
「恭喜。」對方說。
簡單兩個字,不帶任何情緒起伏,
卻比典禮上所有「恭喜」都真實。
尚嘉言沒有客套,只是回了一句:
「沒什麼,還算順遂。」
那頭似乎笑了一下,但笑聲極短,像從鼻間溢過。
「差不多。你本來就該在這個位置。
這個位置對我們來說,剛剛好。」
「我們?」尚嘉言問。
「你知道我指的是誰。」
林惟明說。
這句話像一個開關,把他的思緒拉到22年前——
拉回到另一個國家、另一個房間。
(新加坡・高樓公寓書房 2007 年夏)
第一次到新加坡是來這裡念大學,是十八歲的夏天。
他拖著行李站在樟宜機場的出口,
人潮一批一批往前推,他卻有一種自己是卡在畫面中的感覺。
林惟明揮了揮手。
穿襯衫、休閒長褲,和在殯儀館時的樣子幾乎沒變,
只是一切看起來更加「到位」。
「走吧。」
對方只說了這兩個字。
他住進的是舅表叔的家,一間三房兩廳的高樓公寓。
客廳佈置簡單,幾乎沒什麼裝飾,
真正吸引他的是其中一間房——
被當成書房兼工作室的那一間。
三台顯示器排在一起,桌上放著成排的外接硬碟,
牆上貼著資料流向圖、節點圖,還有幾張畫著圈圈叉叉的地圖。
那不是他認知裡「一般上班族」的家。
那時候還沒有什麼「按讚」文化,
大家上網主要還是逛論壇、BBS、新聞網站的留言板,
少數人寫部落格,在底下回幾句留言就算互動。
晚餐很簡單,
飯、菜、一道湯。
吃完飯,碗盤各自洗完,林惟明把一個隨身碟放到桌上。
「有空幫我處理一下。」
他說。「什麼?」
「資料整理,練習你的電腦功力。」
語氣很隨意,像是在丟作業給晚輩。
打開之後,他看到的是大量文字:
論壇貼文
BBS 站台的討論串
新聞網站的讀者留言
幾個部落格底下的回應
沒有署名、沒有來源說明,
只有一行行純文字,把人塞進一個 .txt 檔裡。
旁邊附了一份簡單說明:
標註情緒傾向(正面/負面/嘲諷/中性)
標註大致立場(支持/反對/觀望)
把特定關鍵詞找出來,做簡單統計
一開始他只是照做。
如果這是一個科技公司委託的市場調查、品牌輿情分析,
以 2007 年的標準看起來也完全合理。
做了幾次之後,
他開始好奇。
「舅表叔,這些資料是做什麼用?」
某天晚上,他忍不住問出口。
林惟明看了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
而是反問:
「你覺得,網路上的那些聲音,是自己長出來的嗎?」
他愣了一下。
「……不是嗎?」
「有些是。」
林惟明說,「但有些,是被『餵』出來的。」
他指了指螢幕上的那一整片文字:
「你現在做的事,就是先把『海底的流向』看清楚。
等看得夠多,你就會知道——
水面上的浪,從來不是偶然。」
那時候還沒有什麼演算法、什麼 AI 模型,
只能用最原始的人工標註,
但那一句話卻直接卡在他心裡。
那一晚,他第一次明白,
自己手上的,不只是「資料」,
而是一段段「被設計過的現實」的碎片。
後來幾年,網路形態慢慢變了——
論壇外面多了「社群網站」、影音平台、即時分享,
林惟明交給他的檔案也跟著變,
從純文字,變成夾雜截圖、連結、互動紀錄。
而他,則一路從「幫忙打工的晚輩」,
變成能看懂那些流向背後邏輯的人。
那一晚,他第一次明白,
自己手上的,不只是「資料」,
而是一段段「被設計過的現實」。
從那之後,大學四年、生活費、實習機會、各種介紹,
大部分都跟林惟明有關。
父母過世之後,到他大學畢業為止,
他的人生很大一部分,是靠這個人撐起來的。
到最後,他自己都算不清楚——
這中間到底流了多少錢。
只知道一件事:
那不可能當成沒發生過。
(尚家・書房 遊戲語音持續)
短短幾句,把對話帶回到他們這些年一直維持的節奏──
確認安全、再進入真正的內容。
但就在他放鬆靠在椅背的那一瞬間,某幅記憶突然浮起。
那是他大三那年,在新加坡與舅表叔同住時的某個深夜。
當時他正準備期末報告,房門半掩,手邊放著泡了一半的咖啡。
林惟明的房門本來總是關著。
那天不知道為什麼,門微微開了個縫。
一道冷白的螢光透出來。
那不是一般家庭照明會出現的亮度與色溫。
尚嘉言原本只想經過,
可就在他踏出一步時,屋內某個畫面晃到了他的餘光──
一整面牆的投影,滿版的地圖和線條。
不是交通、不像商務分析,不像任何一間科技公司的資料。
更怪的是:
那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
那是一種他從沒看過的「內部符號系統」。
他愣住了。
下一秒,林惟明的聲音在門後響起:「嘉言,你醒著?」
尚嘉言嚇了一跳,連忙站直。
門開了一半。林惟明的表情一如既往:平靜、溫和、有禮。
就像那面牆後的所有東西,都只是「你看錯了」。
「睡吧,」他說,「別太晚。」
簡單一句話,正常到不能再正常。
但就是太正常了。
從那之後,他開始真正用「成年人的眼睛」去看林惟明:
──他每天都出門,但從不說自己去哪些公司。
──他談論科技產業時永遠避開「自己在做什麼」。
──他能在餐桌上說出各國的政治脈動,準確到不像一般外派主管。
──他處理任何突發狀況的速度,都快得不自然。
──最關鍵的是,他的電話,不論白天或深夜,
從來沒有響超過兩聲就被接起。
科技主管?
怎麼可能有這種反應。
真正讓尚嘉言確定「不對」的,是回台前的那餐飯。
林惟明問他:「你想回去之後做什麼?」
灰燕當時還沒想那麼深,只是老實回答。
「想先找份穩定的工作,最好能存錢……不需要再麻煩你了。」
林惟明只是笑:「穩定很好。
有些工作,比你想像的更需要能看懂世界的人。」
那句話聽起來很普通,但語氣……不普通。
像是一種招募,也像是一種測試。
直到今天為止,尚嘉言依然記得那晚的細節:
餐桌上熱氣還沒散完,窗外有雨,
林惟明端著酒杯,看他的表情不是長輩、不是親人,
而像是在評估某種「可用性」。
那時他第一次意識到──
自己大學四年間所做的「資料整理」、
標註、分類、清洗、紀錄,
從來都不是什麼學習練習。
那是訓練。
是「讓你習慣處理一種視角」。
而那種視角,正是情報人員的視角。
再後來的事不需要多說了。
每一次林惟明「偶然」提出建議、
每一次給他某份可以練習的資料、
每一次帶他看「不同國家如何控制資訊」的案例、
每一趟看似隨意的旅行……
全部都像是在把他往某個方向推。
推得很輕,幾乎感覺不到,卻沒有退路。
林惟明的聲音切斷了他的回憶。
「嘉言?」
林惟明的聲音從耳機傳來。
灰燕回神,喉嚨有點乾:「我在。」
「好,那我們開始吧。」
語氣一如多年來一樣溫和。
但灰燕現在很清楚:
他坐在書房裡,
戴著耳機,
聽著這個聲音時,
真正連上線的不是遊戲。
而是另一個世界。
耳機裡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在。
「你現在擔任的位置,」
林惟明說,「能看到的東西,會比以前多很多。」
「通資電軍的上校,不是隨便人都有。」
尚嘉言靠在椅背上,看著螢幕裡手遊天堂M的畫面。
兩個角色站在村莊裡,一動也不動,
就像兩個再普通不過的玩家在發呆。
「說任務吧。」他說。
對方沒有繞圈子。
「簡單講,北京那邊的灰牆計畫,第一階段進度超前。
接下來,有一部分,會牽涉到你們這邊的基礎設施。」
「基礎設施?」他眉頭皺了一下。
「海底電纜。」對方平靜地說出這四個字。
尚嘉言沒有出聲。
他在通資電軍的位置,不需要上網查也知道那代表什麼——
不管是國際線路、備援路徑、節點位置,
通資電軍都有一份比民間更完整的圖。
「你們最近,」
林惟明繼續說,「不是有某幾條線出了狀況嗎?
對外說是『漁船、錨鍊、自然毀損』那些理由。」
「你們打算把它當成意外,
我們打算把它當成測試。」
「測試誰?」
「測試各方線路的反應速度。」
林惟明像在上課一樣,「你們怎麼切換備援、誰最先察覺異常、
誰有能力在第一時間還原真相、
誰會選擇裝作沒看到。」
「這些資料,對灰牆計畫有用。」
灰牆計畫——
那個他曾在報告裡看到過幾次、
現在在腦中越來越具體的詞。
尚嘉言記得,那是他二十二歲回台前不久的一個夜晚。
新加坡的溼氣很重,雨停後的空氣總帶著一種黏著皮膚的悶熱。
他正在整理行李,桌上放著上次回台灣時拿來的專業軍官班招生簡章。
那會是他人生第一次真正由自己作決定的轉折。
就在這個夜裡,林惟明敲了敲半掩的房門。
「有空嗎?」
語氣一如既往平靜。
尚嘉言放下折到一半的衣物:「嗯,有。」
林惟明走進來,手上只有一個usb隨身碟,動作自然得像是只是要借電腦。
但當他插入電腦時,螢幕跳出的不是文件,而是一個乾淨到不可思議的純白介面。
只有三行字:
請清理資料集 A。
依規則標註,必要時去除。
兩小時內完成。
畫面沒有來源、沒有標題、沒有水印。
不像任何一間公司會用的格式。
「這是什麼?」他問。
林惟明沒有回答,只是把椅子往後拉了點:「先看看內容。」
資料打開後,是一串論壇帳號的發文備份。
每一則看起來都很普通:
抱怨油價、質疑政府政策、吵民生議題。
只有一個地方不正常──
發文時間。
全部集中在短短的十五分鐘內。
六十幾個帳號、不同地點、不同語氣、不同用詞,但都朝向同一個敘事方向。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
「這些是……假帳號?」他試探地問。
林惟明沒有否認,只是用一種「很好,問對了」的眼神看著他。
他心開始下沉:「你要我做什麼?」
林惟明指向螢幕:「把你覺得不自然的、加工過的、會造成擴散的東西標出來。」
語氣像是在給學生一份作業,不帶壓迫。
但越是沒有壓迫,就越讓人感覺它的目的不單純。
「這是……哪裡來的?」他又問。
林惟明平靜地說:「不重要。」
那句「不重要」讓他瞬間明白 ——
這不是什麼學術研究、不是市場分析,也不是產品測試。
這是一種審查訓練。
用最乾淨、最技術化的方式,把「哪些言論該留下、哪些要消失」的判斷植入他腦中。
第一個晚上,他只做了三個標註。
第二個晚上,他標了三十個。
第三個晚上,他甚至開始能分辨「語氣被工程化」的痕跡。
林惟明從不稱讚,也不批評。
只有在他把資料清完時,淡淡地說過一次:
「你看得比一般初學者快。」
那句話在他腦裡響了好多年。
不是因為被肯定,而是因為他突然意識到:
這根本不是什麼「初學者測驗」。
這是甄選。
不是看你會不會做,
而是看你是否有「不問來源、不問目的」的適應力。
當時他沒有拒絕。
他告訴自己,那不過是技術練習,是資訊素養的一部分。
但多年後再回想,他很清楚:
那一晚,他第一次真正進入林惟明的「另一個世界」。
不是因為他被招募,
而是因為──
他選擇照做,而且做得很好。
回到當下,耳機裡林惟明的聲音再度響起:
「嘉言?」
「我在。」他回答。
只是這一次,他很清楚自己正在回答的,不只是舅表叔。
而是那個在他人生底層潛伏多年的系統──
也是把他從普通青年,打造成今日「尚嘉言」的真正力量。
「我要做什麼?」他問。
「兩件事。」林惟明說。
「第一,盡你所能收集你們內部對這些『線路事故』的判讀、情資流向、回應時序。
不是機敏文件,而是『態度』——
誰緊張、誰不在乎、誰想壓、誰想報。」
「第二,確保這些事情在你們那邊,
在該被當成『意外』的時間內,就維持『意外』的樣子。」
「你要我對上級說謊?」
尚嘉言語氣沒有起伏。「不用。」
那頭說,「你只要決定『什麼時候講、講到哪裡、用什麼語氣』,
很多事情自然就會往某個方向走。」
這句話說得太輕描淡寫,
卻正好卡在他這個位置最敏感的地方。
戰訓處處長,不是單純的技術職。
是介於專業與決策之間的那一層「翻譯者」。
他知道該怎麼把一個技術問題,說成政治可以接受的語言。
這就是危險所在。
「嘉言。」語音那頭叫了他的名字。
「你不是在替我做事,
你是在替一個更大的局面挪動一點點重量。」
「台灣如果真的被戰火燒到,你們這邊誰也跑不掉。
你現在要做的事情很簡單——
不要讓社會因為一兩條海底線路出事就整片輿論跟著暴衝。」
他停了一下,換成更直白的說法:
「能少一點恐慌、少一點亂猜,
有時候對兩岸都比較不會那麼難看。」
這種說法聽起來幾乎像一種「合理化」,
甚至可以騙過很多人的良心。
問題是——
連他自己,都很清楚:
這個說法,對他也有效。
他沉默了幾秒。
「我需要詳細資料。」他最後說。
「會透過老方式給你。」
林惟明說,「部分用遊戲裡的信件、部分用E-MAIL加密檔案,分開給你不留明顯紀錄。」
「嘉言,你升上校,不只是你軍旅人生的事。
對我們來說——
這是你真正開始服役的時間。」
語音結束前,他聽到對方最後一聲幾乎聽不清的低語:
「風向,真的開始變了。」
遊戲中語音圖示的紅點消失了。 」,
村莊裡那個一起站著的角色—貪婪的冒險者也瞬間消失,
只剩他的角色還安靜地站在原地。
畫面看起來一片和平,NPC 還在走來走去,
誰都不知道這裡被當成了一條情報管道的一條線。
尚嘉言摘下耳機,
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看著自己制服肩上的三顆梅花。
這階級在別人眼裡是成就,
對他而言,更像是一種「可被使用的程度」。
也是多年之後,尚嘉言才逐漸拼湊出林惟明的真實樣貌。
那不是靠對方坦白,而是靠多年累積的細節:
那些無法用「科技主管」這四個字解釋得通的細節。
他終於理解,林惟明根本不是情報人員。
他更像是情報體系裡專門設計、管理整個環境的人。
不是前線,不是行動組,也不是暗中跑線的特務。
那是一種更深層的位置,官方文件上不會出現的灰色單位。
制度會換名字,但本質永遠一樣。
那類單位的名字可能是「特別技術支援室」、也可能是「綜合分析支援中心」。
名字聽起來像後勤部門,但真正的功能並不是後勤。
那是情報、宣傳、統戰、網路安全的交界地帶,是一種混合性的節點。
它們不負責蒐集情報,而是負責設計資訊的流向。
不負責抓人,而是負責塑造整個社會看到的世界。
尚嘉言後來在資料中看到一種描述,雖然不是正式名詞,但極度貼切:
敘事工程師。
那不是職稱,而是一種在體系裡你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永遠不知道的角色。
這種人的工作不是控制一則貼文,而是控制整個網路空間會怎麼思考。
他們鋪陳節奏、設定語境、調整關鍵詞權重,製造出讓人「以為自己是自然討論」的局面。
他們的工作永遠在事件發生之前完成,而不是在事件爆發後修補。
他們提前一年兩年把語言框架放進環境裡,等到時機成熟,人們自然會用那套語言去理解現實。
這種角色沒有曝光、沒有名單、沒有正式的職責描述。
他們的辦公室可能是在科技集團,也可能在海外公司,甚至可能僅僅是一間普通公寓裡的書房。
所有前線情報人員、線民、網路資源,都不會直接由他們指揮,
但他們會設計規則,讓所有人按照他們想要的方式進入軌道。
那時,尚嘉言明白了,自己之所以被「訓練」,不是因為他具備特別的忠誠,
也不是因為他有主動加入的意願。而是因為他符合某種可塑性。
他能接受指令、能理解技術、能保持沉默,也能把那些工作視作「只是任務」。
這種人,最適合被養線。
真正讓他確定林惟明不是一般官員的,是回台前的一段記憶。
那晚吃飯時,林惟明問他未來的計畫,他回答得很普通,只是說想找份穩定的工作,
最好能靠自己,不再麻煩舅表叔。
林惟明聽完,只是點頭,說穩定是好事,有些工作比你想像的更需要能看懂世界的人。
語氣太冷靜,也太像是一種選拔。
多年以後,他才真正看懂那句話的意義。
林惟明從來沒有明說,但他的行為就像在替一個體系挑選人才。
他給的每份資料、每個練習、每次對話,都像是在測試「你能不能走這條路」。
甚至連旅行的地點都像是提前安排好的課堂。
他不曾被強迫,但道路卻早被放在他腳下。
尚嘉言直到成為上校才完全接受這件事:
林惟明是真正的後台設計者,是那種連前線諜報主管都不願與之直接打交道的人。
他真正的權力不是知道什麼,而是決定別人能看到什麼,決定哪些資訊應該浮出來、哪些永遠不該出現。
他不知道自己在什麼時候被拉進那個系統,也不知道自己是被選中的,還是被塑造的。
但他很清楚,他從來沒有拒絕過。
而這,就是他一直沒有勇氣問舅表叔的問題:
究竟是他被招募,
還是他從第一天開始就被「安排」在軌道上?
(國防部通資電軍指揮部 戰訓處辦公室 2029 年 4 月初)
戰訓處辦公室一如往常:
牆上的情資圖板、日常值勤表、演訓時程,
還有一堆看起來永遠做不完的資料。
他一踏進門,整個辦公室瞬間熱鬧起來。
「處長回來啦!」
「報告處長,三顆梅花看起來很適合你耶。」
「恭喜恭喜,接下來是星星之路了。」
有人故意拉長音調:「上~校~處~長~」
這種帶點起鬨又不超線的玩笑,是辦公室才會有的放鬆。
他露出一個適當的笑容:「高興什麼?工作又不會變少。」
「處長,」
一個少校笑嘻嘻地說,「四十歲上校,這記錄我們單位以後很難有人破。」
「對啊,」
另一個中校首席參謀接話,「我們升的時候,搞不好你都快準備掛星星了。」
這些話在別人耳裡是恭維,
在他自己心裡,卻像是在提醒——
他的確走在一條被安排好的快速軌道上。
大家鬧一輪,辦公室裡的人陸續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電話聲、鍵盤聲、列印機的聲音重新填滿空間。
他走進自己的小辦公室,關上半掩的門。
桌上放著新印好的名牌:
「戰訓處處長 尚嘉言 上校」
他坐下,視線落在那幾個字上。
那句「接下來是星星了」在腦子裡又浮了一次。
星星。
將官。
對很多人來說,那是往上爬的下一格;
對他來說,則會順便扯出另一條線——
從中國福州那條殯儀館走廊開始,
一路接到新加坡、學費、生活費,
接到他這十幾年來從來沒講出口的那一條帳。
大學畢業前最後一個學期,他拿著計算機算過一次:
從父母過世到他念完大學,
真正「靠自己賺來、自己存下」的錢,少得可笑。
那時他很清楚一件事:
不能一輩子都用「被幫忙的小孩」這個身分活下去。
他看過外面公司的職缺,算過起薪、房租、生活費,
現實很單純——
就算工作順利,
要把「心裡那筆帳」還完,不知道要拖幾年。
志願役專業軍官班的招募資訊,就是在那個時候出現在他眼前的。
報到就有薪水、吃住有宿舍、三餐有伙食,
五年一約、剛進去每月就五、六萬起薪,
只要撐過五年好好存錢,一桶、兩桶金不是不可能。
那時他也跟林惟明談過。
「你如果覺得軍隊是可以接受的環境,
短期來說,這是很有效率的選擇。」
電話那頭的聲音一樣穩。
「先把自己站穩。
有一天你要創業也好、轉職也好,
至少那時候,是你用自己的錢在做決定。」
那個說法打中了他。
他不是熱血到想「保家衛國」才去考軍官,
也不是從小就想穿軍服。
最一開始的理由很現實:
想靠自己的能力,慢慢擺脫長期金援。
專業軍官班對那時候的他來說,
就是一個五年期的方案:
先進去,把自己養穩,
把存款撐起來,
五年一到,再考慮要不要退伍出去闖一圈。
結果五年到了,表現不錯,留下來;
接著再無數個1-2年續留營、轉常備役、升少校,事情越來越順;
再往後,升中校、無數次的調職、到現在調通資電軍,位置越來越關鍵——
每一次想「不然乾脆退了」,
都會被一句很實際的東西壓回去:
「現在退太可惜。」
就這樣,一路被「可惜」兩個字推到上校。
他盯著桌上的名牌,看了好一會。
原本只打算混個五年的,
不知不覺就一路幹到了「上校」這階層。
如果只有這一條軍旅線,他可以很安心地繼續幹下去。
危險的是——
他還有另一條看不見的線,
從福州那條走廊、從新加坡那間書房、
從手遊天堂M血盟頻道裡那個亮著的 ID 一路牽過來。
現在,
這兩條線開始纏在一起了。
他很清楚,
自己不只是一名上校、一個戰訓處處長。
在別人的劇本裡,
他已經被寫在最前面的那一行註解:
——「突破口。」